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曾嚇壞了。
張來福見鍋裡還燒著熱水,趕緊給老人家倒了一碗。
老曾喝了水,稍微平靜了一些,張來福這才問道:「老人家,你先告訴我斯倫大爺是誰?」
老曾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他是誰。」
張來福扯了扯老曾後腦勺上的鐵絲:「你剛才不一直唸叨他嗎?」
老曾手一哆嗦,把碗掉在了地上,用手捂著後腦勺,哭道:「是同行教我這麼唸的,說只要念他名號,燒了字紙就有錢拿。」
張來福又扯了扯鐵絲:「哪個同行教你的?」
「好幾個同行都這麼說。」
「你燒完了字紙,每次都能收到兩塊大洋嗎?」
老曾指了指自己的竹簍:「這得看紙多少,今天紙多一些,就有兩塊,平時紙少一點,也就能給一塊。」
張來福算了算帳:「彩繪大坊的跟腳小子,一個月才掙三塊大洋,你一天一兩塊的掙,還覺得自己掙少了?」
老曾擺擺手:「不少,我相當知足。」
張來福接著問:「你剛才唸了那麼長一套禱詞,都是同行教你的?
「」
「是,他們也都這麼念,我就跟他們學著念。」
張來福挺佩服老曾:「這麼長,你都能學會,看來你記性不錯。」
老曾眼神有些躲閃:「也不是記性好,就是聽得多了,就學會了。」
「聽得多了?同行教了你好多遍?這世上有這麼好的同行?」張來福看了看地上的火盆,「這個火盆也是同行給你的?」
這一句,問的老曾不敢回答了。
他要說是同行給的,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這麼大個鐵火盆子,且不說這東西有多少講究,光是這麼大一個鐵疙瘩,就值不少錢,同行哪能捨得給他?
張來福扯了扯老曾後腦勺上的鐵絲:「老人家,你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
老曾捂著後腦勺,眼淚嘩嘩地流:「這個火盆是我從集市上買來的。」
張來福皺皺眉頭,老曾這個謊話說得太敷衍了,有點太不尊重張來福了:「你從哪家買來的?哪家鐵匠能做出這樣的盆子?」
且不說這火盆的款式,完全不是萬生州的風格,就說這盆子外邊的一圈外文,根本不是尋常鐵匠能刻出來的。
不是說手藝刻不出來,是文字刻不出來,因為這些外文連張來福都不認識。
不是詞彙和句子不認識,是連字母都不認識,這些字母和張來福在大學裡學到的外文完全是兩碼事。
老曾答不上來,開始胡編:「我是看同行家裡有這麼個盆子,覺得挺好的,就讓鐵匠照著這個盆子,給我打了個一模一樣的。」
張來福問老曾:「你說你同行家裡也有這樣的盆子?」
老曾趕緊應承:「有,他們家裡都有!」
張來福挺高興:「那你肯定知道這位同行他家在哪。」
老曾趕緊改口:「我,我說錯了,我不知道同行家住在哪,是同行手裡有一個火盆,我跟他關係不錯,他把火盆搬出來給我看,讓我找個鐵匠,照著這個火盆做一個。」
張來福捋了一下手裡的鐵絲:「你是說你同行有一個能生出大洋的火盆,他把這火盆拿到你面前,還讓你拿給鐵匠看,做一個一模一樣的?」
老曾答不上來了。
這個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同行,哪怕這個同行是他親戚,也不可能對他這麼好。
張來福拽了拽手裡的鐵絲,又給老曾倒了碗水:「老人家,你彆著急,你喝口水再好好想想。」
鐵絲一拽,在後腦勺的傷口上一扯,老曾哭得泣不成聲。
疼倒還在其次,老曾總害怕自己的腦仁子要被攪渾了。
這是他多慮了,鐵絲的靈性很好,現在還沒碰到他的腦仁。
可如果他一直不說實話,這事就難說了。
張來福見老曾光喝水不說話,他又要扯鐵絲。
老曾無奈之下,說了一句:「我知道同行家在哪。」
張來福不挑剔,他對這個答覆挺滿意的,他讓老曾把家裡東西收拾收拾,立刻帶路,去他同行家坐坐。
「把那鐵盆帶上,把你攢的那些錢也都帶上,那個竹簍不用帶了,被子也不用帶了。」
東西收拾妥當,老曾揹著鐵盆跟著張來福出門了。
一路之上,張來福扶著老曾往前走,看到老曾腿有些發軟,張來福還不停給老曾加油鼓勁,言語之中充滿了呵護和關愛。
「老人家,加把勁,今天收了一天的字紙了,再多走這兩步路也沒什麼。
實在走不動了,你想想那兩塊大洋,一天掙兩塊,你掙的都快趕上手藝人了。
趁著現在還能走,你要使勁往前走,現在要是不會走了,一會兒你就更走不動了。」
老曾把張來福帶到了老胡家裡,老胡家裡也有個一模一樣的火盆,他剛剛燒了字紙,也收了銀元。
老胡這個人會取巧,收上來的字紙比老曾多,他今天掙了三塊半。
張來福想看看這半塊大洋長什麼樣,老胡不給看。
這是人家老胡掙來的錢,張來福也不好勉強,他把老胡的耳朵割下來一隻,再和老胡好好商量。
老胡覺得張來福這人還不錯,把大洋給張來福看了。
這半塊大洋不是把一塊大洋切成了一半,這也是一塊完整的銀元,只是比正規的銀元小了一號,南地人稱之為半開。
這個火盆能生出來整塊銀元,還能生出來半塊銀元,銀元的數量取決於字紙的多少。
這東西真有這麼強的靈性嗎?
張來福輕輕摸了摸鬧鐘。
鬧鐘的聲音在張來福耳畔響起:「我可沒看出來這東西有多好的靈性。」
張來福觀察了片刻,他甚至沒從這火盆上看出靈性。
他問老胡這個火盆是從哪來的,還沒等老胡開口,老曾搶先說了一句:「你當初不是跟我說過,這是照著同行的火盆做的。」
老胡連連點頭:「是,我照同行火盆做的。」
兩人正在串供。
張來福一點不生氣:「你們說是哪位同行啊?你們肯定知道他家在哪吧?」
淩晨三點半,張來福拿著二十條鐵絲兒,牽著二十個老頭,正朝著第二十一個老頭家裡走去。
這些老頭身後全都揹著火盆,身上都帶著這些年的積蓄,跟著張來福整整齊齊往前走。
透過實踐,張來福今天發現了兩個規律。
第一個規律,在描青鎮做收字紙的,全都是老頭,可能是因為這行收入太微薄,青壯年都不願意去做這行。
第二個規律,這其中任何一個老頭,都不能完整說出其他二十個同行的住處,一個老頭一般也就能找出來七八個老頭。
但只要沿著這條線一直找下去,老頭不停找老頭,就能把這二十一個收字紙的全都找出來。
最後剩下一個收字紙的,住的比較偏僻,他住在後巷和料倉的交界地。
料倉這地方常年製作顏料,味道有點大,尋常人扛不住這味,也不願意住在這地方。
靠近料倉這邊沒幾戶人家,房子稀稀落落,而且大部分房子都空著。
張來福覺得這地方不錯,偏僻一點也好,有些事,在偏僻的地方做,更方便。
到了最後一個收字紙的家裡,張來福安慰了他兩句,在他後腦勺裡插了鐵絲,然後把這二十一條鐵絲攥在手裡,讓這二十一個老頭整齊地站在了院子裡。
張來福找了把椅子坐下,開始問事兒。
他敲了敲地上的火盆:「這個盆子到底從哪來的?」
要是一個一個地問,每個人都能編出一套說辭。
但現在所有人聚在了一起,這群人不敢輕易開口,生怕說錯了話,再被眼前這個惡漢給收拾。
這惡漢手是真狠,手裡的鐵絲一拽,感覺能拽走人半條魂魄。
這鐵絲也不知道什麼東西做的,一直在頭皮下邊活動,就跟蟲子似的,這些老頭不敢動,也不敢拔。
張來福看眾人都不開口,他把火盆給點著了。
火盆裡沒有字紙,他用的是柴火,烈焰之中,幾條鐵絲把身軀燒得通紅,如遊蛇一般,在這群老頭身邊穿梭。
張來福看著眾人:「老人家,你們要是都不開口,我就一人給你們留個記號。」
嗤啦!
一片焦煙騰起。
鐵絲在每人臉上都燙了一道傷疤。
這群老頭還不敢喊,張來福給他們立了規矩,敢喊一句,立刻用鐵絲縫嘴。
張來福又問一遍:「到底說是不說?」
一名收字紙的戰戰兢兢開了口:「這個火盆是惜字社給我們的。」
其他人驚悚地看著這個收字紙的,他居然真把惜字社給說出來了。
張來福微微點頭:「繼續說,多說有賞。」
有人把惜字社供出來了,其他人也不瞞著了,這群收字紙的你一句我一句,把實情都說了出來。
「我們以前不是收字紙的,我們都是幹別的營生。」
「別的營生是什麼營生?」
張來福仔細一問,才知道別的營生就是沒有營生。
這些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曾多次學藝,但沒有一次堅持滿三年,也就是說,他們這一輩子沒拿過出師帖。
沒有出師帖,想在萬生州生活是非常艱難的,他們得找最苦的活幹,拿最少的工錢,而且還得躲躲藏藏。
因為他們到哪都是外行人,只要幹了活,就屬於跟行里人爭食,被行幫發現了,肯定嚴懲不貸。
兩年前,鎮上成立了惜字社,一共招三十個收字紙的,一個月只給一塊大洋。
這個錢實在太少,沒人願意去幹,只有他們這種找不到營生,年紀又大了的,才願意去掙這個錢。
剛開始的時候,他們收了字紙,都送去惜字塔燒了,和其他地方收字紙的乾的活都一樣,一干就是一整年。
一年後,惜字社的人上了門,給兩個收字紙的發了火盆,他們讓這兩個人不要再去惜字塔燒紙,讓他們把收來的字紙全放到火盆裡燒了,並且教會了他們段禱告詞和禱告的儀式。
這兩個人一個是老杜,一個是老曲,他們也都在場。
按照他們的描述,當時他們收了字紙直接帶回家,不用去惜字塔裝樣子。
那時候收字紙的競爭也不激烈,他們倆收得多,掙得也多,每天差不多都能掙到五塊大洋。
幹了一個多月,周圍同行覺得狀況不對,發現這倆人總是不去惜字塔,於是就向惜字社的人告狀。
凡是告狀的,惜字社每人給他們發了個火盆,也告訴他們該如何禱告,還告訴他們,這事千萬藏住,不能讓別人知道。
一來二去,這三十個收字紙的都收到了火盆,他們都在家裡燒字紙,惜字塔就荒廢了。
後來惜字社的人又上了門,每月給他們發白紙,讓他們每天都去惜字塔燒白紙。
他們知道燒白紙是為了裝樣子,有些人還不太願意去。惜字社的人威脅他們,如果這事讓人看出了破綻,就把火盆都收走。
那個時候收字紙的彼此之間爭得越來越兇,收字紙越來越難,每個人每天很難掙得到五塊大洋,但一兩塊還是能掙得到的。
這可比尋常人掙的多太多了,有好幾個收字紙的都靠著這行娶上了媳婦,這麼好的火盆哪捨得讓人收走了?於是他們就養成了習慣,先去惜字塔燒白紙,再回家裡燒字紙。
張來福問:「當初招了三十個收字紙的,為什麼只剩下你們二十一個?那九個呢?」
老曾回話:「有九個人辭工不幹了,我還想介紹朋友來幹這一行,但惜字社的人說他們不收新人,所以就剩下了我們二十一個。」
「那九個人為什麼辭工不幹了?這麼掙錢的營生不好找吧?」
二十一個收字紙的彼此看了一眼,都沒做聲。
張來福往火盆裡添了根柴火,十幾根燒紅的鐵絲在火盆裡昂起了身子,像蛇一樣在這些老頭面前擺動著身軀。
「諸位前輩,你們是不是看我這人不夠實在?」
張來福一揮手,鐵絲飛了出去。
嗤啦!
鐵絲飛過。
這二十一個人的臉上又多了一道傷疤。
燙完了臉,鐵絲重新進了火盆,又鑽了出來。
反覆燙了三遍,終於有人說了實話。
老胡喊道:「有幾個人瘋了,還有幾個人死了,他們看不下去了,所以這工不做了。」
張來福讓他把話說明白一些:「什麼人瘋了?什麼人死了?」
「就是那些被收了字紙的人,就是紙多的那些人,還有為了省紙寫字特別多的那些人,尤其是畫坊的,一張白紙寫的一點空當都不留,字越多,他們瘋得越快,瘋到一定程度,他們就死了。」
張來福站起了身子,掃視著這群人:「也就是說,你們知道自己在害人?還知道有人被你們害死了?」
院子裡安靜了許久,老曾突然開口說話了:「我們也沒辦法呀,我們也是為了過日子呀,我們都苦了一輩子了!」
張來福看向了老曾:「因為你受過苦,就可以害人了?」
老曾不服氣:「他們還年輕,受點罪咋了?我們苦了一輩子,掙兩個錢有啥不對嗎?」
老胡也在旁邊幫腔:「我們才過了幾天好日子?我們還能活幾年?他們日子還那麼長,咋就不能受點罪?」
張來福眉頭微蹙:「他們日子長短,和他們該不該受罪,有什麼相干嗎?
再者說,那是受點罪嗎?他們瘋了,死了,你們不是都看見了嗎?」
二十一個收字紙的全都喊上了:「瘋了死了,那是他們的命,怎麼能賴著我們呢?」
「我連個媳婦都沒娶,這輩子就要過完了,這就是命,我跟誰喊冤去了?」
「我們收了那麼多字紙,那麼多人都沒事,瘋了和死了的就那麼幾個,是他們不中用,怨不得別人!」
張來福下壓手掌,安慰了一下這群老人:「諸位老人家,都別吵了,我知道你們心裡委屈,我也沒有怪罪你們的意思。
我今天把你們叫來,就是想問一問,你們知不知道惜字社在什麼地方?」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說不知道。
張來福扯了扯手裡的鐵絲:「諸位老人家,你們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告訴我?」
老頭們捂著後腦勺的頭皮,依然說不知道。
張來福不信:「當初惜字社招人,你們不知道惜字社在哪,怎麼報的名?報名之後又上哪去領工錢?
你們不知道惜字社在哪,惜字社要是有什麼事情,該怎麼通知你們?」
老頭們七嘴八舌跟張來福解釋。
「我們是去惜字塔報的名,惜字社的人就在惜字塔等我們,當場給登記造冊。」
「我們的鉗子和竹簍子都是惜字社給發的,也是在惜字塔那裡發的。」
「我們的工錢是去惜字塔那裡領,只是最近幾個月不發工錢了,一個月只有一塊大洋,我們也不缺那一點。」
「惜字社有事都是上門來找我們,不用我們去找他們。」
這幾個人的描述完全一致,應該沒有撒謊,張來福又問他們:「那些惜字社的人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你們應該知道吧?」
老杜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他們叫什麼,至於長什麼樣子,我們也記不清了。
他們每次來的人都不一樣,有男有女,有時候還有洋人,我們真的記不住。」
「名字不知道,長相也記不住,這可就不好辦了!」張來福逐一看著每一個收字紙的,再度確認了一次,「你們真的連一個名字都不知道嗎?」
一群老頭全都搖頭,老曲還特地說了一聲:「我們真不知道,我們平時都不敢提起惜字社,提起惜字社,這活就丟了。」
張來福嘆了口氣:「你們什麼都不知道,那留著你們還有什麼用處?」
老曾一瞪眼睛:「你想幹什麼?我們知道的事情可全都告訴你了!你讓我幹什麼就幹什麼,你還想咋的嘛?」
張來福一臉驚訝地看著老曾:「你這叫什麼話呀?什麼叫我想咋的?你們自己不中用,難道還能賴到我身上?」
老杜喊道:「你這不叫理呀!」
張來福笑道:「你跟我說理?被你們害死的那些人,你讓他們上哪說理去?」
話音落地,二十一條鐵絲一顫,在這二十一個人的腦袋裡輕輕攪和。
這二十一個收字紙的瞬間炸了鍋,有的想喊,有的想跑,有的滿地打滾,有的拽著後腦勺的鐵絲子用力往外拔。
想喊的忘了該怎麼張嘴,想跑的忘了該怎麼抬腿,打滾的忘了自己姓什麼,拔鐵絲的,怎麼拔也拔不出來。
他們腦子裡的東西被鐵絲一點點割斷了,切碎了,攪爛了。
有的人把手伸向了張來福,也不知是想要求饒,還是想要拼命。
還有的眼睜睜地看著張來福,他們忘了張來福是誰,也忘了自己是誰。
半個鐘頭過後,二十一個收字紙的都停止了掙紮,躺在地上不動了。
殺這樣的人,有一眨眼的功夫就夠了,拖了半個鐘頭,是要讓他們明白他們造了什麼孽,做了什麼惡,給別人帶來了什麼樣的苦。
張來福收了鐵絲,覺得這半個鐘頭都算便宜他們了。
他從水車裡拿出了李運生給他的化屍水,這水很珍貴,用在他們身上,張來福真覺得浪費。
等把屍體化了,把現場打掃乾淨,張來福把二十一個火盆都收進了水車子裡,把這些人帶來的錢,全都收在了一個布袋子裡。
走在路上,張來福在琢磨惜字社的事情。
惜字社做事太謹慎,僅憑當前的線索,想找到他們實在太難。
而今這二十一個收字紙的人都死了,惜字社會做什麼?
第一種可能,他們會調查兇手,然後報復。
如果他們真這麼做,張來福就和他們較量較量,打得贏就把他們端了,打不贏就去找未嘗魔王。
第二種可能,他們會再招一批收字紙的,繼續為這個斯倫大爺做事。
這種情況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惜字社應該不會瘋狂到這個地步,如果他們真的這麼做了,那張來福就去應聘收字紙的,他要看看這些人到底是什麼成色。
第三種可能,惜字社在描青鎮銷聲匿跡,事情就此作罷。
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最高,張來福決定先在描青鎮待上幾天,如果惜字社確實沒了動靜,他就直接去找未嘗魔王交差,二十一個收字紙的已經殺了,張來福對未嘗魔王也沒有虧欠。
回到客棧,張來福小睡片刻,第二天上午,他去了畫坊,找高簡書要瓷器。
高簡書早把瓷器準備好了,張來福要的葫蘆已經燒出來了,上了釉的葫蘆特別好看,張來福越看越喜歡,還想多給高簡書一塊大洋。
高簡書說什麼都不肯收:「先生,您,您不能再給我錢了,這,這個葫蘆,您已經給,給了很多了,我也賺了很多了,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他在語言表達上還有嚴重的障礙,之前喝過酒後有所好轉,而今再看,好轉的程度非常有限。
那些收字紙的到底從他這偷走了什麼東西?
張來福想起了他們的禱告詞,裡邊有一句讓張來福印象特別深。
更焚字紙獻華章,字字帶魂蘊靈光。
字字帶魂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們被偷走了一部分魂魄?
魂魄如果不全了,還有辦法彌補嗎?
張來福把大洋錢塞到了高簡書手裡:「收著吧,東西做得確實好。」
高簡書不肯要:「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崔頌川從裡屋走了出來,盯著葫蘆看了一會:「確,確實不能再收了,你這個葫蘆,畫,畫得不怎麼樣。」
高簡書轉眼看向了崔頌川。
自己做出來東西,自己怎麼說都行,可崔頌川這麼說,高簡書就有點不樂意了。
「什麼叫不怎麼樣?這,這東西哪有毛病嗎?」
崔頌川哼了一聲:「你這東西畫得太素了,看,看著真沒什麼意思。」
高簡書一瞪眼睛:「釉下彩講究的就是素淨,畫,畫那些花裡胡哨的做什麼?」
崔頌川搖了搖頭:「我當初學畫坯的時候,就覺得這行沒意思,所以才去學的畫彩。」
高簡書衝著崔頌川喝道:「什麼叫沒意思?什,什麼叫有意思?畫彩這行有什麼真功夫嗎?
瓷器都是人家燒好的,你,你們隨手往上畫,畫完了的東西都不用熬窯火,這算是真手藝嗎?」
崔頌川也生氣了:「怎麼不算真手藝?釉下的東西千篇一律,畫出來的東西又暗又悶,釉上作畫隨心配色,落,落筆生姿,這才能把瓷器的靈性畫出來。」
「什麼叫靈性?你,你畫那些花裡胡哨的,都是瞎扯淡。」
「你,你扯淡!你才扯淡!」
兩個語言有障礙的人,居然吵起來了,看著他們努力吵架的樣子,張來福覺得挺有意思。
該說不說,崔頌川今天狀態不錯,他把臉洗了,頭髮梳了,身上的破衣服也洗乾淨了,衣服上打了補丁,雖說破爛了些,可也看得過去。
張來福搬了把椅子,在旁邊坐著:「你們哥倆沒事吵兩句也行,就當練練嘴皮子了,多吵吵,多練練說話,沒準能以後說話能順當不少。
我說,那什麼,你們練練嘴就行了,別動手,這怎麼還抄上家夥了————幹什麼呀,這還來真的?差不多行了。」
兩人吵著吵著,廝打了起來,桌子、書架、盒子、瓶子,打翻了一大片。
張來福抱著自己的葫蘆,趕緊把兩人給拉開。
兩人慪氣,誰都不和誰說話,張來福把葫蘆收好,再幫他們收拾東西。
別的東西都好說,這一地書本不太好撿,撿到其中一本書,張來福突然打了個寒噤。
看到這本書,他有點想吃梅子。
那本書的封皮上寫著:《傾國嬌娘》。
書的作者叫做古沙情絲。
張來福看向了高簡書:「這書你也看?」
崔頌川白了高簡書一眼:「他那樣的人,什麼書都看的。」
高簡書不服氣:「這本書不能看嗎,這本書很好看的,有些地方要是稍微改一改,就更好看了。」
一聽這話,張來福覺得高簡書很有文人氣質。
他拿著書,坐到了高簡書近前:「你覺得應該改哪裡?」
高簡書還真研究過,他做了讀書筆記:「先,先是這個地方,東帥和季清秋相遇的時候,就有點唐突,東帥不應該那麼快動情的。」
張來福頻頻點頭,他遇到了知音:「你看這麼改行不行,讓他幫東帥找了一味救命的藥材,東帥出於感激,和季清秋有了感情。」
高簡書豎起了大拇指:「改得好呀!」
張來福有信心了,別人也覺得改得好,那證明他沒有改錯。
崔頌川坐在一旁冷笑一聲:「好?好什麼好,沒用的。」
張來福一扭頭:「怎麼就沒用?」
崔頌川面帶鄙夷地看著張來福:「你,你光改這一段能有什麼用?等到後邊南帥出場了,還是對她一見鍾情,這你怎麼改?」
張來福想了想:「那就安排一段戲份,再讓季清秋救南帥一次。」
崔頌川又問:「等,等中原大帥出來了呢?再救中原大帥一次嗎?五,五方大帥都讓她救一次嗎?」
張來福想了想,也覺得沒什麼不妥:「那就都讓她救一次唄。」
崔頌川笑了,笑聲之中滿是嘲諷:「這不,這不成了胡修亂改嗎?五方大帥都讓她救了一遍,她,她有這麼大的本事,怎麼不自己當大帥去?
她自己就能傾國了,還要大帥幹什麼?」
一番話,懟得張來福啞口無言。
張來福是個好人,但是他不能吃虧。
他看向了高簡書,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要不咱們兩個一起打他吧?」
高簡書覺得有道理,他回身去拿家夥。
崔頌川躲到牆角里,衝著兩人喊道:「你們憑,憑什麼打人?打人不是本事,你們得說理。
你們不會修改文章,你們修的都是面子,不是裡子,你們修的都是皮相,不是骨頭!」
張來福愣了半天沒說話。
高簡書把手裡的掃把放下了:「他以前挺會寫文章的,要不聽他說說也行。」
張來福問崔頌川:「你剛才說面子和骨頭?」
「是我說的!」崔頌川用力點點頭,「想把季清秋這個人修改好,就得會修骨頭,你會嗎?」
張來福用力點了點頭:「我會,我特別會修骨頭,骨頭斷了,我說換就換。」
崔頌川沒明白張來福的意思:「我是說給季清秋修骨頭,她的骨頭要是沒修好,面子上下再大功夫都沒用。」
張來福深表贊同:「傘骨要是壞了,再怎麼修傘面都沒用。」
「誰跟你說修傘了?」崔頌川費解地看著張來福,「你是不是傻了?」
「嘿嘿嘿!」張來福笑了,笑了好長時間。
看著張來福的笑容,崔頌川挺起了胸膛,他覺得自己的心智恢復了不少。
張來福把崔頌川從牆角拽了出來:「你可幫了我大忙了,你不是想當手藝人嗎?我去給你弄個手藝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