藺宸拍在王簡肩膀上的手，輕拍兩下。
像是君對臣的安撫，亦或是晚輩對長輩的親近。
可王簡的後背卻猛地僵直，整個人愣在原地。
皇帝手掌的溫度明明是暖的，他卻覺得有冰冷的針扎進自己脊椎骨，冷得牙關都在發顫。
藺宸直起身，收回手，臉上的笑也跟著收了。
他環視一圈殿內嚇得臉無人色的宮人，和那群縮成一團的小傢伙，最後目光落回王簡身上。
“帝師今天受驚。”
他再開口時，聲音溫和得像在跟人拉家常，聽不出半點波瀾，“朕的恩師，怎麼能累著？”
他對著殿外一抬下巴，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來人，送太傅回府歇著。”
兩個守在殿外的太監立刻小跑著進來，躬著身子，一左一右架住王簡的胳膊。
那動作名為“攙扶”，力道卻大得像兩把鐵鉗，死死箍住王簡，讓他動彈不得。
王簡的腿早就軟了，膝蓋發虛，幾乎是被那兩個太監從地上硬生生拖起來的。
他每一步都踩得虛浮，像走在棉花上，那張往日裡總是掛著慈和笑容的臉，此刻灰敗得像剛從墳裡刨出來，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說不出。
完了。
他腦子裡只剩下這兩個字。
從他喝下那杯茶開始，不，從他踏進這坤寧宮開始，他就成了一隻被貓逮住的老鼠。
這隻貓，還不想讓他死得那麼痛快。
沈曼曼看著王簡被拖出去的背影，整個人都還是懵的，手腳控制不住地發冷。
她下意識地收緊手臂，把懷裡的女兒抱得更緊，彷彿只有這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才能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
就在這時，那個懶洋洋的奶音，又在她和藺宸的腦子裡響起來。
【喲，這就給放了？】
藺嬌嬌在襁褓裡似乎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小嘴砸吧了兩下。
【我這便宜爹甚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哦，我懂了。】
【這叫放線釣魚，關門打狗！先讓你跑，等你把同夥都叫出來，再一鍋端！】
【這老狐狸，要倒大黴咯。】
聽到女兒的心聲，藺宸緊繃的嘴角，終於鬆開，向上勾起一個毫不掩飾的、帶著血腥味的笑。
他沒有立刻發號施令，而是轉過身，一步步走回到沈曼曼的面前。
剛才那股席捲全場的殺氣瞬間收斂，他停在鳳座前，目光從沈曼曼驚魂未定的臉上，緩緩移到她懷裡那個小小的襁褓上。
殿內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這一幕。
藺宸慢慢伸出一根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女兒粉嫩的臉頰。那個動作，與他剛才的狠戾判若兩人，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沈曼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是在安撫她嗎？用這種無聲的方式告訴她，別怕？
還沒等她想明白，藺宸已經直起身，那瞬間的柔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轉身面向殿中，那張俊美的臉上，重新覆上冰霜。
他目光落在還跪在地上的太監總管張德安身上。
“傳朕口諭。”
他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漠，每個字都像冰碴子，砸在金磚上。
“帝師王簡，輔佐三朝，勞苦功高。但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朕看著心疼，準他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張德安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聽著，腦子轉不過彎。
告老還鄉？
這......劇本不對啊！剛才那架勢，不是要把人千刀萬剮嗎？
他還沒想明白，藺宸接下來的話，讓他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另外，特賜城郊‘靜心別院’一座，給太傅養老。再賞黃金萬兩，綢緞千匹，奴僕百人。”
“派御林軍副統領李莽，親率五百精兵，日夜‘保護’太傅，任何人不準去探望，不準打擾太傅清修。”
“現在就去辦，讓六部都知道，讓全天下都知道。”
這哪裡是恩賞，這分明是軟禁！
用金山銀山和天大的恩寵，給他造一個活棺材！
這不僅是殺人，這是要把一個人的尊嚴和希望，一寸一寸地碾碎！
張德安嚇得渾身抖成一團，磕頭磕得砰砰響，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旨，生怕跑慢一步，自己也落得個被“恩賞”的下場。
整個坤寧宮內殿，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藺宸又看向角落裡那道不起眼的黑影。
“那套茶具，還有剩下的茶葉，全部封起來。”他聲音平淡。
“帶回去，讓你們的人，一根根茶葉，一寸寸瓷片，給朕查清楚。”
“朕想知道，這‘安神茶’裡，到底放了甚麼好東西。”
“是。”
黑影一閃，那套剛剛還被帝師當成寶貝的茶具，連同炭爐，憑空消失。
做完這一切，藺宸才像是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殿內那群還縮在角落裡，嚇得不敢出聲的小豆丁身上，眼中閃過一絲煩躁。
“都帶下去。”
他揮揮手，像是在趕一群蒼蠅。
“交給奶孃宮女，看好了，別讓他們在坤寧宮裡亂跑。”
宮人們像是得了救命的聖旨，手忙腳亂地去拉那些孩子。
孩子們早就嚇懵了，被這麼一拉，頓時哭成一團，找爹找孃的聲音響成一片，殿裡頓時亂糟糟的。
“等等。”
藺宸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哭聲瞬間卡在喉嚨裡。
他的目光，穿過那群哭哭啼啼的孩子，精準地落在一個小姑娘身上。
那小姑娘是唯一一個沒哭的，還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看著他。
顧盼兮。
“這個，留下。”
他用手指了指顧盼兮。
領著顧盼兮的奶孃春杏，心口猛地一跳，雙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陛下饒命！小姐她甚麼都不知道......”
藺宸看都沒看她。
他徑直走到沈曼曼身邊。他沒有說話，而是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鳳座扶手上，將她整個人圈在自己和座椅之間。
這個姿勢充滿了絕對的佔有和控制。
他的氣息帶著一絲血腥後的冷冽，噴在她的耳廓上，激起一陣戰慄。
沈曼曼渾身僵住，連呼吸都忘了。
藺宸的視線越過她的肩頭，落在那邊還一臉懵懂的顧盼兮身上。
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貼著沈曼曼的耳朵，用只有她能聽到的聲音，一字一頓，下達了命令。
“這個。”
他指著顧盼兮，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給朕往死裡教。”
沈曼曼的瞳孔，猛地一縮。
藺宸的聲音，像一條冰冷的蛇，慢悠悠地鑽進她的耳朵裡，帶著不容抗拒的惡意。
“琴棋書畫，女紅刺繡，甚麼都教。”
“務必給朕教成一個......忠心耿耿的，廢物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