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00章 第301章 陰活衝關!

2026-05-25 作者:沙拉古斯

張來福先唱了一段:「描青煙雨鎖畫樓,絕代佳人隱芳洲。生來柔骨添嬌弱,眉含清韻目含秋。」

高簡書稱讚一聲:「唱得真好!」

嘣噔噔噔嘣嘣砰!

張來福又彈了一段。

崔頌川低著頭,小聲說道:「彈得難聽。」

這可不能怪崔頌川不會說話,張來福這段彈得確實難聽。

他彈的不是琵琶,他彈的是雨傘。

崔頌川雖然心智受損,但常識還在,他見過彈三絃的、彈琵琶的、彈西洋琴的,哪怕張來福在這彈棉花,他都能看明白。

可彈雨傘這件事,他實在看不明白。

雨傘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樂器,聽起來也沒有樂器該有的聲音。

張來福真就把雨傘當成了樂器,彈得非常認真。

他勾傘線,把傘線當成了三絃。

他還勾傘骨,把傘骨當成了琵琶。

他拍傘面,把傘面當成了單皮鼓。

他還經常敲敲傘頭,把傘頭當成了碰鈴,敲得特別帶勁。

一開始這聲音真沒法聽,傘就是傘,它不是樂器,出來那麼多動靜,沒有一個討耳朵喜歡。

油紙傘在張來福手裡輕輕搖晃,她喜歡張來福在她身上拍打,打得越多她越高興。

可這聲音,她自己聽著也不悅耳。

「相好的,不要急,咱們慢慢改,多改幾次就好聽了。」

第一步,先改脊樑骨,就是改傘柄,要把脊樑骨改硬!

「心性溫良天生善,憐花惜柳意悠悠,路逢困頓常施助,不貪富貴不逐流。身姿嫋嫋風前柳,弱質纖纖不勝柔————」張來福一邊唱曲,一邊拾掇傘骨。

高簡書覺得這兩句唱得不錯,也在旁邊跟了兩句:「一步一顰捂胸口,一口鮮血噴一頭。」

咔吧!

新換上的傘柄斷了。

張來福一臉憤恨地看著高簡書:「唱什麼不好,非得唱這兩句?」

高簡書低著頭,小聲說道:「這不就是季清秋嗎?」

崔頌川在旁邊搖了搖頭:「不怪他,你自己聽聽你唱的那詞,骨頭還是太軟了。」

骨頭軟嗎?

張來福重新做了一根傘柄,一邊做一邊唱道:「煙橫星闕峙層樓,傲骨紅妝立野丘,天生錚骨疏柔態,眉藏鋒銳目藏秋!」

唱完這一段,一根傘柄已經拾掇出來了。

崔頌川稱讚了一句:「立得住!」

他就說了這三個字,也不知道是說傘柄立得住,還是說張來福之前的唱詞立得住。

張來福沒有多想,把傘柄換上,用竹蔑子把傘卡住,把傘線繃緊。

這一繃,傘線音調變高,聲音又脆又亮,聽起來稍微有那麼點琴絃的味道了。

張來福撥弄著傘線,邊彈邊唱:「心性疏狂懷赤善,匡扶正道意悠悠————」

咯嘣!

傘骨斷了兩根。

張來福皺起了眉頭:「這剛有點模樣,骨頭就斷了?」

崔頌川不懂修傘的功夫,但他覺得張來福這些唱詞還差不少意思:「你唱這幾句,只是說季清秋這個人硬氣了,到底怎麼硬氣了?你也沒說明白。

修骨頭又不是隻修一根骨頭,你只把大梁骨修硬了,一根大梁骨又不算個人,那隻能算根棍子,咱先不說有血有肉,你得把別的骨頭全修齊整了,才有個人樣吧?」

張來福看向了崔頌川:「你說得沒錯,骨頭還得修,一根一根的修。」

崔頌川低下了頭:「我也就是瞎說,到底怎麼修,我也想不明白,說到底還是你厲害。」

張來福看了看崔頌川和高簡書,他發現這兩個人聽曲的時候,說話都利索了不少。

愛聽曲,就再給他們唱兩句。

「路逢危難拔刀助,鄙棄榮華不逐流,身姿颯颯臨風柏,鐵骨錚錚自秉柔。」

張來福覺得這樣的女子,才有傾城傾國的氣度。

他一邊唱曲兒,一邊拾掇雨傘,唱過幾句,傘骨又斷了。

尋常的竹子傘骨太脆,要想把傘線繃到像琴絃那麼緊,傘骨根本扛不住。

乾脆把竹骨換成鐵骨?

鐵骨也未必好用。

鐵骨如果太細,一樣容易彎折,鐵骨太粗了,傘又太笨重,打不開,合不上,還拿不動。

要是有鐵筋竹子就好了,可鐵筋竹子離了篾刀林根本活不成。

張來福問道:「描青鎮有特別硬的竹子嗎?」

崔頌川和高簡書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搖頭。

不是說沒有特別硬的竹子,而是因為他們對竹子不是太瞭解。

這種事情得問蔑匠,張來福去了後巷,找了好長時間,終於找到一位在當地出名的篾匠。

這位蔑匠姓趙,是個當家師傅,他給張來福推薦了一種當地特有的竹子。

「這是蠻剛竹,比紅木硬,比紫檀剛,還有桐木的音色,曾經有過樂師拿蠻剛竹做樂器,我還幫他打過下手。」

張來福挺滿意:「我就要這竹子了!」

趙蔑匠是個實在人,生意要做,可有些話也得跟張來福說清楚:「竹料就是竹料,很多地方和木料還是沒法比。

蠻剛竹雖然又硬又剛,但用時間久了,幹縮溼脹,發黴生蟲,這些毛病一樣都跑不了。

另外竹料順絲順路,翻毛起刺,崩邊劈裂,這些都是竹子的天性,再好的竹子也都一樣。」

張來福做紙燈匠的時候,天天擺弄燈籠骨,做修傘匠的時候,天天擺弄傘骨,竹子的性情他自然清楚,竹料的這些毛病,他心裡也有數。

「沒關係,我拿著它做樂器是為了圖個樂子,壞了我就修一修,修不了我就換新的,肯定不到你這找後帳!」

趙蔑匠一聽,稱讚道:「這位客爺,你是個爽快人,要是就奔著耍的心思,那這蠻剛竹子就算用對地方了,但這竹子的價錢可不便宜,看你想要多少。」

蠻剛竹子確實不便宜,一根中等粗細的竹料要五塊大洋。

張來福沒還價,買了十根竹料,送到了畫坊。

他在高簡書的房子旁邊租了個房子,白天就在房子裡劈竹子、做傘骨、修傘、唱小曲兒。

第一天,傘線繃緊之後,傘骨沒斷,任憑張來福怎麼彈,蠻剛竹子做的傘骨都非常穩定。

到了第二天,張來福換了傘線,把原來的紗線換成了蠶絲。

這次再一彈,傘線發出了高低不同的聲音。

聲音之所以出了變化,是因為張來福用了粗細不同的傘線,雨傘撐開,傘線繃緊,張來福在傘線上一撥,真像彈琴一般,能彈出完整的曲子。

崔頌川看得兩眼發直,他不知道是自己傻了,還是張來福瘋了,雨傘為什麼能變成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怎麼了?」張來福衝著崔頌川陰森一笑,「好玩的還在後邊,紙鋪在什麼地方?」

崔頌川和高簡書天天練字練畫,對紙鋪肯定熟悉。

「最大的紙鋪在前街,離著街口不遠————」

兩人給張來福指了路,張來福叮囑他們倆:「你們在這給我看家,不準回自己的家!」

高簡書想了想:「那我們的家誰給看著?」

張來福一擺手:「你們家不用看著,你們家的東西可以丟,我家裡的東西千萬不能丟了。」

崔頌川不服氣:「你剛搬過來,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麼?」

「有!」張來福帶著兩人去了裡屋,裡屋桌上擺著一個陶土做的夜壺!

夜壺周圍用爐灰畫了個圓圈,圓圈外邊擺著一罐清水,一罐白酒,一罐茶水,一罐白粥。

張來福叮囑這兩人:「你們把這夜壺看住了,千萬不要出半點閃失。」

說完,張來福走了。

崔頌川和高簡書坐在桌子旁邊,一起盯著夜壺。

高簡書問道:「他為什麼把夜壺擺成這樣?」

崔頌川淡然一笑:「這還用問麼?他傻唄!」

高簡書想了想:「你真覺得他傻嗎?」

崔頌川覺得這事兒都不需要問:「他都彈雨傘了,你還覺得他不傻?」

高簡書覺得崔頌川說得有道理,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事情沒道理:「他都傻了,那咱們還幫他看夜壺,咱們是不是也傻?」

崔頌川思索片刻,微微搖頭:「我是瘋子,你別問我。」

張來福從前街把紙買了回來,開始修理傘面,花了整整一天時間,他把傘面修好了。

油紙傘的傘面被糊了好幾層,赤橙黃藍,顏色相間,倒還挺好看的。

高簡書很好奇:「改成這樣有什麼用?」

張來福拍了拍傘面,傘面被他分了八個扇區,每個扇區上面貼著不一樣的油紙,拍出來聲音有高有低,有悶有脆。

砰砰砰砰!砰砰砰!

張來福在傘面上敲了兩圈,高簡書的身子跟著鼓點輕輕抖動。

「想跳你就跳一曲!」張來福一邊敲著雨傘,一邊招呼高簡書過來跳舞。

高簡書真想過去跳,可看崔頌川坐著沒動,他又有點害臊。

油紙傘在張來福手裡轉了好幾圈,她覺得自己好像脫胎換骨了。

金絲從袖子裡探出頭,盯著油紙傘看了好一會。

她不明白油紙傘這兩天為什麼這麼得寵。

難道說油紙傘要當上大房了?

張來福每次撥動傘線,油紙傘渾身都跟著哆嗦,紙燈籠看著生氣,可也沒轍,她知道自己家男人在做正經事兒。

傘骨換了,傘面也改了,這事兒是不是就算做完了?

還沒。

張來福還要修理傘柄。

他在傘柄下邊做了吹口,又在傘柄上做了按孔。

改了整整一天,張來福拿著傘把,對著握手下邊吹了幾次,居然真的吹響了。

傘柄上吹出來的聲音像笙也像簫,聲音非常好聽。

高簡書看著雨傘,又看了看張來福:「這東西,也只有你能想得出來吧?」

「是,就我能想得出來!」張來福很是得意。

崔頌川問道:「這個夜壺還用一直看著嗎?」

張來福走到夜壺旁邊一看,夜壺的位置已經偏離了圓心,離著夜壺最近的,是那罐茶水。

沒錯,這就是土!

和之前的不容易不一樣,這隻夜壺喜歡的不是酒,是茶!

張來福擔心土不夠用,又多煮了一鍋茶水,等把茶水準備好,他跑到屋子外邊,找個沒人的地方,把水車子喚了出來,從車子裡拿出了一枚手藝精。

這枚手藝精是個翻砂匠用的熔爐,但這不是榮老四的手藝精,這是張來福在打花湖寨的時候,從一名水匪身上摘下來的。

榮老四的手藝精已經被水車子餵給不好找了,張來福跑到屋子外邊找手藝精,就是怕水車子搞事情。

拿著這一枚手藝精,張來福回了屋子,把它放到了夜壺裡。

碗有了,土有了,種子也有了,夜壺瞬間冒煙,嚇得崔頌川躲出老遠。

張來福把崔頌川拽了回來:「不要躲,你的好日子就在這壺裡,我在家的時候我看著,我不在家的時候,你千萬得把這壺給看住了。」

崔頌川看著夜壺,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張來福撐開了油紙傘,勾著傘線,一撥一轉,彈了一曲《漢宮秋月》。

彈完之後,他問崔頌川:「好聽嗎?」

崔頌川仔細回味了一下:「這傘的聲音挺好聽,你彈得,一般。」

「確實一般。」張來福又去了前街,買了一堆曲譜和教材,開始練習琴和簫。

他練得非常下功夫,整整五天沒有離開過房間,新買的曲譜都讓他翻爛了,一邊練琴,一邊修傘,音調修得越來越準。

畫坊裡有不少人聽到了琴聲,都來到了張來福門前,他們都想聽張來福彈曲。

這些畫匠有的幹活幹累了,有的沒有接到活,有的被收了太多字紙,腦子不靈光了,根本幹不了活。

但他們都想聽曲。

隔著房門,他們也聽不出這曲子到底好不好。

但只要有曲子聽,感覺就能鬆口氣,他們好久沒松過氣了。

張來福來到屋子外邊,看著圍在門前的一群畫匠。

他沒急著唱曲,他先把雨傘拎起來,抓著傘柄,吹了一曲《關山月》。

《關山月》的曲調沉而不悲,蒼勁開闊,很有氣勢,他想靠這首曲子把接下來的書文給引出來。

高簡書也在旁邊聽著:「他這個簫,吹得真好。」

崔頌川搖了搖頭:「吹得挺一般的。」

這可不是他挑刺,張來福吹得確實一般。

他有評彈的底子,彈弦的技藝可以學,而且學得很快。

可吹簫的手藝不一樣,光是練氣就得下苦功夫,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拿出手的。

張來福吹了一曲《關山月》,全仗著他手藝人的體魄,氣息穩,手指快,勉勉強強把曲子對付下來了。

就是吹成這樣,這群畫匠也愛聽,還有不少人給喊好。

張來福把紙傘放倒,開始彈弦,邊彈邊唱:「列位看官穩坐聽,紙傘弦上敘俠情,紅妝自有淩雲志,不叫鬚眉獨揚名!」

唱過之後,張來福開說:「今日彈唱一段江湖傳奇,話說大江南北,江湖之中,出了一位巾幗俠女,姓季,名喚清秋。

此女生來傲骨,不喜脂粉,不愛針線,自幼拜師習武,練就一身絕世劍法,更兼一副俠義心腸,行走四方,專管不平之事!」

說過之後,張來福再接著唱:「雲籠江嶽掩層洲,俠影紅顏立荒丘,拋卻閨閣脂粉態,眼含星斗氣含秋。」

「這段改得好!」崔頌川用力給張來福叫好,「這段比之前改得還要好!」

這是心裡話,這段唱詞讓崔頌川覺得這根骨頭夠硬!

唱完這一段,骨頭立住,張來福說唱了一段季清秋怒懲惡霸的評彈小書。

這才是正經評彈,平時張來福只唱不說,唱的那些只能算是小曲兒。

今天他把自己改良過的《傾國嬌娘》拿出來說上一段,他想看一看季清秋的骨頭現在夠不夠硬,更想看一看修傘的手藝到底有沒有變化。

他評彈的精髓融在修傘的手藝裡,就想看看修傘這根藤蔓,能不能順著架子爬上去!

評彈手藝學了這麼久,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唱書,尤其還是唱自己改完的書,張來福有點怯場。

為了讓觀眾們都能聽懂,張來福沒有用吳儂軟語,唸白的時候,很多氣口都沒找對。

一個氣口錯了,臉上見汗,兩個氣口錯了,舌頭打結,三個氣口錯了,整個身子都繃起來了。

張來福自己也沒想明白,大陣仗經歷過不少,來這唱個書怎麼還慫了?

前邊介紹季清秋的時候,唸白還算流暢,等反面人物惡霸登場的時候,張來福越說越亂。

聽曲和聽書是兩回事兒。

聽曲的時候,人是寬容的,你彈錯一點,唱錯一點,觀眾都能容忍,因為觀眾知道,彈和唱都不容易。

聽書的時候,人可就沒這麼寬容了,說話可不是什麼難事兒,你要是說錯了,觀眾可未必能忍你。

圍觀的畫匠當中,傳來了不少議論聲,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大聲閒聊。

這是觀眾對唱書人不滿,故意表現出來的輕視。

一看這場面,張來福更慌張了,這書馬上要說不下去了。

呼!

油紙傘在眾人面前猛然一晃,十冬臘月,一股寒風呼嘯而至,凍得眾人直哆嗦。

一群畫匠被這股寒風給嗆住了,咳嗽兩聲,都不再說話。

張來福在傘線上輕輕一撥,叮鈴鈴作響,心思稍微穩住了一些。

惡霸還沒介紹完,張來福如果接著唸白,只怕口齒還是不夠利索。

在傘線上彈了一段,張來福決定不念白了,直接開唱!

惡霸這邊沒有唱段,張來福乾脆把惡霸這段省略過去,直接把下一段書引了出來,讓季清秋和惡霸開打。

「季清秋定睛一看,原來是那惡霸仗著人多勢眾,光天化日,欺壓老弱。」

欺壓老弱這句,張來福說的沒什麼底氣。

他調整氣口,接著說道:「這惡霸搶奪百姓財物,宛如豺狼當道,路人敢怒不敢言!

季清秋看在眼裡,怒火中燒,當即按劍上前,一聲冷喝,響徹當場!」

他一撥琴絃,進了唱段:「忽聞道上豺狼吼,惡霸橫行欺老幼。俠女揚眉拔劍起,三尺青鋒斬寇讎。

不教惡徒欺良善,敢憑孤膽解民憂,扶危濟困心無悔,除惡安良志不休。」

唱完這一段,張來福氣口調準了,嗓子開啟了,舌頭也不打結了。

唱完這一段,張來福接著唸白:「只聽劍光乍響,季清秋身形一展,劍法淩厲卻不失分寸,惡霸人多勢眾,起初打得季清秋節節敗退,周旋數十合,季清秋攻其不備,屢屢得手,漸漸佔據了上風。」

什麼叫攻其不備?這個光用說,可說不清!

說不清沒關係,破傘八絕就是攻其不備!

張來福揮起紙傘,邊說邊打,浮光掠目,骨刃輪鋒,華蓋乾坤,一躍驚鴻。

他一招一招地用,寒風一陣一陣地刮,書文一段一段往前走,畫匠們的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一直停不下來。

「好!」崔頌川嗓子都喊啞了,還一個勁喊好。

其餘的畫匠,有錢的給張來福扔幾個大子,沒錢的給張來福扔幾文銅錢。

有一位畫匠連銅錢都拿不出來,他回到家裡,把自己新畫的一個瓷瓶拿了出來,朝著張來福扔了過去。

剛扔完,他就後悔了。

瓷瓶不值錢,可這瓶子要是砸到人身上,就要了命了。

畫匠想喊一聲「小心」,卻也來不及了。

張來福倒不在乎這個,一個畫匠扔出來的瓷瓶,哪能砸得到他。

他正想躲閃,手中油紙傘一躍而起,翻過傘面,接住了瓷瓶。

瓷瓶在傘面裡邊轉了三圈,傘柄順勢一扭,把瓷瓶扶正,穩穩當當放在了地上。

畫匠們看到這一幕,連喊帶拍手,手拍疼了、拍木了、拍得沒知覺了,還是停不下來。

張來福衝著眾人抱拳施禮,紙傘在身邊打轉,傘線叮叮作響,好像是在奏曲,音符又有些零散,不太成曲。

不成曲沒關係,張來福已經相當滿意了。

剛才接瓷瓶那一下,真超出了張來福的預料。

張來福遇到危險,油紙傘肯定出來保護,相好的一直特別疼張來福。

要說能打,油紙傘從來都不含糊,可今天這些精細活,油紙傘以前可沒做過。

換作以往,瓷瓶飛過來,油紙傘想都不用想,直接上去把瓷瓶打碎,這活就算做完了0

今天瓷瓶非但沒碎,還被穩穩擺在地上,從頭到尾,張來福沒動一下,他都沒有操控油紙傘的靈性。

這事兒從頭到尾全是油紙傘自己做的。

張來福現在非常確定一點,自己修傘的手藝長進了,長進了一大截!

今天的書唱完了,張來福回了屋子,畫匠們圍在門前,還不肯離去。

高簡書上前把眾人都勸走了:「都回去歇著吧,唱書的也得歇著,不能一直給你們唱」」

崔頌川喊了一聲:「歇什麼歇呀,年輕輕的,出來接著唱啊,我這有賞錢!」

高簡書踹了崔頌川一腳:「別添亂,把他們都送走吧。」

等把畫匠都撐走了,高簡書小聲說了一句:「來福晚上還沒吃東西呢,唱書唱得這麼累,咱給他弄點好吃的吧。」

崔頌川拿出了個紙包:「我都弄好了,這是醬肉,咱們屋裡還有燒酒。」

高簡書一驚:「你小子會花錢了?」

崔頌川也有點後怕:「其實我不太敢花,這兩天聽他唱書彈曲,總覺得自己好像能記起一點事情,好歹會數錢了。

這是我找熟人買的肉,咱們這兩天一直在他那買,他應該不會騙我。」

高簡書為崔頌川高興:「那,你,你既然買了,就趕緊給來福送去吧。」

崔頌川指了指張來福的窗子,高簡書往窗戶裡一看,張來福正在埋頭寫作。

「我一會再給他送過去,」崔頌川把紙包收到了懷裡,「他正用功呢,三更燈火五更忙,這個時候不能打攪他。」

兩個人背靠著牆,坐在門外靜悄悄的等著。

雪很大,天很冷。

他們想回家等著,可又擔心張來福餓著,就一直坐在了牆根下邊。

張來福在屋裡,他不知道那兩人在屋外等他,他拿著自來水筆越寫越快。

他這次沒打草稿,直接往書上寫,把他剛才唱過的書文,全都寫在了傾國嬌娘的書裡。

接連寫了二十幾頁,張來福手都寫麻了。

自來水筆沒水了,張來福停了下來,翻看著自己記述下來的內容。

「骨頭!」張來福用力點了點頭,對自己寫下的東西非常滿意,「季清秋的骨頭被我改過來了,骨頭硬了,人也有點模樣了。」

那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張來福拉上了窗簾,把木盒變成了水車子,從水車子裡拿出那瓶松脂,用指甲蓋蘸上了一點,抹在了季清秋的畫像上。

呼!

油紙傘在張來福身邊一轉,帶出來一股寒風,寒風吹著書頁一動,季清秋從書裡走了出來。

張來福一看季清秋這模樣,第一眼沒太看明白。

她依舊穿著那件素淨的旗袍,衣服上沒有花紋。

應該是沒有花紋吧?她身上那一圈一圈的,肯定不是花紋。

張來福視線有些模糊,可能是屋子裡的光線太暗了。

他點亮了燈籠,仔細看了一下,季清秋上身應該是穿了一件鎖子甲。

她腰間紮了一條皮帶,皮帶上邊掛著一柄長劍。

季清秋左手戴著鐵護腕,按在長劍的劍柄上,右手戴著一隻手鐲,依舊像往日一樣緊緊捂著胸口。

「你,你怎麼能?」季清秋面帶幽怨看著張來福,說話的時候,青綠色的血管,從慘白的面板下,一條一條隆起。

「你先冷靜!」張來福讓季清秋不要激動,他怕季清秋突然暈倒。

他知道和全書的內容相比,自己修改過的內容還遠遠不夠,可沒想到季清秋還是原來的性情。

這是原來的性情嗎?

季清秋猛然抓住了張來福的手腕:「你怎麼能在這裡舞文弄墨?你怎麼還能有這份閒情逸致?趕緊隨我行俠仗義去!」

性情變了?

她抓著張來福的手,臉上稍微帶著些羞澀。

至少右臉是羞澀的,因為右臉紅了。

但她已經決定走上女俠這條道路,從眼神來看,她十分堅定,至少她的左眼很堅定。

季清秋用力一拽,把張來福拽了個趔趄:「還等什麼?快跟我走!」

張來福一驚,季清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力氣?

她用力再一拽,張來福沒有站穩,險些摔倒。

季清秋左眼帶著鄙夷,右臉帶著憐惜,左手拽著張來福,右手扶著張來福,聲音忽高忽低,忽緩忽急,衝著張來福說道:「堂堂七尺兒郎,怎能手無縛雞之力?哥哥,你到底怎麼了?」

「你先等一下!」張來福拿起傾國嬌娘,開啟封皮,往季清秋身上一扣,把季清秋扣回到了書裡。

季清秋這個狀態實在太奇怪了,修改的部分和沒修改的部分出現了嚴重衝突,張來福決定多修改一些內容,再把季清秋給放出來。

他把傾國嬌娘放在書桌上,沒有放穩,書掉到了地上。

他低頭去撿書,腳沒站穩,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奇怪了。

狀態奇怪的可不只是季清秋。

張來福的狀況好像也不對。

是不是在房間裡待太久了?

撿了幾次,他好不容易把書從地上撿了起來,等把書放回木盒子,他想出門透透氣。

剛走一步,張來福突然摔在了地上。

張來福被季清秋拽了兩個趔趄,貌似不是因為季清秋勁大,而是因為張來福腳軟。

腳怎麼會軟了?

這是出什麼事了?

張來福用手支撐著地面,想要爬起來,手上突然沒了力氣。

他仰面躺在地上,艱難喘息。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低矮斑駁的棚頂好像正在往他的臉上壓,周圍所有的物件都被壓得又扁又平,牢牢鑲嵌在了地面裡。

張來福閉上了眼睛,再努力睜開。

他睜了好幾次,他確定眼皮動了,可眼睛卻和沒睜開一樣,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福郎,你怎麼了?」

他聽到了油紙傘的聲音。

他能感知到油紙傘在身上的那股冷風。

油紙傘正在朝著他靠近,應該是想把他扶起來。

「別過來!」燈籠說話了,「你個賤蹄子滿身戾氣,你離他遠點!」

常珊拉長了衣袖、拉長了衣領,張來福能感覺到,常珊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別讓紙傘過來!快點把她攔住!她身上的戾氣把阿福害了。

戾氣?哪來的戾氣?

陰絕活?

對,陰絕活骨斷筋折,就是靠戾氣養出來的。

常珊和燈籠一直在喊,可沒人能聽得懂她們在喊什麼。

奇怪了,為什麼我能聽得懂?

我沒上發條,鬧鐘也沒給兩點。

張來福的意識越來越模糊,他聽到了金絲的聲音。

「到底該怎麼辦呀?咱家男人還有救沒?誰給我出個主意?誰能想出來主意,誰就當大房!」

鐵盤子喊道:「我出去喊人吧!這些畫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你們幫我想想辦法,你們別打了!」

油燈著急了:「我乾脆把這房子燒了吧,房子起火了肯定有人來救,可要是把阿福燒壞了怎麼辦?」

張來福聽到了油紙傘和紙燈籠的廝打聲。

油紙傘喊道:「村婦,你給我躲遠點,你別攔著我,我要救福郎!」

紙燈籠喊道:「咱家爺們被你給害了,你還敢過來?你,你,你這賤人怎麼勁變得這麼大?」

「醒醒,你快點醒醒,」粉盒子往張來福臉上不停撲粉,「你們都別鬧了,他快不行了!」

叮鈴鈴鈴!

鬧鐘的鬧鈴忽然響了起來。

坐在牆根底下的崔頌川看了看高簡書:「這裡面什麼動靜?」

高簡書也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是什麼東西響了,咱們進去看看吧。」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