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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第293章 不要拘禮

2026-05-18 作者:沙拉古斯

張來福來到了拔絲模子近前,拿著鐵坯子,想著該怎麼拔鐵絲。

順架爬蔓,一家人把蔓和架理清楚了,之前做鐵絲燈籠,用鐵絲修傘,都是用別的手藝錘鍊了鐵絲的靈性,等於讓別的手藝做了架子,讓拔絲的手藝做了藤蔓,所以拔絲的手藝突飛猛進。

為甚麼會出了這種狀況?

拔絲手藝都奔著妙局行家去了,怎麼可能從低層次的手藝上吸血?

“這事情不對吧?”

鬧鐘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覺得這個事情挺對的,你學拔鐵絲的時候,甚麼行門的手藝都研究。繅絲的手藝你研究,織布的手藝你研究,就連唱戲的手藝你都用上了,這麼多手藝都圍著一門手藝轉,這拔絲匠的手藝還真是在別的手藝上吸血。”

“手藝長得快是這個緣故?”張來福仔細琢磨了一下,還真是這個道理,當時被莫祖師逼得升坐堂樑柱,他把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

現在想用拔鐵絲的手藝,把別的行門手藝帶起來,思路很清晰,可這個過程該怎麼操作?

“我拿著燈籠拔鐵絲?好像也沒甚麼大用處。”張來福看著模子,實在想不出辦法。

鬧鐘也想不出好主意:“要不你一邊唱評彈,一邊拔鐵絲,試一試?”

試這個有甚麼用?

唱評彈這事,能對拔鐵絲有甚麼幫助?

張來福想了片刻,唱了一首小曲:“作坊深,寒風侵,殘火搖搖照匠人,鐵屑沾衣冷透襟,鋼鋒割肉痛穿心。”

咯蹦!

張來福把鐵絲給拽斷了。

這段小曲唱得不太合時宜。

鬧鐘也覺得荒唐:“你唱甚麼不好,非得唱這個,這不給自己洩氣嗎?”

張來福也無奈:“這東西本來就沒那麼好想,我前些日子去了趟作坊,聽到拔絲工人一直在叫苦,剛才想起這事,我才唱了這麼一段。”

鬧鐘笑了一聲:“要是這麼順架爬蔓,你可真就練擰巴了。”

張來福多少理解了擰巴的概念,像他剛才這麼唱評彈,純屬給拔鐵絲這行搗亂。

思量片刻,張來福想了一段勵志的唱詞,他拿著鐵坯子,剛走到模子近前,忽聽廚子在公司食堂裡不停叫喊:“來人吶,要命了,這老虎又來啦!”

不講理自己找怨氣吃。

不好找自己找蟲子吃。

不容易跑到廚房裡找酒喝、找豆子吃。

張來福跑到廚房扯住了老虎,又跟廚子要了些酒和豆子,弄了個大盆,把不容易給喂上了。看著不容易連吃帶喝,張來福心情大好,寫出了不少新唱詞,他抱起了琵琶,正想唱兩句試試,忽見李運生推門走了進來。

“陳德泰叫人送來了訊息,他又帶走了兩成的船,要送去維修。”

“之前的六成船修好了嗎?”

李運生搖搖頭:“還沒,我找人去問過了,他也沒說甚麼時間能修好。”

張來福放下了琵琶:“陳德泰的公司是在茶湄府吧?叫上老九和少聰,我們一塊過去看看陳老闆。”李運生擔心張來福亂來:“來福,這件事情真不能強逼他,他有後手等著咱們。”

張來福知道陳德泰的後手,無非就是在船上做些手腳,讓船在朔南江上出事兒,給張來福吃個啞巴虧,吃了虧還沒法跟陳德泰算賬。

“我沒想強逼他,我只是去看看他,先看看他船是不是真壞了,再看看他還能不能跟咱們做生意!”李運生找了艘快船,用了不到半個鐘頭的時間,就把張來福、嚴鼎九和林少聰送到了茶湄府。茶湄府是南地大城之一,因為和綾羅城離得近,素來有茶綾雙秀之稱。

下了船,張來福走在香茗街上,陣陣茶香味撲鼻。

林少聰坐著輪椅,跟在身後:“小時候,我和家裡人一起出來採購茶葉,最喜歡的地方就是茶湄府。林家在茶湄府有兩座茶莊,我經常賴在茶莊不走,多住一天是一天。”

“這地方有這麼好嗎?”張來福沿著大街一路望去,茶湄府的大街沒有黑沙口那麼寬,跟綾羅城更沒法比。

街兩旁的建築也比較單一,清一色的粉牆黛瓦,店鋪多為茶莊、茶具店和茶樓,偶爾也能找到幾家賣藥材、綢布、瓷器的商鋪。

林少聰指了指店鋪的牆壁:“南地多白牆,只有茶湄府的白牆有些發黃,這是年深日久被茶湯燻出來的。”

張來福盯著白牆看了一會兒,每面白牆確實都白裡泛黃:“茶把牆都燻黃了?”

林少聰笑道:“家裡人是這麼告訴我的,誰知道是真是假。”

張來福哼了一聲:“那明明是逗傻子玩兒呢。”

林少聰白了張來福一眼:“好像就我一個傻子似的。”

嚴鼎九很認真:“書裡也是這麼說的,茶湄府茶坊太多,炒茶的時候,到處都是茶煙,牆就是這麼被茶煙燻黃的。

你再看看這裡的屋頂,又陡又尖,這叫小青瓦硬山頂,就是為了製茶的時候快速排水,通風散溼。”張來福看看嚴鼎九:“你對茶湄府挺了解的。”

嚴鼎九點點頭:“說書的肯定要去茶館的,南地的茶館有一半在茶湄府,南地的說書人也有一半擠在了茶湄府。

賺的多少姑且不論,在這地方起碼好找飯吃,這地方的人聽書挑剔,給的賞錢也不多,但只要勤快一些,賺個溫飽倒也不難。

我在茶湄府待了很長時間,要不是因為日子過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去綾羅城的。”

張來福沒聽懂嚴鼎九的意思:“你不是說在這找活不難嗎?為甚麼日子又過不下去了?”

嚴鼎九想起了一些往事,心裡有些難受:“和綾羅城一樣,同行不認我的師承,把我當海青了,無論我到哪說書,總有人過來挾傢伙。

而且這裡的行幫非常厲害,不止說書一行,各行的行幫都厲害。他們收錢多,辦事狠,我要一直在這說書,可不光是被人到處攆著走,弄不好就沒命了。”

張來福忽然停住腳步,愣了好一會。

林少聰回頭看了看嚴鼎九:“九爺,來福是不是想幫你報仇?”

嚴鼎九聞言,趕緊拽住了張來福:“這都過去的事情了,咱們可別計較了,做藝的哪有不受欺負的?咱們現在日子都好過了,還翻這個舊賬做甚麼?”

張來福微微點頭,繼續往前走,走不多時,來到了德泰公司樓下,嚴鼎九立刻讓看門的去通傳。“來福,千萬要沉得住氣呀,”嚴鼎九再三叮囑,“陳德泰這個人架子比較大,可能讓你多等一會,咱們是來辦正事來了,千萬不要為了這點事情”

話還沒說完,陳德泰從樓上衝了下來,一溜小跑到了張來福面前。

“張標統,您來之前怎麼不知會一聲?我要是知道您來了,提前倆鐘頭,我就到碼頭迎您去。”張來福笑道:“最近事忙,好不容易騰出點時間過來看你一眼,事先沒跟你說,給你添麻煩了。”陳德泰一直弓著腰,頭都不敢抬:“福爺您這是哪的話,您哪給我添麻煩了,您百忙之中大駕光臨,我這蓬蓽生輝呀,福爺,快往樓上請,今後您來我這不用通報,直接上樓找我就行。”

張來福擺了擺手:“樓就不上了,我這有個朋友,腿腳不方便。”

陳德泰轉臉一看:“這不是林家三少爺嗎?哎呦,九爺也來了!”

說了這麼多話,他都沒看到張來福旁邊還有別人。

林少聰坐在輪椅上抱了抱拳:“陳老闆,久違了。”

嚴鼎九沉著臉,不想搭理陳德泰。

他和李運生第一次來德泰公司,陳德泰讓他倆在樓下等了兩個多鐘頭。

他知道張來福面子大,可也沒想到陳德泰的嘴臉換得這麼快。

陳德泰把眾人請進了一樓會客室,先讓手下人在會客室準備茶水,再去酒樓準備晚宴。

張來福沒心情陪他吃晚宴:“陳老闆,不用這麼客氣,我今天來,主要是想看看船的事。”一聽這話,陳德泰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雖然能猜到張來福的來意,但林少聰在這,這件事他真不好向張來福解釋。

“福爺,我的船真的壞了,現在都在維修呢。”

張來福就等著他這句:“知道你船壞了,我給你帶了個修船的能手,少聰,一會去給陳老闆好好看看,他家的船到底壞在哪了?”

這就是陳德泰不想看到林少聰的原因。

在黑沙口,有兩種傳聞,一種傳聞是林少聰是個真傻子,另一種傳聞是林少聰是裝出來的傻子。就看今天的言談舉止,林少聰明顯不是真傻。

林家是整個南地的第二大船商,船是不是真壞了,怎麼壞的,壞在甚麼地方了,這些事肯定瞞不過內行人。

林少聰今天帶來了不少船工,今天非得把船的事情看個明白。

張來福讓陳德泰帶路,陳德泰無奈,只能帶著張來福來到了城外。

城外的景象和城內大不相同,緩坡的茶山連綿不絕,茶田在坡上層層迭迭。

陳德泰在露茶嶺下有一座碼頭,叫春茗碼頭,這座碼頭離茶山近,每年都能把最早的一波春茶送出去,這座碼頭是他揚名起家的地方。

春茗碼頭的港池裡,停了二十多艘船,都是陳德泰的大船。

陳德泰衝著張來福恭恭敬敬做了個請的手勢:“福爺,您看,這些船是真的壞了。”

張來福就不用看了,跟陳德泰比船上的手藝,他純屬外行,陳德泰有的是辦法能糊弄他。

但林少聰可不好糊弄,他自己沒有上船,讓手下的十幾名船工到船上轉了一圈。

陳德泰讓自己手下的船工也別閒著:“站著幹甚麼,跟著去呀,船都壞在甚麼地方了,你們心裡有數,趕緊跟林少爺好好說說。”

過不多時,手下的船工從船上轉了一圈回來,在林少聰耳邊低語了幾句。

林少聰一聽就明白,但張來福不一定明白,他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給張來福聽。

這些船多多少少都帶點毛病,有的脫了油,有的帶裂紋,有的舵輪卡澀,有的吃壞了肚子,還有的生了船蛆。

這些毛病肯定得修,但還不至於大修。

但修船終究沒錯,陳德泰就佔著這個理,硬要挑刺,只能說陳德泰小題大做。

張來福心裡清楚,要說小題大做,這事兒就被帶偏了,就讓陳德泰給敷衍過去了。

“你們德泰公司有七十多艘大船要大修,這才二十多艘,餘下那些船呢?”

陳德泰擦了把汗:“餘下那些船也都一個狀況,福爺,您就不用看了。”

張來福看著陳德泰,真誠地笑了:“陳老闆,我必須得看看去,我是真把你當兄弟,你把公司裡八成大船都拿來維修了,我看你這生意快要幹不下去了,我替你著急呀。”

陳德泰無奈,只能再帶著張來福去看其餘的船。

林少聰看過餘下的船,又把狀況彙報給了張來福。

張來福看著陳德泰,嘆了口氣:“陳老闆,你要說開裂漏水,這些船確實該修,這些船上就那麼一兩道劃痕,你也要大修?這個生意,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做了?”

“福爺,我沒說不做生意,我哪敢跟您說這個,我是”陳德泰似乎有苦衷。

張來福在城外找了家酒館,先請陳德泰吃了頓飯。

等吃飽喝足,張來福單獨問陳德泰:“這裡邊到底有甚麼事?”

陳德泰嘆了口氣:“福爺,您就別管甚麼事了,我只求您再給我幾天時間。”

張來福直接問道:“是不是有人逼你這麼幹?”

陳德泰點點頭:“是有人逼我。”

“是閻大帥嗎?”張來福直接把話說開了。

陳德泰臉色煞白:“福爺,這人真不是閻帥,我跟您不敢撒謊,我和閻帥已經沒來往了,您千萬別給我扣個通敵的罪名。”

“不是閻帥還能是誰?難道是行幫嗎?”

陳德泰愣了好一會兒:“福爺,你怎麼知道是行幫?”

張來福笑了,從嚴鼎九說起行幫的時候,他就懷疑這事兒和行幫有關:“以你的身份,能在茶湄府想找你麻煩的人可不多。

閻大帥肯定有這個手腕,沈大帥也有這個手腕,如果是閻大帥出手,你說話肯定比現在硬氣。如果是沈大帥出手,他會讓顧書萍代勞,你現在可能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陳德泰聞言,連連作揖:“福爺,這事和大帥沒關係,您可千萬別把顧協統招來,等她來了,我可就成魔了。

這事兒和行幫確實有些關係,到底有多少關係,我也不太好說……”

嚴鼎九說茶湄府的行幫兇悍,看來所言非虛,張來福接著說道:“除了這兩位大帥,和你有瓜葛還能威脅到你的,也只剩下行幫了,至於是航運的行幫,還是造船的行幫,這個我暫時看不出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陳德泰也沒必要繼續隱瞞下去:“福爺,我跟您說實話,這兩家行幫都攔在路上,都和我過不去。

他們說隔行不取利,航運和造船的生意不讓我一家做下去,這兩門生意裡都有我大把家底,我哪能說舍就舍了?

可我不捨,他們不同意,非逼著我把所有船給收回來,事情商量妥當之前,他們不許我的船離開茶湄府。

我按他們說的做了,把船都收回來了,可這事一直談不妥,我也不敢做生意,這才跟李知事說修船的事兒,我真是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張來福回憶了一下李運生對陳德泰的描述:“陳老闆,我聽朋友說過,你在這兩家行幫裡都吃得挺開,他們兩家爭著捧你,怎麼現在聯起手來找你麻煩?”

陳德泰正為這事兒著急:“我也不知道是甚麼緣故,以前不管遇到甚麼事情,只要不出大格,他們都願意給我行個方便。

而今也不知道誰在中間作梗,我想跟這兩家行幫說理,人家都不讓我張嘴,要說他們背後沒人指使,我肯定不信!”

陳德泰這話說得很有分寸,能在背後指揮兩家行幫,這人來頭肯定不小,陳德泰知道自己招惹不起,也不敢亂猜。

張來福覺得陳德泰沒必要這麼害怕行幫:“你要是不理會他們,直接出港又能怎麼樣?”

陳德泰可不敢:“這可不行啊,福爺,我要是不理會他們,他們能把我船給鑿漏了,這可不是嚇唬人,這種事他們經常幹。”

張來福回頭看了看林少聰。

林少聰微微點頭,行幫確實有這個本事。

張來福還不信這個邪:“陳老闆,我借你個膽子,我派人幫你押運!”

陳德泰不停搖頭:“福爺,這真的不行,您就別難為我了!”

林少聰小聲對張來福說:“每條船上的船員都是行幫的人,誰也說不清哪個船員會在暗地裡下手,這真是要命的事情。行幫的手段咱們沒法防備,這比千日防賊還要難。”

張來福心下慨嘆:隆君呀,你做堂主的時候,怎麼沒這麼多手段?

嚴鼎九在旁邊嘆了口氣,他在行幫這裡也吃過不少虧:“行幫的事情確實不好弄呀,陳老闆,來找你的是茶湄府的堂主嗎?”

陳德泰連連搖頭:“要是堂主來了,我都不放在心上,來找我的是兩個行幫的幫主,幫主是甚麼身份呀?我哪招惹得起?”

一聽說幫主來了,林少聰和嚴鼎九神情都很嚴峻,他們知道幫主是甚麼地位。

張來福對幫主的概念還不是太熟悉:“這兩位幫主在甚麼地方?”

陳德泰趕緊回話:“兩位幫主還在茶湄府,他們說一定要把這事談出個結果。”

“能談出來結果,這事兒就好辦了。”張來福讓陳德泰把這兩位幫主約出來,一起好好談談。陳德泰就盼著張來福這句話,他被行幫和張來福夾得當間兒,已經沒路走了。

當天下午,他親自去和兩位幫主打招呼。

兩位幫主答應和張來福見面,約在第二天晚上,在九曲茶庭一敘。

張來福怕露怯,沒好意思多問,他不知道茶庭是甚麼地方。

尋常人要聽說張來福不知道這個,肯定覺得他在開玩笑。

張標統那是當世豪傑,在油紙坡血洗過戲園子,在綾羅城弄死了榮老四,在大半夜打過老頭,在客棧打過老太太,在窩窩縣殺了喬建穎,在鎖江營殺穿了南北兩營,還在三河口掀翻了四時鄉五路協統。這種聲名遠揚的大人物,怎麼可能沒見過茶庭?

嚴鼎九知根知底,畢竟來福發達的時間還不算長,他私下跟張來福說:“茶庭就是喝茶的地方,地方稍微有點偏僻,是很大的一座庭院”

張來福覺得去這樣的地方很多餘:“喝茶就去茶樓,叫個雅間不比這方便多了?”

嚴鼎九擺擺手:“兩碼事,要是去茶樓,這身份就不對了。”

張來福一怔:“怎麼就不對了?我談事總去茶樓!”

嚴鼎九也不能說張來福錯了,只能耐心解釋:“去茶庭更合咱們身份,茶庭不接散客,這兩個幫主選擇茶庭會面,就是把地方給包下來了,這樣的地方沒有閒人打擾,能放心談事兒。”

到了第二天晚上,張來福坐著馬車,和嚴鼎九、林少聰一起到了城南老坊。

馬車來到雲香大街,進了青槐巷子,來到了九曲茶庭門口。

整座茶庭被一圈高牆合圍,沒有招幌、沒有牌匾,也不掛字號,尋常人看了,只當是個大戶人家,根本不知道這是個賣茶水的地方。

兩扇硬木大門開著,門上沒有雕飾,一色素淨,院門兩側立著兩座青石抱鼓。

進了大門,來到前院。院子裡種著幾棵榕樹,立著幾口青釉大缸,缸裡蓄著雨水,浮著幾片睡蓮。只有兩名護院在前院值守,其餘閒雜僕役全都清退,這是兩位幫主和茶庭定好的規矩。

穿過月洞門,來到了正院,一道九曲溪渠繞著庭院緩緩流淌。

渠水引自織水河,活水穿庭,清淺見底,渠岸青石壘砌,蜿蜒曲折,呈九曲之狀。

渠邊不種花卉,只種竹子。穿過抄手遊廊,張來福看到一座茶榭,茶榭半跨水面,木柱立在渠中,簷角微微上翹,覆著青灰小瓦,簷下掛著兩盞紗燈。

張來福在這兩盞紗燈上掃了一眼,邁步進了茶榭。

茶榭裡邊就是正廳,正廳寬闊敞亮,南北通透,兩邊的雕花木格長窗,映著窗外的渠水竹影,看著比水墨畫還養眼。

正廳中央擺著一張寬大的長案,案上居中擺著一套紫砂茶具,長案四周擺著八把太師椅,上首一把,下首一把,桌子兩邊各有三把椅子。

正廳一角,有一間煮茶房,茶房裡有茶爐、茶壺、各類茶葉,還備著杏仁酥、綠豆糕、椰蓉糕各色茶點。

兩位幫主還沒到,張來福一看自己來早了,他想在這茶庭裡轉轉。

茶庭這地方確實比茶樓好,環境清幽,讓人能把心給靜下來。

嚴鼎九沒靜下來,他覺得狀況不對:“來福,這種場合椅子一般不會多擺,咱們這邊有三個人,對面有兩位幫主,再加上一個陳老闆,有六把椅子就夠了,為甚麼這裡擺了八把椅子?”

張來福覺得這事沒甚麼大不了:“人家兩位幫主也是有身份的人,身邊不得帶個幫手撐撐場面?”嚴鼎九想了想:“也確實是這個道理,我這次也是來撐場面的………”

張來福打斷了嚴鼎九:“你可不是撐場面來的,待人接物是你的事,一會你得和這兩位幫主好好講講道理。”

嚴鼎九胸有成竹:“放心吧,我都準備好了,先講公理,再講行規,只要他肯說理,我這肯定能講得通,他要是不想說理,你再跟他們講。”

陳德泰安排三人落座,然後一路小跑去了茶室,他煮茶去了。

南地第三大航運公司的大老闆跑去煮茶了。

林少聰一愣,他以為下首座是給陳德泰準備的,沒想到連陳德泰居然沒機會上桌。

嚴鼎九看看林少聰,林少聰也不知甚麼緣故,看來今天除了兩位幫主之外,還來了別的大人物。等了十來分鐘,幾名客人相繼到場。

走在最前邊的,是漕幫的幫主郎鐵舟,他坐在了林少聰對面。

走在第二位的,是船幫的幫主嚴巧櫓,他坐在了下首座上。

走在第三位的,是個白髮先生,坐在了嚴鼎九對面。

嚴鼎九不認識這人,可看這白髮先生穿的長衫,手裡搖著摺扇,這氣場,這架勢,讓他覺得眼熟。走在第四位的,是個俊美女子,看著像三十出頭的年紀,穿一件立領窄袖緞子面水綠旗袍,旗袍上繡著梅花。

這女子坐在了張來福對面,衝著張來福笑了笑。

還剩上首座空著,也不知道要留給誰。

郎鐵舟見眾人落座,跟張來福寒暄幾句,直接吩咐上茶。

陳德泰親自端著茶盤,把茶盞恭恭敬敬擺在了眾人面前。

上完了茶,他立刻回茶房,一句話不敢多說。

郎鐵舟向張來福介紹兩位不知名字的客人:“這位先生是溫墨卿,萬生州平門的門主。”

咣噹!

郎鐵舟這邊話沒說完,嚴鼎九猛地站了起來,因為起的太急,椅子差點沒撞翻了。

平門,指的就是說書這一門。

平門的門主,說的就是說書這一行的幫主。

嚴鼎九後退兩步,朝著溫老先生深深行了一禮:“門主在上,受弟子一拜。”

溫墨卿抬了抬手:“好孩子,不必拘禮,快坐。”

就這一句“好孩子”,像塊石頭一樣,堵在了嚴鼎九嗓子眼上。

今天晚上他再想張嘴,難度可就大了。

怎麼辦呀?

今晚上說好了幫來福談生意的,現在說書行的幫主來了,這生意可怎麼談?

嚴鼎九看向了茶房,咬了咬牙!

陳德泰在裡面低著頭煮茶,不敢吭聲。

不怪嚴鼎九討厭陳德泰,這人辦事太不地道,明知道溫老先生來了,他不提前知會一聲,讓嚴鼎九一點防備都沒有!

郎鐵舟接著引薦下一位:“這位先生是姜玉笙,評彈行的幫主。”

姜玉笙衝著張來福笑了笑。

張來福衝著姜玉笙抬了抬手:“幫主,不必拘禮。”

姜玉笙愣了片刻,依舊保持著笑容:“張標統,氣度當真不凡。”

“多謝幫主誇讚,”張來福看了看郎鐵舟,又看了看嚴巧櫓。

“人要是來齊了,咱們就趕緊談生意吧。”

嚴巧櫓笑了笑,沒言語,郎鐵舟看了看張來福:“行門裡當家的在這,你既然是行門弟子,現在應該說手藝,還是應該說生意?”

張來福認真地看著郎鐵舟:“要是說手藝,咱們換個地方說,說書的和唱評彈的都得去茶館,造船的和跑船的都得去碼頭。

可咱們來了這麼好的茶庭,原本就是為了說生意,和這生意相干的人跟著說著,和這生意沒關的人聽著看著,諸位覺得是不是這個道理?”

溫墨卿看了看姜玉笙,這個張來福比他們預想的更難對付,光靠他們兩個鎮不住場面。

姜玉笙衝著張來福笑道:“張標統,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這有點多餘了?”

張來福還挺客氣:“門主,你可一點都不多餘,等我們談完了生意,你再指點我兩招,咱們倆一塊給諸位唱上一段,就當助興了,你看怎麼樣?”

姜玉笙尷尬了,臉上一陣陣泛紅。

林少聰聞言,嘴唇發抖、鼻尖發顫,強忍著不笑。

嚴鼎九實在沒忍住,他笑了出來。

要按來福這個套路來談,那嚴鼎九就不害怕了。

門主怎麼了?

大不了一起說一段唄,嚴鼎九身上正好帶著醒木。

姜玉笙沉著臉,冷冷看著張來福:“張標統,別抬舉我了,我何德何能,哪有本事教你?咱們行門裡今天來了位前輩,他還真想指點你兩招。”

張來福看了看空著的上首座:“他是坐這的吧?把這位前輩請出來吧,別等著生意談不下去了再讓人家出來,弄得諸位跟仗勢欺人似的。”

這話一說完,幾位幫主的臉色都不好看了。

姜玉笙看著張來福,眼神之中帶著一絲寒意:“張標統,說話之前可看看分寸,這位前輩的手藝可不在凡塵。”

張來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既然不在凡塵,那肯定在人間匠神之上,這麼大人物來了,可真嚇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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