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霧帶著刺骨的涼意,一聲女人淒厲的尖叫撕破了尚書府街的寧靜。
早起灑掃的家僕丟了掃帚,手指直挺挺地指著工部尚書府那氣派的硃紅大門,喉嚨裡咯咯作響,像是被甚麼東西扼住脖子。
門楣正下方,巨大的麻布包裹懸在那裡,還在往下“滴答、滴答”地淌著暗紅色的液體。
那液體落在青石板上,濺開一朵朵小小的、黏稠的血花。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清晨的霧,像一張無形的網,罩住整條街。
......
太和殿。
殿內的空氣比鉛塊還沉,壓得人骨頭髮疼。
一名御史官從佇列中奔出,腳步踉蹌,手裡的象牙笏板都在抖。
“啟......啟稟陛下!”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今晨,工部尚書盧寶生府門......門前......”
他像是被一口氣噎住,臉漲得通紅。
“發現一血色包裹,京兆府查驗......內有......有盧府家僕門客一十三顆人頭!”
“轟——”
這句話像一道旱雷,在鴉雀無聲的朝堂上炸開。
站在百官最前列的盧寶生,臉上的肉猛地抽搐一下,那點血色瞬間從他臉上被抽走,只剩下死灰。
他身體篩糠似的抖了抖,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掙出來,死死盯著殿門的方向。
旁邊有同僚伸手想扶,卻碰了個空。
盧寶生雙腿一軟,像被抽掉骨頭的爛肉,“噗通”一聲癱在冰冷光滑的金磚上,官帽滾落到在旁。
龍椅上的藺宸卻連眼皮都未曾抬起,彷彿底下跪著的不是朝廷重臣,只是一堆聒噪的螻蟻。
首輔李瑜再也繃不住,他衝出佇列,重重跪倒在地,花白的鬍子沾滿淚水。
“陛下!此等手段,何其殘暴!京畿重地,一夜之間血流成河,視我大夏律法於無物!”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痛心疾首的褶子。
“此舉有傷天和,與暴虐何異?懇請陛下徹查兇手,明正典刑,以正國法!”
“懇請陛下徹查!”
“此風斷不可長!”
他身後,瞬間跪倒一大片文官,個個捶胸頓足,哭聲震天,彷彿天塌地陷。
【喲,奧斯卡頒獎典禮開始了?】
珠簾之後,沈曼曼端著安神的溫水,眼皮都懶得掀。
【哭得一個比一個響,不知道的還以為盧寶生是他們親爹。】
【這幫老狐狸,就是想借著‘國法’‘天和’的名義,逼藺宸表態,跟他劃清界限。】
藺宸依舊沉默。
他修長的手指在龍首扶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那“叩、叩”的輕響,成了大殿內唯一的聲音,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心臟上。
“來人。”
殿門應聲推開。
兩名影衛面無表情地抬著塊金磚,走到大殿中央,“哐”地一聲放下。
那塊從百工院撬下來的金磚上,幾個被毒藥蝕穿的黑洞,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白煙,一股酸腐的惡臭瀰漫開。
緊接著,另一名影衛呈上托盤。
上面是被腐蝕得破破爛爛的宮女血衣,和那片在燭火下泛著幽光的金絲楠木木屑。
證物,一字排開。
藺宸站起身。
他沒走下御階,只是那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就足以將底下跪著的人全部籠罩。
他拿起那片木屑,在指尖輕輕捻動,目光卻像兩把鋒利的冰刀,緩緩刮過底下每一個人的臉,最後,釘死在癱軟如泥的盧寶生身上。
他猛地拔高音量,那聲音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火,震得整座太和殿都在嗡鳴!
“現在,你們告訴朕!”
“是朕,清理幾個謀逆的家奴,將人頭掛在門口警示宵小,算殘暴!”
“還是他們,光天化日之下,毒殺朕的皇后,謀害朕未出世的皇嗣,更殘暴?!”
“是朕有傷天和!”
“還是他們意圖動搖國本,罪該萬死?!”
一聲聲質問,如同巨錘砸落,炸得李瑜等人臉色煞白,頭死死抵著金磚,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道理?
在皇帝的雷霆之怒和血淋淋的事實面前,任何道理,都顯得可笑又無力。
藺宸重新坐回龍椅,將指尖那點木屑齏粉吹散。
他的聲音也隨之落下,為盧寶生的官宦生涯畫上句點。
“工部尚書盧寶生,治家不嚴,縱容惡奴,險釀大禍。”
“即日起,革去官職,收回封賞,閉門思過。”
“永不敘用。”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
坤寧宮。
藺宸退朝後便直接來了這裡,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朝堂寒氣。
沈曼曼正扶著微隆的小腹,在桌案前坐下。她面前攤開一張巨大的宣紙,上面用炭筆勾勒著複雜的線條,整個人都沉浸其中。
身後忽然貼上一個滾燙的胸膛,一雙手臂從背後環過來,將她連人帶椅,緊緊圈在懷裡。
沈曼曼被他身上那股子還沒消散的殺氣和後怕驚得筆尖一頓,在圖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墨痕。
“幹嘛,嚇我一跳。”她嘴上抱怨,卻沒有掙扎。
藺宸沒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的肩窩,呼吸又沉又重,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沈曼曼感覺到他身體的輕顫,心裡嘆口氣,放下筆,反手拍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臂。
“行了,我沒事。內部的蒼蠅拍死了,接下來,該專心對付外面的了。”
藺宸終於鬆開她,低頭看著圖紙上那個初具雛形的龐大造物,眼底的寒氣被另一種滾燙的情緒取代。
他的皇后,總能帶給他驚喜。
“這是甚麼?”
“龍窯。”沈曼曼指著圖紙,眼睛裡重新燃起光亮,“想要燒出超越蛋殼黑陶的東西,配方只是基礎,關鍵是窯。一個能夠精準控制溫度,並且能達到前所未有高溫的窯。”
依山而建,狀如長龍,分段燃燒,逐級升溫。
幾乎在同一時間。
御書房內,藺宸放下硃筆。
影衛如一片落葉,無聲地跪在他面前。
“北狄那邊,都安排好了?”藺宸的聲音很輕。
“回稟陛下,‘驚蟄’小隊已全員滲透至沈決在邊境的黑陶工坊,隨時可以動手。”
藺宸的指尖,在桌案那張北狄邊境佈防圖上,沈決工坊的位置,輕輕一點。
“不必等了。”
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告訴他們,朕送給沈國師的回禮,該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