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福,醒一醒!」
崔頌川和高簡書把張來福搬到了床上,呼喚了半天,也沒見張來福醒過來。
高簡書覺得張來福是受寒了,他把被子給張來福蓋上,還去隔壁借了個炭爐,把炭火點上了,屋子裡暖和了不少。
崔頌川看著張來福滿臉是汗,覺得張來福這是上火了,他把前後窗都開啟,要給屋子通風。
高簡書很生氣:「你開窗幹什麼?我燒了半天爐子,攢了這麼點熱氣,全讓你給折騰沒了。」
他趕緊把窗戶都關上,又把窗戶板也蓋上了。
崔頌川也很生氣:「他本來就因為急火攻心暈過去的,你還拿炭爐烤他,這不越烤越暈嗎?」
高簡書不服氣:「你怎麼知道他是因為急火攻心暈過去的?你什麼時候又成大夫了?」
崔頌川很有把握:「我看過醫書的,我懂的肯定比你多。」
兩個人爭執不休,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鈴聲。
鏵啷!鏵啷!
這是什麼鈴聲?
這聲音聽著像有個鐵珠子在耳邊來回滑動,刺耳又鑽心!
高簡書驚呼一聲:「這是虎撐子!」
虎撐子又叫藥鈴,是鈴醫特有的一種裝備,用來招攬生意的鈴鐺。
聽到這動靜,證明有醫生來了,高簡書滿心歡喜跑向了門口,他想把這鈴醫請進來,給張來福治病。
跑了半天,高簡書跑得面色青紫,卻沒動地方,崔頌川在身後把他衣領子給拽住了。
高簡書勃然大怒:「你拽我領子幹什麼?你想勒死我嗎?」
崔頌川依舊拽著不撒手:「你先不要動,等搖鈴鐺的走了,你再出去看看。」
高簡書一愣:「你又犯傻病了?他走了我還看什麼?」
崔頌川小聲說道:「你去看看你認不認識他!」
「這還用看嗎?連這鈴鐺都聽不出來了嗎?」高簡書指了指門外,「這是虎撐子,鈴醫來了,現在不正等著大夫給來福治病嗎?」
崔頌川知道這是鈴醫的鈴鐺,但他覺得這事實在可疑:「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信得過這個鈴醫?」
高簡書聽不明白崔頌川在說什麼:「這個鈴醫怎麼了?我為什麼信不過他?人家好歹懂醫術,就算信不過他,我難道還信得過你嗎?」
崔頌川搖了搖頭:「我不是信不過醫術,我是信不過這個時候,這個時候怎麼會有鈴醫來畫坊?」
高簡書想了片刻,這回想明白了。
畫坊住的都是窮畫匠,生了病都不捨得看大夫,能扛得過去就自己扛。
鈴醫在畫坊很難找到生意,白天來這治病的都不多,更別說晚上了。
現在已經快九點鐘了,這個時間怎麼會有鈴醫來畫坊?
鏵啷!鏵!
鈴聲不斷靠近,高簡書嚇得直哆嗦,一聲不敢出。
崔頌川看張來福身邊有個鐵盤子,也不知道這鐵盤子原本在床上,還是高簡書給放到床上的。
這鐵盤子挺沉,邊沿還挺鋒利,崔頌川把鐵盤子拿了起來,靜悄悄地站在了門口。
鏵啷!
鈴醫來到了門口,輕輕敲響了房門:「這屋子裡是不是有病人?」
高簡書捂著自己的嘴,氣都不敢喘。
崔頌川也害怕,手裡的鐵盤子就快拿不穩了,雙腿也快站不穩了。
可他還是咬著牙在門邊站著。
外邊鈴醫又說話了:「趕緊開門吧,我知道屋子裡邊有人,我也看出來這屋子裡邊有病人。
老夫行醫五十餘年,見過的病症太多了,剛走到這地方,就看到了門前有病氣。
裡邊的人得了急火攻心之症,再不吃藥,他可就沒命了,你們趕緊把門開啟,這可是十萬火急的事情,片刻也耽誤不得。」
高簡書看向了崔頌川,他覺得這個鈴醫說的很有道理。
崔頌川一動不動,兩手抱著鐵盤子,就在門口站著。
鈴醫又勸了幾句,屋子裡一直沒動靜,他漸漸沒了耐心:「我這是為了救人,你們怎麼不識好歹?好言相勸你們不聽,可就別怪老夫動手了。
39
高簡書一聽這人要動手,他趕緊護到了張來福身邊。
崔頌川咬了咬牙,把手裡的鐵盤子舉了起來。
鈴醫沒有直接推門,他也擔心屋子裡有埋伏,他抖動手腕,以極快的速度,晃動手裡的藥鈴。
譁啷!譁啷!譁啷!
鈴聲又狠又急,在腦仁子裡反覆摩擦,崔頌川和高簡書感覺視線一陣模糊,隨時可能摔倒。
砰!
叮鈴叮鈴叮鈴鈴!
張來福身邊的油紙傘突然張開了,傘線顫動,發出了一串串絃音。
絃音荒腔走板,不成曲也不成調,彷彿一個不懂聲律的人在亂彈琴。
可正是這混亂的曲調,把鈴音的節奏打亂了,鈴音的威力被削去了大半。
鈴醫聽到了絃音,心頭一陣慌亂。
難道張來福已經醒過來了?
他想推門看一眼,手裡的藥鈴忽然劇烈顫動。
藥鈴這是在告訴鈴醫,門後有人埋伏,而且手段不低。
這屋子裡除了張來福,還有兩個窮畫匠,他們躲在門後埋伏,倒在情理之中,手段不低從何說起?
藥鈴判斷的沒錯,手段不低,說的不是崔頌川,是崔頌川手裡的鐵盤子。
鈴醫相信藥鈴的判斷,他不敢進門,想把窗戶拽開看一眼,剛到窗邊,窗縫裡突然鑽出來一根金絲和一條鐵絲,在他手上戳了兩個窟窿。
金絲和鐵絲一絞勁,把這兩個窟窿變成了兩道口子。
鏵啷!
鈴醫劇痛,奮力甩手,甩掉了金絲和鐵絲。
金絲縮回到張來福身邊,昂著身子,準備和鈴醫拼命。
鈴醫不想拼命了,他轉身就走,走的時候還不忘威脅兩句:「老夫是來救人的,你們不識好歹,當真出了人命那天,看你們找誰哭去,你們好自為之吧!」
聽他走遠了,崔頌川鬆了口氣。
高簡書坐在床邊直擦眼淚:「剛才那到底是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人,總之他不是好人。」崔頌川放下了鐵盤子,來到了張來福近前。
他盯著張來福的臉看了好一會,又像模像樣給張來福號了個脈。
號過脈之後,崔頌川給出了診斷:「我看他面色發白,唇色發淡,脈象虛浮,綿軟無力,應是中氣虧虛,谷氣不足所致!」
高簡書聽得雲裡霧裡:「這是什麼病?」
崔頌川對照著醫書,又仔細研究了片刻,說道:「我覺得他應該是餓了。」
「又在那胡扯淡,你什麼時候會號脈了?你怎麼知道他是餓了?」
高簡書嘴上不信,可還是拿了醬肉,放到了張來福嘴邊。
張來福鼻子動了動,好像聞到了香味。
他張開嘴,把醬肉捲到了嘴裡,三口兩口給吃了。
高簡書見狀,又驚又喜:「來福,你是不是醒過來了?你要醒過來了,就別躺著了,趕緊吃東西。」
兩人一直呼喚張來福,張來福始終沒有回應,高簡書再拿一塊醬肉放到張來福嘴邊,張來福還能吃。
兩個畫匠就這麼一塊肉一口水餵給張來福。
一包醬肉吃完了,他們倆就輪流在張來福床邊守著,寸步不離。
這一守就是一天一夜。
到了第二天晚上,崔頌川正坐在張來福床邊打瞌睡,忽聽裡屋一聲炸響。
什麼東西響了?
該不是那夜壺吧?
崔頌川嚇壞了,趕緊跑進裡屋看了一眼。
果真是那夜壺!
張來福讓崔頌川看住那夜壺,崔頌川一整天都在照看著張來福,都快把夜壺的事情給忘了。
哪成想,一眼沒看到,這夜壺就炸了。
高簡書正趴在桌上睡覺,聽到爆炸聲,趕緊衝進了裡屋。
看到夜壺的碎片到處都是,高簡書也很心疼。
他記得張來福說過,這個夜壺關係著崔頌川今後的前程。
可誰能想到,這前程就這麼沒了?
「這個夜壺是陶器,咱們把碎茬拾掇拾掇,還能粘起來!」高簡書低著頭,滿地找碎茬。
崔頌川撿起幾塊碎茬看了看,最大的一塊還沒有小拇指甲蓋大。
「別撿了,粘不起來了,你看看桌上那個是什麼東西?」
兩個人一起來到了桌子旁邊,桌子上盤旋著一團茶色的煙霧。
崔頌川壯著膽子,把手縮到衣袖裡,對著桌面小心翼翼揮了揮。
煙霧散去,一枚茶色核桃,靜靜地在桌上躺著。
這顆核桃是純色的,一點雜斑都沒有。
崔頌川把核桃拿了起來,放在手裡端詳了許久。
他回頭問高簡書:「這個核桃是做什麼的?」
高簡書想了想:「這應該是丹藥。
崔頌川一臉驚訝:「夜壺裡能煉出丹藥嗎?」
高簡書看過不少書,他特別喜歡看煉丹修仙的書。
他從沒見過有夜壺裡煉丹藥的故事,但他記得張來福說過的話:「來福說,你的好日子在夜壺裡,你把這顆丹藥吃下去,你這一身傻病,就能治好了吧?」
「你才傻呢,你才有傻病!」崔頌川罵了高簡書兩句,回頭仔細一想,這顆丹藥真是用來治病的嗎?
如果崔頌川心智健全,看到夜壺炸了,再看到這顆茶色核桃,他應該能想到,這有可能是碗裡種出來的手藝靈。
可崔頌川現在心智不健全,他沒往碗上想,他覺得夜壺這個東西應該和碗不相干。
他拿起了這顆核桃,也想起了自己看過的很多故事。
他堅定地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這一定是一顆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
高簡書替崔頌川感到高興:「這是來福給你留下的,你快把它吃了吧。
崔頌川正想把丹藥吃下去,可又有些猶豫:「我要是把這個丹藥吃了,來福可怎麼辦?」
高簡書愣了許久:「你想把這顆丹藥給來福吃?你覺得這顆丹藥能救來福嗎?」
「肯定能的!」崔頌川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斷,「你不也說了麼,這個丹藥是用來治傻病的,來福比咱們傻得多,這麼好的丹藥,肯定能治好來福的。」
高簡書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
他準備了一碗清水,跟著崔頌川來到了張來福的床邊。
張來福抿著嘴,咬著牙,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麼。
崔頌川拿著茶色核桃,遞到了張來福嘴邊:「來福,吃藥了。」
張來福不肯張嘴,高簡書硬把張來福的嘴給掰開了。
崔頌川把核桃塞到了張來福嘴裡,又把水給張來福灌了下去。
張來福含著水,還含著核桃,眼看就要把核桃給嚥進肚子裡。
也不知是核桃太大了,還是太硬了,張來福沒咽,在嘴裡含了片刻,突然吐了出來。
噗!
他這一口,把核桃吐了好遠。
「你怎麼能給吐了呢?我都沒捨得吃的!」崔頌川和高簡書趕緊回頭找核桃,等找到了核桃,撿了起來,卻見張來福坐在床上,正盯著兩人看。
「剛才是誰暗算我?」張來福厲聲質問這兩人。
高簡書一臉驚喜:「來福,你醒啦?」
崔頌川攥著核桃,一臉驚訝地看著張來福:「這丹藥這麼厲害?含一口就能治病的嗎?」
張來福拿過「核桃」,看了看成色。
剛才感知的沒錯,就是這個東西,坑坑點點像核桃。
要不是張來福對這個口感有些應激,他剛才就給吞下去了。
他瞪著眼睛看著崔頌川:「這是手藝靈,你怎麼敢給我吃這個?你知道吃了這東西是什麼後果嗎?」
說話間,張來福還一陣後怕,臉上的汗水唰啦唰啦一直掉。
崔頌川盯著核桃看了許久,彷彿看到了某種神聖之物,眼神之中滿是畏懼和敬意。
「這就是手藝靈?吃完了就能變成手藝人嗎?」
張來福點了點頭:「是,吃完了就能變手藝人,我種這個東西出來,就是為了讓你日後享福。」
高簡書有些妒忌,但也真心高興:「頌川,恭喜你呀,你要變手藝人了,以後能過好日子了。」
張來福看了看高簡書:「簡書,你也有好日子,等我再弄個手藝靈給你。」
高簡書連連擺手:「那麼珍貴的東西我哪敢要?我也沒幫過你什麼。」
「你幫了,你們兩個一起救了我的命,我知道,我雖然睡過去了,但這段時間的事情我都知道。」張來福活動了一下筋骨,感覺渾身清爽舒暢。
他回頭摸了摸自己的油紙傘,油紙傘身上散發出的陣陣戾氣,讓崔頌川和高簡書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張來福撐開紙傘,輕輕拍了拍傘面。
紙傘非常配合地在張來福手裡轉了起來,速度越來越快。
張來福每拍一下,紙傘就響一聲。
聲調高低交錯,板眼不停變換,傘線隨之奏鳴,傘柄嗚嗚作聲,隱約之間好像成了首曲子。
只是這曲子也有些瘮人,崔頌川聽著害怕。
可張來福聽著悅耳,紙傘發出的每一個音符,都在向他傳遞著同樣的資訊。
修傘匠的手藝精進了!精進了一大截!
張來福能明顯感受到,修傘的手藝正在朝著當家師傅靠近。
他的手藝和尋常的修傘匠不太一樣,陰氣可能更重一些。
陰就陰吧!
手藝拔上來就是好事。
張來福耍著雨傘,金絲從袖口裡鑽了出來,看著熱鬧。
鐵盤子飛了起來,和油紙傘俯仰相隨,一併起舞。
琵琶響了起來,和油紙傘一唱一和,一起奏曲。
紙燈籠忽暗忽明,把燈光打在油紙傘身上,顯得紙傘的身段兒更加曼妙。
粉盒子撲出來一片香粉,顯得油紙傘更加嬌媚。
常珊挽起了洋傘,和紙傘一起共舞。
洋傘也很激動,修傘的手藝提升了,她的命運也將迎來改變。
可她有些害怕,她不知道張來福會把她改成什麼樣子。
鐵絲從門外鑽了進來,爬到張來福肩上,耳鬢廝磨。
金絲大怒,以為這賤蹄子又去諂媚。
殊不知鐵絲有要緊事,要和張來福說。
張來福微微點頭:「我知道了,放心,這個仇得報。」
崔頌川也不知道張來福要報什麼仇,他看著茶色核桃,非常激動地說道:「這個手藝靈,我應該可以吃了吧?」
「慢著!」張來福攔住了崔頌川,「你魂魄可能受了損傷,現在不一定能吃手藝靈。
明天我去趟前街,給我朋友送封信,我想讓朋友過來看看我,順便也看看你,看看你還能不能生出手藝精。
鎮上有郵局吧?你們知道郵局在哪嗎?」
「有郵局!」高簡書點點頭,「郵局在前街東口,緊挨著洋景瓷畫莊。」
一聽洋景瓷畫莊,張來福深深吸了一口氣。
張來福對洋景瓷畫莊印象非常深,他喜歡這地方。
描青鎮有那麼多家瓷畫鋪子,畫瑞獸祥禽、山水花鳥,亭臺樓閣,學堂書院,市井街巷,名士先賢,歷史典故......什麼題材都有,唯獨這家洋景瓷畫莊,風格和其他鋪子都不一樣。
洋景瓷畫莊不畫萬生州傳統風格的畫作,他們畫的是西洋畫作,有宮廷貴族,農夫牧人,古堡莊園,馬戲舞會,城鎮街景......
他們家的畫風不講究寫意,講究寫實,瓷器上的畫作看著非常逼真,和相機拍出來的一樣逼真,因為融入了畫匠的想像,而且沒有光圈的限制,畫作裡的人物比實際人物要美得多。
尤其是這家的肖像畫,不僅不拘泥於人物的限制,也不拘泥於衣物的限制,他們在瓷器上畫的很多人物,都是沒有衣物的。
這家瓷器行原本做的都是外銷貨,也就是賣給洋人的瓷器。可正是因為他們不拘泥於衣物的限制,導致他們的瓷器在萬生州的銷量也極好。
張來福在洋景瓷畫莊待了許久,他本來想買兩件瓷器給未嘗魔王送去,讓未嘗魔王感受一下西洋藝術的震撼。
看過幾件樣品之後,張來福覺得未嘗魔王年紀大了,未必受得了這樣的視覺衝擊。
他選了幾件畫風相對婉約的瓷器,付了錢讓店家幫他保管,等確定未嘗魔王具備西洋藝術的監賞能力,再把這些瓷器送過去。
到了隔壁郵局,張來福來到櫃檯前邊,花一個銅錢,買了個信封,把信裝進去,寫好了地址,交給了櫃檯上的女子。
那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紀,做事兒穩重幹練,她看了看地址,信是送去三河口的:「你要寄平信還是快信?」
「快信!」
「平快還是特快?」
「特快!」
女子提醒張來福:「三河口離這不遠,平快五個銅元,明天就到,特快二十五個銅元,今天就到,就差一天,價錢差了五倍,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就寄特快。」張來福以前沒來過萬生州的郵局,也不知道特快該怎麼寄,反正他就希望信寄得越快越好。
女子給張來福寫了單子,張來福給了錢。
女子拿著漿糊把信封給封好,拿著郵戳給蓋了章。
雙方確認無誤,女子把信一卷,往嘴裡一塞,咕咚一聲吞了下去。
吞了信之後,女子喝了口水,肚子嘩啦一響,她衝著張來福點了點頭:「信已經到了三河口,下午就能給你送到福運公司。」
張來福看了看女子,又看看女子杯裡的茶水:「我的信不會溼了吧?」
女子一瞪眼:「沒寄過特快嗎?信件破損,我們包賠!」
這女子脾氣挺大。
人家是手藝人,張來福質疑人家的手藝,人家有點脾氣也應該。
郵差,三百六十行中,育字門下一行。
張來福聽說過郵差這行人,但沒見過這行人送信。他以前覺得郵差應該歸到行字門下一行,他想像中的郵差跋山涉水奔走四方,和行字門簡直太搭配了。
可時至今日,他才知道,郵差送信,居然不用走的。
這行人做事這麼便捷,可比巡防團的通訊兵厲害多了。
通訊兵想送信,到哪都得帶著發報機,郵差不用這個,一口下去,信就送到了。
張來福非常興奮,回到畫坊,還跟高簡書和崔頌川說郵差的事情。
崔頌川笑話張來福沒見識:「這有什麼稀奇的?別說送信了,就是送個包裹,也就是一口的事情。」
張來福一驚:「你說的是多大的包裹?」
崔頌川大致比劃了一下:「那得看郵差有多大的嘴,也得看是什麼樣的包裹。
我見過鎮上的郵差寄包裹,細長型的包裹,哪怕有一尺多長,一點都不費勁,可方方正正的包裹就有點麻煩。
有些包裹太寬太粗,得拆成小包裹才能寄,要是東西不能拆,那就得用機器了。
郵局的機器不能一直開著,兩三天才給開一次,所以用機器寄東西要慢很多。」
張來福也覺得有個郵差更方便些:「要是能在身邊僱個郵差就好了。」
高簡書搖了搖頭:「這事可難了,郵差有行規的,他們這行人只在郵局裡做事,離開了郵局就不能再用手藝,用了手藝就等於冒犯了祖師爺,是要被嚴懲的。
聽說喬老帥曾經僱了一個郵差在身邊做事,結果那郵差不到三天就死了,應該就是被祖師爺給收了。
再後來,喬老帥又想招郵差,再也沒有郵差敢應了。
「這行規矩這麼嚴?那要是這麼說,我還是用發報機算了。」張來福實在想不明白,郵差的祖師爺為什麼不讓門下弟子離開郵局。
崔頌川一怔:「你剛說發報機?那東西也不是一般人能用的,發報機都是用郵差的手藝精做出來的,到底怎麼做我也不知道。」
「所有的發報機都是郵差的手藝精做出來的?」張來福對郵差這個行門更感興趣了。
描青鎮這地方多好,這地方有瓷器,有郵局,有蠻剛竹子,還有西洋藝術。
張來福越來越喜歡這地方了!
在家修了兩天雨傘,張來福修傘的手藝突飛猛進。
他心裡高興,這兩天頓頓吃好的,原本乾瘦的崔頌川和高簡書,跟著張來福吃胖了一大圈。
這天中午,他點了回鍋肉、醬肘子、紅燒魚、辣子雞,再加一個滷水拼盤,帶著崔頌川和高簡書正在屋裡喝酒。
高簡書喝了兩杯酒,沒怎麼動筷子。
張來福問道:「這菜不合胃口嗎?」
高簡書搖搖頭:「我剛去了趟作坊,感覺自己走路費勁了,不能再這麼吃了。」
崔頌川點點頭:「我走路也費勁。」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藥鈴聲,嚇得崔頌川到處找家夥。
張來福一怔,問崔頌川:「你怕什麼?」
高簡書躲到了張來福身後:「你昏倒的時候,有個鈴醫來了,那個鈴醫不是好人。」
說話間,鈴醫已經走到了門前,他聽見了高簡書的話,在門外說道:「那個鈴醫可能不是好人,但這個鈴醫肯定是好人。」
張來福一開門,看到彭佩山站在了門外。
站在彭佩山身邊的是李運生,李運生身後站著黃招財和嚴鼎九。
「都來了!」張來福笑了。
「來了!」門外眾人一起笑了。
崔頌川和高簡書抱在了一起:「這,這都是什麼人?」
張來福回頭笑道:「我們都是好人!」
這些人都是張來福叫來的,之所以把這麼多兄弟都叫來,是因為描青鎮要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在這住了這麼多天,經歷了這麼多事情,張來福覺得這地方不錯,他看上描青鎮了。
「招財,你和彭大夫幫我看看這兩位朋友,運生,你和鼎九跟我去趟鎮公所。」
黃招財和彭大夫幫崔頌川和高簡書看病,李運生和嚴鼎九跟著張來福去了前街。
李運生低聲問張來福:「你說的那位大將,我已經帶來了,用不用帶他一塊去?」
張來福想了想:「先讓他在鎮上休息一會,等咱們把事情談妥了,再讓他出手。」
三個人一併去了鎮公所。
一想起鎮公所,張來福揉了揉鼻子,當年窩窩鎮的鎮公所讓他記憶猶新。
描青鎮的鎮公所在前街和後巷的交界處,大門臨街而立,門樓上方橫著一塊黑油漆木匾,金字落漆大半,勉強看得出來「描青鎮公所」幾個字。
門口常年立著一張長條告示牌,紅紙黑字貼著政令、抽丁、納糧、治安通告,新紙舊紙糊了好幾層。
要不是因為門前還有幾個站哨的鎮丁,張來福還以為這座鎮公所也要廢棄了。
站哨的鎮丁看到這幾個人要往鎮公所裡進,趕緊上前攔住了去路:「你們是幹什麼的?"
嚴鼎九上前笑道:「我們是過路的,找你們鎮長談談生意。」
鎮丁是鎮公所從民間僱來的一批人,平日裡幫鎮長看門站崗,催捐收錢,抓人平事,跑腿打雜的差役。
別看沒有正經公職,這些人平時可橫慣了,一聽這幾個外鄉人想和鎮長談生意,一名鎮丁把臉一沉,衝著嚴鼎九喝道:「談什麼生意?先跟我說說。」
嚴鼎九擺了擺手:「跟你就不用說了,我們要見鎮長。」
鎮丁一瞪眼睛:「鎮長是你想見就見的嗎?你不看看自己什麼德行?」
說話間,他上前一步,想推嚴鼎九一把。
嚴鼎九一閃身,鎮丁推了個空。
「呦呵,你還會兩下子?」鎮丁一瞪眼,想要拔槍。
嚴鼎九掏出了醒木,在牆上拍了一下。
啪!
一聲脆響,門前幾個鎮丁都不會動了。
說書匠絕活,醒木定場。
這幾個鎮丁像泥塑一樣定在了門口,身子一陣陣抽動,卻連半步都活動不了。
周圍不少人都圍過來看著,不知道這三個人為什麼和鎮丁起了衝突。
這三個人想幹什麼呀?
得罪了鎮丁,就等於得罪了鎮長。
得罪了鎮長,在描青鎮還能立足嗎?
嚴鼎九把醒木收了起來,一臉嫌棄地看著這幾個鎮丁。
在他們身上用手藝,嚴鼎九都覺得有失身份。
三人進了大門,門裡是座院子。
院子左右有兩間廂房,東廂房是鎮丁值班室,西廂房是秘書、文員和帳房的辦公室。
正廳比偏房高一些,青磚瓦房,硬山屋頂,門前掛著一道牌匾,上邊寫著四個大字:
喬門世澤。
掛著這塊牌匾,意味著這位鎮長姓喬。
寒冬時節,正廳的大門原本關著,聽到門口有吵鬧聲,鎮長喬建義從正廳裡走了出來0
「何人在此喧譁?」喬建義打量著張來福等人,他滿臉都是詫異,彷彿第一次和張來福見面。
幾名鎮丁和文員也從東西廂房裡走了出來,衝著張來福質問:「你們是幹什麼的?」
張來福衝著鎮長笑了笑:「這麼多人一塊出來迎我?喬鎮長,咱們都是熟人,你何必這麼客氣?」
喬建義皺眉道:「誰跟你們是熟人?你們到底是誰?擅闖鎮公所,你們該當何罪?
張來福看了看喬建義的衣裳,喬建義穿了一件青藍長衫,衣袖特別的長。
「擅闖鎮公所是什麼罪,我們真不清楚,夜闖民宅是什麼罪過,我們心裡倒是有數!」說話間,張來福仔細地看了看喬建義的衣袖,「鎮長,你手好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