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宸的視線盯在沈曼曼臉上,一個字從喉嚨裡滾出。
“準。”
他對著殿外一擺手,動作乾淨利落。
太監總管被那個字砸得一哆嗦,腿肚子轉筋,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出殿外,嗓子都喊劈叉。
片刻之後,沉重的腳步聲混著粗喘,從殿外傳來。十幾名太監和侍衛合力扛著一塊磨盤大的天然水晶,腳下金磚被踩得咚咚作響。
水晶往殿中央一放,殿頂透下的光線穿過晶體,折射出萬千光點,晃得人睜不開眼。
滿朝文武和北狄使團的眼珠子都直了。
這麼大的水晶,摳下一塊都夠買一座宅子,這是要幹嘛?當場砸了聽響?
“陛下,請調百工院匠人。”沈曼曼的聲音再次響起。
藺宸下頜微點。
幾名匠人提著工具箱快步入殿,繞開跪了一地的人,在百官驚疑的目光中,對著沈曼曼躬身行禮。
“總管。”
沈曼曼挺著肚子,走到水晶前。她伸手貼上冰冷的晶面,腦中飛速閃過一連串切割角度和資料。
“聽令。”她的聲音不高,匠人們卻像聽見軍令,齊齊一凜,“以此為基準,上三寸,切面要平,磨角......”
一連串精準到毫厘的指令,從她口中不斷吐出。
幾名匠人從最初的茫然,到眼神一凝,立刻取出各自的工具,開始埋頭作業。
一時間,莊嚴肅穆的太和殿,被“刺啦——刺啦——”的打磨聲徹底佔據。
水晶粉末在光柱裡飛揚,像一場細小的雪。
大夏的官員群中,壓抑的議論聲再也控制不住。
“皇后娘娘這是在做甚麼?當著北狄人的面,這要是出了岔子......”
“噓!小聲點!沒看見陛下一直盯著嗎?”
“可......這不就是磨石頭嗎?能磨出甚麼花來?”
北狄使臣那邊,嘲諷的聲音則更加肆無忌憚。
“我還以為大夏皇后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本事,原來就是找幾個工匠來表演雜耍。”
“呵呵,怕是黔驢技窮,故意拖延時間吧。”
沈決站在原地,聽著手下的議論,臉上那副溫和的面具終於掛不住,嘴角扯出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龍椅之上,藺宸的身子紋絲不動,目光像被釘子釘死在沈曼曼身上。
但他耳朵沒聾,那些細碎的、帶著惡意的聲音,一字不落地鑽進他耳中。
他的視線緩緩從沈曼曼身上移開,像冰冷的刀鋒一樣,掃過底下竊竊私語的官員,最後,落在了那幾個發出嗤笑的北狄使臣臉上。
那目光沒有殺意,卻比任何刀劍都讓人膽寒。幾個北狄人瞬間噤聲,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藺宸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曼曼身上,眼底的冰霜瞬間融化,只剩下專注。
他看不懂,但他信。
而那些雜音,他都記下了。
時間在刺耳的打磨聲和詭異的安靜中一點點流走。
終於,聲音停了。
一塊巨大的、擁有三個光滑平面的三稜鏡,取代了原先那塊不規則的水晶。
它不再光芒四射,靜靜立在那,甚至顯得有些樸實無華。
沈曼曼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腹部的墜脹感讓她的呼吸重了一些。
她沒讓任何人插手,親自上前,指揮匠人將打磨好的三稜鏡搬到殿中一處特定的位置。
那裡,一束陽光正從高窗的縫隙中,筆直射下,在金磚上投下一個明亮的光斑。
“左移三寸。”
“停。”
“抬高一分。”
她挺著孕肚,小心地彎下腰,用手指細細調整著底座的角度。
直起身時,她的手不自覺地扶了一下後腰,眉心也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隨即便被她強行撫平,快得無人察覺。
那認真的神情,讓整個大殿的嘈雜聲都不自覺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那道陽光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射入三稜鏡平面的下一息。
異變陡生!
一道彩練毫無徵兆地從三稜鏡的另一端射出,像一把無聲的刀,瞬間劈開了大殿內的沉悶空氣!
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顏色清晰分明,流光溢彩。
光華流淌,將金色的雕龍柱染上神彩,那龍彷彿活了過來,在七彩雲霧中穿行。
光暈掃過跪地的百官,他們身上深色的官服像是被點燃,邊緣泛起一層聖潔的光輝。
七彩的光芒鍍在每個人驚駭的臉上,映出他們因震驚而放到最大的瞳孔。
大殿內所有的呼吸都停了。
官員們張著嘴,眼珠子一動不動,喉嚨裡像是被棉花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這不是畫,更不是甚麼琉璃。
這是天上的光,被皇后娘娘抓在了手裡,拆解成了最原始、最絢爛的模樣!
跟這道橫貫大殿的真正“天光”一比,沈決那幅畫上的七彩琉璃,就像是三歲小兒的塗鴉,可笑又可憐。
“神......神蹟......”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雙腿一軟,“撲通”一聲,整個人跪趴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著,對著那道彩虹,對著站在彩虹源頭的沈曼曼,磕了一個結結實實的響頭。
“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他的動作像一個訊號。
“撲通!”
“撲通!撲通!”
滿朝文武,無論之前是何立場,此刻都被這超出認知的一幕徹底擊潰了心防。
他們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按倒的麥子,一片接著一片地跪下去,對著那道光,對著那個一手創造奇蹟的女人,頂禮膜拜。
北狄使團的人更是面無人色,雙腿抖得像篩糠,也跟著軟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全場,只剩下沈決還站著。
他像一尊石像,身體僵直,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他死死盯著那道彩虹,大腦裡一片嗡鳴。
不可能......
光的色散?三稜鏡?
她怎麼會懂?
她到底是誰?
他引以為傲的化學知識,在這匪夷所思的光學奇蹟面前,被碾得粉碎。
所有的優越感,所有的算計,在這一刻,被那道絢爛的彩虹照得支離破碎。
最終,在全場唯一站立的巨大壓力下,沈決的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屈辱地、緩緩地彎下去。
就在這萬眾臣服,天地無聲的一刻。
沈曼曼的身體猛地一顫。
腹部猛地一絞,一股劇痛從身體深處炸開,眼前瞬間發黑,冷汗“唰”地一下就浸透了後背的衣衫。
不好......
她死死咬住舌尖,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用劇痛換來一絲搖搖欲墜的清明。
不能倒。
現在,這個場面,她絕不能倒。
她強忍著腹中翻江倒海的絞痛,用盡全力挺直了脊背,任由那道七彩霞光披在身上,映得她面容聖潔,不可侵犯。
用盡全身力氣,她清越的聲音響徹大殿,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此乃天降祥瑞!”
“吾兒感應天光,欲為大夏,帶來福祉!”
話音剛落,她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身體直直向後軟倒。
“曼曼!”
龍椅被一股巨力撞得向後一移,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一聲嘶吼從高臺之上炸開,那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充滿了野獸般的驚懼。
藺宸眼中的狂喜和驕傲還未散去,就被她搖搖欲墜的身影刺得瞳孔驟然收縮。
他從九五之尊的高位上連滾帶爬地撲下來,撞翻面前的御案,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在沈曼曼倒地的最後一刻,將她軟倒的身體死死撈進懷裡。
懷裡的人臉色慘白如紙,雙目緊閉,額上全是冰冷的汗。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瞬間攥緊藺宸的心臟。
他抱著她,手臂抖得不成樣子,對著殿外發出聲喉嚨撕裂的、帶著血腥味的狂吼。
“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