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
窗外的梧桐葉落了滿地,殿內的空氣卻因地龍燒得有些燥熱。
沈曼曼扶著腰,從軟榻上緩緩起身。
五個月的身孕,讓她的肚子已經明顯隆起,行動也開始變得遲緩。
她面前的桌案上,巨大的圖紙鋪展開,炭筆勾勒的線條繁複精準,一個依山而建的龐然大物躍然紙上。
“這......”
羅全等一眾從工部挖來的匠人圍著桌案,腦袋擠著腦袋,呼吸都停了。
他們一輩子跟土和火打交道,可紙上這東西,他們見所未見。
窯頭、火膛、燃燒室......直至高聳的窯尾,每一個轉角,每一處弧度,都標註著他們看不懂卻又覺得暗合天地的數字。
羅全的手指懸在圖紙上方,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驚擾了紙上的神物。
他喉結滾動一下,擠出幾個沙啞的字:“分段燒,逐級熱......火走龍脊,氣衝九天......這是神仙才能想出的法子!”
【那是,基建狂魔的種族天賦,可不止點在混凝土上。】
【這龍窯一出,溫度穩定飆到一千二,燒個蛋殼黑陶不是小菜一碟?】
沈曼曼壓下嘴角的得意,指尖在圖紙的龍頭位置輕輕一點。
“此窯,名‘龍窯’。”
藺宸踏入時,看到的便是他的皇后站在一群男人中央,指點江山。
那些桀驁的能工巧匠,此刻像一群蒙童,仰望著她,眼神裡是混雜著狂熱的崇拜。
他的目光從圖紙挪到她發亮的眼睛上。
“皇后在給朕建龍窯。”他走到她身邊,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沈曼曼回頭,眼睛彎成月牙,衝他伸出手,言簡意賅:“陛下,給錢。”
半個時辰後,御書房的氣氛降至冰點。
新任戶部尚書錢德祿跪在地上,手裡捧著兩本賬冊,臉色比哭還難看。
“陛下,臣不是不撥錢,是國庫真的沒錢啊!”
他將左手的賬冊高高舉起:“這是皇后娘娘龍窯的預算,五十萬兩,一分不少。”
他又舉起右手的賬冊,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悲憤:“可這是雲州周將軍八百里加急送來的請款文書!北境大戰,傷亡將士的撫卹,陣亡將士家屬的安置,還有被毀城牆的修繕,同樣急需五十萬兩!周將軍和幾位邊關老將,聯名上奏,字字泣血啊!”
他把兩本賬冊並排放在地上,對著藺宸重重磕頭。
“陛下,一邊是娘娘的千秋大計,一邊是為國捐軀的將士。手心手背都是肉,您讓老臣......如何取捨!”
【喲呵,玩道德綁架?拿邊關將士來壓我?】
【錢德祿這老狐狸,比盧寶生難對付。這是陽謀,逼著藺宸二選一。不管選哪個,另一個都會心寒。】
沈曼曼上前一步,腹部的隆起讓她動作有些笨拙。
她沒有看錢德祿,而是直接對上藺宸的目光。
“陛下,臣妾與戶部,立一個對賭協議。”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異常清晰。
“龍窯,由國庫出資建造。若一年後賭約失敗,臣妾自請廢后,百工院所有產業充公,優先填補邊關軍費虧空。”
錢德祿猛地抬頭,滿眼都是難以置信。
“但若是贏了,”沈曼曼的聲音充滿不容置疑的自信,“從龍窯建成之日起,往後三年,百工院所有產出,三成歸百工院,剩下七成,全部上繳國庫!”
【跟老孃玩?老孃直接跟你風險投資!用未來的現金奶牛,撬動現在的啟動資金。這五十萬兩,我不僅能給你賺回來,還能給你翻十倍!】
藺宸一直沒出聲,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龍椅扶手。
此刻,他停下動作。
“準。”
一個字,砸得錢德祿渾身一顫。
藺宸從御案後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戶部即刻撥付五十萬兩。告訴周烈,他的錢,皇后替他出了。”
他頓了頓,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朕,陪皇后賭這一把。”
帝后聯手,京郊西山很快被黑甲衛劃為禁區。
數千工匠勞役湧入,熱火朝天地開始動工。
一個月過去,巨大的窯身依山而建,已初具龍形。
然而,就在工程過半時,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山腰傳來。
“塌了!娘娘,窯身塌了!”
一個工匠連滾帶爬地衝到沈曼曼面前,滿臉都是土和絕望。
沈曼曼心頭一跳,提著裙襬就往山上跑。
新建的窯身中段,整個地基向下塌陷,磚石結構上裂開一道道尺寬的口子,渾濁的泥水正從裂縫裡汩汩冒出。
“怎麼回事!”
羅全滿頭大汗地跑來,指著那片泥濘:“娘娘,挖到地下水了!這水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地基全泡軟了!”
負責勘探的小工頭也湊上來,哭喪著臉,忽然跪倒在地,大聲疾呼:“娘娘,此地不祥啊!定是我們動了山神,觸怒了龍脈!這是天譴啊!”
他這麼一喊,周圍上百名工匠都停了手,臉上浮現出恐懼和動搖,人群開始騷動。
【天譴?這分明是人禍!】
沈曼曼的目光掃過那個工頭的臉,心裡冷笑。她記得,當初就是這個工頭信誓旦旦地說此地土質堅硬。
“天譴?”她扶著肚子,一步步走到那工頭面前,“本宮看,是有人心懷不軌,想借鬼神之說,動搖軍心!”
她話音剛落,兩名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黑甲衛上前,一左一右,直接將那工頭架了起來。
工頭臉色慘白,還想掙扎:“娘娘饒命!小人說的都是實話啊!”
“是不是實話,審過便知。”沈曼曼看都不看他,轉身對羅全下令:“所有工匠,聽我號令!”
她回到工棚,抓起炭筆在宣紙上“唰唰”地畫起來。
一張全新的圖紙很快擺在羅全面前。
“暗渠?”羅全看著那些交錯的地下管道,滿眼困惑。
“對。”沈曼曼指著圖紙,“在窯身兩側深挖排水渠,鋪設碎石,再用瓦片蓋成拱形,把所有地下水,都引到山下的河裡。”
“行不行,挖了就知道。”
沈曼曼親自下場,帶著一群最核心的匠人,按照圖紙開始挖掘。
三天後,當最後一塊瓦片蓋上,兩條隱秘的地下暗渠徹底完工。
所有人都看見,原本泥濘的地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燥。山裡滲出的水,被那看不見的地下通道,悄無聲息地帶走。
“神了!真的神了!”
“娘娘真乃神人也!”
工匠們爆發出歡呼,看向沈曼曼的目光,徹底變成了敬畏。
與此同時,那名小工頭也在黑甲衛的“審問”下招供,果然是盧尚書的遠親,收了錢故意誤導選址。
工程再無阻礙。
又過了兩個月,深秋。
長達五十米的龍窯徹底建成,如一條真正的巨龍,盤踞在西山,只待烈火焚身,便可沖天。
點火之日,京城萬人空巷,連城牆上都站滿了人。
當第一束火苗在窯頭燃起,火焰順著窯道奔騰而上,整座龍窯發出低沉的轟鳴。
巨大的熱浪扭曲了空氣,衝上雲霄。傍晚的彩霞被這股力量攪動,竟真的在天邊匯聚成一龍一鳳交纏的奇景,金光灑滿京城。
“天降祥瑞!龍鳳呈祥!”
無數百姓跪倒在地,朝著西山的方向叩拜。
“神後降世!大夏當興!”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傳遍京畿。
坤寧宮內,藺宸剛給沈曼曼披上披風,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著天邊奇景。他的手,小心翼翼地護在她隆起的腹部。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名騎士衝到宮門前,翻身下馬,帶著一身寒霜與血腥氣,單膝跪地。
“報——”
“啟稟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北狄國師沈決,將作為議和使臣,下月初抵達京城!”
騎士抬起頭,聲音艱澀無比。
“他說......要來親眼看看,皇后娘娘的黑陶,燒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