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笙已經把話挑明,還有一位手藝超脫凡塵的前輩,要指點張來福手藝。
一聽這話,林少聰差點站起來。
人世間的手藝人,最高的是人間匠神。
超脫人世之上的,有立派宗師,天成巧聖和造化藝祖。
今天要來的這位是什麼層次?
林少聰剛剛投奔張來福,終於能像個人一樣活著了。
哪成想,這才過了幾天,馬上就活不成了。
嚴鼎九臉上也都是汗水,他沒想到來談這一場生意,居然能遇到人世之上的人物。
這讓他想起了織水河邊的回憶,屠戶祖師喊了一嗓子,差點把他的命給喊沒了。
只有張來福毫無懼色,他一直看著上首位,等著這位前輩到場。
姜玉笙看向了漕幫幫主郎鐵舟,她想立刻把這位前輩給請來。
郎鐵舟微微擺手,示意姜玉笙稍微等等。
這是老江湖的經驗,張來福現在氣勢正盛,這時候把前輩叫出來,那就等於直接開打O
真要是打起來,對他們來說也不算什麼好結果,他們這次來找張來福,是為了求利,只要張來福能明白事理,他們也不想輕易動手。
上首位空著,對張來福來說本身就是一種震懾,讓張來福猜不著這位子上坐的是什麼人,慢慢就能壓住他這股氣焰。
郎鐵舟讓陳德泰給張來福添茶:「張標統,今天我們來這,是為了跟你和和氣氣說生意,請來溫先生和姜先生,一是為了做個見證,二是為了藉著行門之間的情誼,幫著彼此鋪鋪路。」
張來福一聽這話,還挺感動:「這裡邊還有我的路?」
郎鐵舟看了看姜玉笙,姜玉笙再次看向張來福,笑容裡多了幾分溫情:「張標統,剛才話說得急了些,有些意思可能沒說清楚。
你是咱們行門中的翹楚,行門自然不會虧待了自家人,我今天來這,是為了捧著張標統,以後在咱們行門裡,肯定也得幫著張標統把路給鋪平了。」
溫墨卿看向了嚴鼎九:「好孩子,你的路我也替你想好了,你將來在行門裡肯定也大有作為。」
張來福看了看嚴鼎九:「老九,你看行幫對咱們多好,現在他們給鋪路了,你覺得咱們該怎麼走?」
嚴鼎九的狀態已經恢復了,對眼前這位門主也沒有那麼畏懼,他看向了郎鐵舟和嚴巧櫓:「路怎麼走,是不是還得看你們兩位怎麼安排?」
郎鐵舟搖了搖頭:「不叫安排,這叫一路換一路,行門裡的事情我們替你們安排好了,生意上的事情你們也得替我們安排好。」
張來福好像明白了一些:「我還得給你們鋪路,那你們要走哪條路?」
郎鐵舟也不繞圈子了:「三河口換船是個大生意,把話說白點,這生意的分量比鎖江營都不差,這麼大的生意,被你們一家吃了獨食,是不是有點不應該?」
張來福反問了一句:「那你覺得這食還有誰能吃?」
郎鐵舟先指了指自己:「我覺得我能吃。」
指完了自己,他又指了指其他三位幫主:「我覺得在座幾位都能吃一口。」
張來福的目光逐一掃過這四個人:「請問諸位,你們憑什麼吃這一口?」
郎鐵舟先開口:「福運公司做的還是航運生意,既然是航運,就離不開漕幫的照應,這裡邊本來就有我們漕幫一口飯。」
嚴巧櫓接著說道:「造船的行門一直在我船幫這,福運公司有那麼多艘船,怎麼可能少了我們船幫這一口飯吃?」
林少聰覺得這話沒道理:「嚴幫主,福運公司還沒開造船廠,目前可還沒受過船幫的照應。」
嚴巧櫓認識林少聰:「林少爺,話不能這麼說,福運公司自己不造船,那德泰公司造了船給誰用呢?不還是給福運公司用嗎?
再者說了,你這段時間招了那麼多船工,還在三河口建了船塢,不也是想做造船的生意嗎?
早一天晚一天,都是這樁生意,只要做了這樁生意,就欠了我們船幫一碗飯,你在這點事情上計較,哪有個做大事兒的樣子?」
張來福又看了看溫墨卿:「溫門主,我也欠著你一碗飯嗎?」
溫墨卿擺了擺手:「張標統,你可不欠我的,我是想給我門下弟子鋪條路,賣不賣我這人情,還得看你做主。」
姜玉笙的目光更溫柔了:「張標統,行門裡這條路可不是太好找,有些人在手藝上打磨一輩子,到老了也就是個當家師傅。有些人在手藝上沒下什麼苦功夫,三五年之間就練到了手藝大成。
行幫裡能給你找條路,讓高人手把手指點你的路,這條路可不是用錢能買來的,這條路看的是命數,看的是機緣,機緣到了,如果攥不住,這輩子的造化可能轉眼就沒了。」
「這輩子的造化!」張來福轉頭看了看嚴鼎九,趁機又看了看茶榭大門,特地往門樑上掃了一眼,嘴裡稱讚道,「這條路還真不一般!」
郎鐵舟颳了刮蓋碗,喝了口茶水:「張標統,從進門起,你就這句話說對了!這條路確實不一般!
萬生州的手藝人本來就不多,手藝人裡一大半都是掛號夥計,想修到人間匠神,甚至修到立派宗師,不是靠天分,更不是靠勤奮,靠的就是這條特殊的路。
這條路別的地方沒有,只有行幫裡能找得到,我說這條路千金不換,這句話合情合理。
我和嚴幫主一個管漕運,一個管造船,從你這各分一碗飯吃,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溫先生和姜先生給了你們兩條路,兩條路一起換一碗飯吃,你們也不虧。
所以今天我們來,就是要把生意敲定,我們四家要你們福運公司三成股份,這個數目要得不算多吧?」
林少聰看向了張來福。
張來福面帶笑容,沒有說話。
嚴鼎九看向了郎鐵舟:「郎幫主,你說話好大口氣,張嘴就要三成的股份,你知道這是多少錢?你知道這是————」
「孩子!」溫墨卿打斷了嚴鼎九,「長輩面前不能這麼說話,咱們行幫的弟子得懂規矩!」
嚴鼎九感覺胸口一陣氣悶,溫墨卿剛才好像用了手藝,讓嚴鼎九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少聰在旁開口了:「我不是諸位前輩的弟子,能容我說句話嗎?行幫直接開口要三成股份,據我所知,這種事情可從來沒有過,這個價碼開的是不是太高了?」
郎鐵舟自己也承認:「價碼是有些高,可也得看是什麼生意,我之前說了,張標統做的這生意能賺大錢,得利堪比鎖江營,這麼賺錢的生意,出點血我覺得是應該的。」
張來福聞言點點頭:「那當初你們怎麼不讓鎖江營出點血?怎麼不向鎖江營要三成股份?」
「這個————」郎鐵舟被這麼一問,半天沒說出話來。
張來福又問一句:「是不是覺得鎖江營的水匪不好欺負,你們不敢下手?現在對我下手了,是不是覺得我挺好欺負的?」
郎鐵舟不知該如何作答,嚴鼎九緩過來一口氣,勸了他一句:「郎幫主,你應該知道鎖江營倒在誰手裡了,不敢欺負他們,你敢欺負我們?有些事情還是想清楚一點的好。」
郎鐵舟沒詞了,趕緊看向了嚴巧櫓,嚴巧櫓倒是多做了一手準備:「鎖江營是水匪,他們有他們道上的規矩,福運公司做的是漕運和船業,這兩行有這兩行的規矩。
漕運和船業的規矩,我們說了算,張標統要是覺得給三成股不合適,那就給我們一份功德錢,這是行規,這個錢要得合情合理吧?」
功德錢聽起來比三成股份少,可嚴巧櫓找帳房算過,他要的一點都不少!
張來福搖了搖頭:「不合情也不合理。」
嚴巧櫓放下了茶杯,咂了咂嘴唇:「咱們談事得按規矩談,價碼還沒說呢,你就說不合理?」
張來福喝口茶水:「價碼不用說了,我一分錢都不給你們,你們從船員身上要功德錢,從船工身上要功德錢,德泰公司給我做事,你們又要功德錢。
這功德錢你們要了幾層了?到我這還要功德錢?這叫理嗎?」
嚴巧櫓很生氣,這麼多年,行幫一直這麼收錢,這理還能講不通嗎?
「張標統,話不能你這麼說,我們跟船員收功德錢,那是因為我們照應了船員,跟你福運公司收功德錢,以後也要照應你們公司,這是兩碼事,這帳你得算清了。」
張來福也想好好算算這筆帳:「我還照應著你們呢,你怎麼不給我功德錢?」
郎鐵舟一拍桌子:「你照應我們什麼了?你福運公司船到現在沒出過事,誰照應著誰,你心裡沒數嗎?
是不是得等你的船出點事,你才知道這裡的規矩?用不用我先打個樣子給你看看?」
張來福看向了郎鐵舟,心平氣和,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的行幫堂口也沒出過事,知道這是為什麼嗎?這是因為我照應著你,你明白嗎?
你最好盼著我的船別出事,要是真出了事,我先掀了三河口的堂口,再掀了茶湄府的堂口,整個南地的堂口,我一個都不會留下。
滅堂口這事我不是第一次做了,要不我先拿三河口的堂口開個刀?是不是得先給你打個樣子給你看看?」
郎鐵舟氣得青筋直跳,自從當上幫主到今天,還沒人敢這麼威脅他。
他現在壓不住火氣,想和張來福動手。
一個人動手,風險太大,他再次看向了嚴巧櫓,可嚴巧櫓沒有說話。
嚴巧櫓比郎鐵舟冷靜,他心裡有數,張來福剛才那番話可不是嚇唬人,油紙坡的紙傘幫堂口被他滅了,他真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茶榭裡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九曲溪渠裡緩緩流淌的水聲。
平門的門主溫墨卿咳嗽了一聲,衝著張來福笑了笑:「張標統,按理說這事我不該插嘴,可我覺得英雄豪傑,做事得光明磊落。
有什麼事情咱們當面說清,背地裡對人家堂口下黑手,這成什麼樣子?」
張來福看向了溫墨卿:「溫老先生,對貨船下黑手,這算光明磊落嗎?
「這個————是非對錯,實在不好分辨,隻言片語,又有誰能說得清楚————」溫墨卿轉眼看向了姜玉笙。
姜玉笙無言以對。
張來福看了看眼前這四個人:「有話確實應該當面說清,該跟你們說的都說完了,現在叫那位前輩出來說說吧,他要再不出來,我可就走了!」
三位幫主都看向了姜玉笙,姜玉笙起身道:「我去問問前輩的意思。」
她起身離開了茶榭,去了茶庭後院,十幾分鍾後,姜玉笙回到了茶榭,衝著三位幫主搖了搖頭,那位前輩不肯來。
林少聰擦了把冷汗,鬆了一口氣。
要是真來一個立派宗師,他還真不知道這局面該怎麼應對。
張來福一看這情形,衝著四位幫主抱了抱拳:「前輩既然不來,那這生意就算談完了。
諸位照應著福運公司,我也照應著諸位的堂口,咱們最好都別有事。事情既然說清楚了,那我就告辭了。」
張來福起身要走,姜玉笙把張來福給叫住了:「張標統,留步,我這次來本是想看看咱們行幫裡的年輕才俊,適才在言談之間,可能有些冒犯之處。
生意上的事情不懂,我只覺得諸位難得一聚,理應和氣生財,我在這裡給張標統和諸位朋友唱上一曲,一是為給張標統賠個不是,二是為給諸位朋友消消火氣。
姜玉笙起身離席,搬了把椅子,坐在了門前,拿起琵琶調了弦,對了聲,剛要開唱,張來福先問了一句:「幫主,要只是唱曲,我們好好聽著,要是想指點我手藝,那我得把琴拿出來。」
這句話是在警告姜玉笙,如果對方用手藝,張來福也不會手下留情。
同時他也是在提醒林少聰和嚴鼎九,要加緊防備。
評彈絕活,彈魂唱魄,這可是要命的手段。
姜玉笙衝著張來福笑了笑:「張標統多慮了,我唱這一曲是為了化解冤讎,哪能用這一曲再動干戈?
況且真要動了干戈,也不該我來動,歸根結底,這不是咱們行門的生意,張標統只管放心聽曲就是。」
說完,姜玉笙彈起琵琶,唱了一首小曲。
「一時失口出言輕,惹得標統動怒嗔。怪我魯莽無分寸,言語唐突失敬誠。
悔不該,話到舌尖不思忖,意氣當頭亂出聲,千般不是由我起,萬般過錯在吾身。
而今躬身來賠罪,標統寬懷莫記恨。若是心中猶有火,任你責罰我甘心。」
任你責罰我甘心!
就這一句詞,把人的心都唱化了。
姜玉笙眼波流轉,面帶一絲委屈和無奈,無論是看還是聽,都讓人特別心疼。
說實話,聽完這一曲,嚴鼎九在心裡已經原諒了姜玉笙。
姜幫主能有什麼錯?
今天這事原本她就不是主謀,她就算有錯,也最多算個幫兇。
林少聰擔心這小曲裡有手藝,他沒聽唱詞,只聽曲調中的變化。他知道唱評彈這行不只有彈魂唱魄的陽絕活,還有變調索命的陰絕活。
在他手裡藏著個泥團,如果姜玉笙突然變調,林少聰會立刻把泥團打進她的喉嚨,讓她出不來聲音。
張來福是內行人,他能聽出來姜玉笙的曲調非常平穩,唱腔也非常乾淨,一字一句確實在真心賠罪。
只是她這個琵琶彈得有點特殊,力道非常地大,鏗鏘頓挫非常明顯,雖說展示了高超的技藝,但也失去了小曲應有的委婉。
茶榭裡就這麼幾個人,環境更說不上嘈雜,姜玉笙用得也是鋼弦琵琶,她彈琴的時候為什麼要用這麼大的勁?
一曲唱罷,張來福叫了一聲好,嚴鼎九也跟著鼓掌。
林少聰沒法鼓掌,他手裡還轉著粘土,只在一旁頻頻點頭。
「唱得好啊!」郎鐵舟豎起了大拇指,「多少年沒聽過姜幫主唱曲了,這一曲真是千金難求啊!」
溫墨卿連聲讚歎:「姜幫主的手藝臻至化境,老朽望塵莫及呀!」
嚴巧櫓嘆了口氣:「我是個粗人,說不出那些漂亮話,我就是覺得好聽,聽完這一曲,也算這趟沒白來。
張標統,今天生意既然沒談成,那你就請便吧。」
說完,嚴巧櫓端起茶杯,看了看茶榭大門,這是送客的意思。
嚴鼎九起身道了聲告辭,林少聰用手撐著座椅起身,準備立刻換到輪椅上去。
張來福朝著門框上方掃了一眼,回頭叫住了嚴鼎九和林少聰。
「先別急著走,喝這麼多茶,我有些餓了,拿些茶點來吃吧。」
林少聰看向了張來福,又看向了嚴鼎九。
他實在不明白張來福這是要幹什麼。
眼前坐著的這四位幫主,手藝都不俗,起碼是鎮場大能,甚至有可能是定邦豪傑。
還有一位高人一直在後院沒有出手,起碼是個立派宗師。
這麼兇險的局面,好不容易有機會脫身了,這時候不走還等什麼?
張來福看向了茶房,衝著陳德泰道:「我說餓了,要茶點,你剛沒聽見嗎?」
陳德泰趕緊把茶點端了上來,張來福拿了一塊杏仁酥嚐了嚐,連連點頭道:「味道不錯,諸位都吃幾塊吧。」
林少聰小聲問嚴鼎九:「你餓嗎?要是真餓了,咱們出去再吃吧。」
嚴鼎九明白林少聰的意思,他也不明白張來福為什麼要在這吃茶點。
可嚴鼎九信得過張來福:「我挺餓的,來福讓在這吃,咱就在這吃吧。
林少聰無奈,只能坐回到了椅子上。
三個人一起吃點心,一邊吃還一邊閒聊。
郎鐵舟見狀,冷笑一聲:「三位,空著肚子來的?幾天沒吃飯了,能把你們餓成這樣?」
這話是在故意羞臊張來福。
張來福一點都不害臊:「我們吃過晚飯了,就是沒吃過這麼好的點心,覺得要是不趁機多吃一點,實在太可惜了。」
「是麼?」郎鐵舟的笑聲更大了,「你這麼愛吃點心,我讓點心師傅給你包上幾盒,帶回去吃吧。」
張來福擺了擺手:「連吃帶拿像什麼樣子?在這吃點就行了。」
溫墨卿和姜玉笙都不言語,這時候說多了,會惹禍上身。
嚴巧櫓催促了一句:「張標統,你要吃,就拿回家吃去,我們在這還得說事。」
張來福就著茶水,吃了塊椰蓉糕:「你們說你們的,我們吃我們的,都不耽誤。」
嚴鼎九一個勁兒地點頭:「肯定不耽誤的,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你們說的話,沒什麼是我們不能聽的吧?」
林少聰不知該說什麼,他裝傻裝了一輩子,有時候真分不出來張來福是裝愣還是真愣。
嚴巧櫓還想再催,忽見茶庭掌櫃來到了茶榭門前,離著大門有七八米遠,他衝著門裡作揖行禮:「諸位爺,我們這有客來了。」
郎鐵舟一愣,他不明白掌櫃的什麼意思,這座茶庭今晚他們包下來了,怎麼可能還有其他客人上門?
張來福也挺生氣,回過頭看著掌櫃的,質問道:「你們這不是不接散客嗎?我們把場子都包下來了,你怎麼還放外人進來?」
掌櫃的一臉為難:「我也不想讓他進來,可這個客人太特殊了。」
張來福一聽這話,更生氣了:「再怎麼特殊也不能這個時候來呀,我們在這說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情,讓別人聽去了可怎麼了得?」
郎鐵舟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什麼叫見不得光的事情?
雖然是實話,但也不能這麼直接往外說。
他問掌櫃的:「到底是哪位客人來了?」
掌櫃的低著頭,聲音含含渾渾說了一句:「是顧協統。」
一聽這話,所有人都愣住了。
除魔軍的顧協統為什麼會來這?
「誰?」張來福沒聽清楚,衝著掌櫃的喊道,「你離近點說,你進到門裡說,你到我身邊說,要不我聽不見。」
掌櫃的不敢離近,更不敢進門,他就站在門外,又重複了一遍:「除魔軍二旅協統,茶湄府督辦,顧書萍來了!」
眾人聞言都很緊張,連嚴鼎九都有些緊張,誰都不知道顧書萍來這要做什麼。
只有張來福不緊張:「原來是師妹來了。
1
嚴巧櫓問掌櫃的:「顧書萍來這做什麼?」
掌櫃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張來福替他回答:「是我把顧師妹請來的,我這師妹東征西戰不容易,沒來過這麼好的地方,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我想帶她過來長長見識,沒想到她今天還遲到了,諸位不要介意。」
郎鐵舟想要發火,他沒想到張來福做事兒這麼陰狠。
想了想,他又把火氣嚥了下去:「張標統,您要請顧協統來,我們歡迎,可您事先應該知會我們一聲。」
張來福覺得自己這事兒做得沒毛病:「你把我們幫主請來,也沒知會我呀,這時候挑上我的理了?」
掌櫃的一臉焦急:「諸位爺到底讓不讓顧協統進來?」
四位幫主面面相覷,都覺得為難。
他們真多餘為難自己,一座茶庭而已,哪能攔得住顧書萍?
顧書萍已經進來了,她一揮手,馬念忠迅速帶人包圍了茶榭。
四位幫主見情況不對,郎鐵舟和嚴巧櫓都在身上摸索家夥,溫墨卿和姜玉笙把手平放在桌上,表示自己沒有其他想法。
顧書萍邁步要往茶榭裡走,張來福突然喊了一聲:「師妹,留心門上的燈籠。」
顧書萍抬頭一看,茶榭門上掛著兩隻紗燈。
她看了看茶庭掌櫃,指著茶榭大門道:「你在前邊帶路。」
茶庭掌櫃不敢往前走:「協統,這都到了門前了,就不用我帶路了。」
「讓你帶路就帶路!」顧書萍抓起掌櫃往前一推,掌櫃來到了門口,他彷彿撞上了一張看不見的蜘蛛網,被掛在了門口。
他兩手併攏在大腿上,大腿繃得比手臂還直,鼻子塌陷,臉頰扭曲,整個人不知道被什麼東西裹得嚴嚴實實。
顧書萍又看了一下那兩盞燈籠:「紗燈匠絕活,萬紗垂影,這是誰要暗算我?」
四位幫主一起起身,連連擺手:「顧協統,您誤會了,我們都不是紗燈匠。」
張來福笑了:「你們都不是紗燈匠,我要是被捆在這了,想賴誰都賴不著,但不管你們誰說話,我都得乖乖聽著,是這個道理吧?」
四位幫主都不敢言語,張來福說得沒錯,他們就是這麼準備的。
只要把張來福捆在門口,他們無論說什麼,張來福都得答應。
可他們沒想到,進茶榭大門之前,張來福就留意到了這兩隻燈籠。
這兩隻紗燈做工極好,肯定是手藝人做出來的。
九曲茶庭這麼高階的地方,在茶榭大門這掛著手藝人的燈籠,彰顯一下實力和氣派,倒也合情合理。
可不合理的是,這個燈籠不亮。
尋常人看著燈籠都是亮的,張來福是紙燈匠,他對燈火特別敏感,他發現這對紗燈里根本沒火。
別人看著這對燈籠是亮的,那是因為這對燈籠掛的位置非常巧妙。其他燈籠的燈光照在水渠上,映出了波光,波光又恰好反射到了這對燈籠上,所以這對燈籠看著也很亮。
把一對不亮的燈籠掛在門前,是什麼意思?
張來福當時就想起了應學誠的手段。
紗燈匠封路確實是把好手,如果在門口被燈紗給困住,張來福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脫身。
喝茶的時候,張來福時不時往門口掃一眼,他一直在留意這對燈籠。
事情談完了,他準備走人,那對燈籠那時候還不亮。
等後來,郎鐵舟和嚴巧櫓送客的時候,那對燈籠突然亮了。
那對燈籠為什麼亮了?
因為這期間有人唱了一支小曲!
這種情況下,張來福可就不能走了,他得等著師妹來了。
來九曲茶庭之前,張來福親自去找了顧書萍,顧書萍也知道今晚情況兇險,在請示過沈帥之後,她帶兵來了。
看著門上的兩盞燈籠,顧書萍從腰間掏出一把殺豬刀,隔著老遠,衝著門梁一揮。
咔嚓一聲,兩盞燈籠落在了地上,被掛在門前的茶庭掌櫃,也跟著落在了地上。
「好局套!」顧書萍稱讚一聲,邁步走進了茶榭,想找個位置坐下。
林少聰趕緊把自己的位置騰了出來,他有輪椅。
顧書萍落座之後,先衝著張來福笑了笑:「抱歉啊師兄,軍務繁忙,我來晚了。
這一聲師兄,把四位幫主的臉都叫白了,張來福說顧書萍是他師妹,沒想到這話居然不是玩笑。
郎鐵舟趕緊解釋:「顧協統,我們今天請張標統來,就是想說說生意。」
顧書萍問道:「什麼樣的生意?」
嚴巧櫓乾笑了兩聲:「是我們行門裡的生意。」
顧書萍沒笑,她面若冰霜,掃視著眾人:「別的生意我不想多問,但如果是福運公司的生意,你們最好提前知會我一聲。
這不是我師兄一個人的生意,這也是沈大師的生意,如果你們想要分紅,又或者想要分利,都可以跟我說,我幫你們去問問沈大帥。」
四位幫主低著頭,都不敢說話。
顧書萍看了看郎鐵舟和嚴巧櫓:「我聽說漕幫和船幫的人在茶湄府做事有些不太規矩,私下裡和魔道中人有不少牽扯。
明天我會派人去你們堂口調查此事,希望兩位幫主好好配合。」
郎鐵舟大驚失色,嚴巧櫓連連否認:「顧協統,可沒這回事,這純屬汙衊。」
顧書萍神情更冷了,她擺了擺手,示意他倆不要再說話,現在說什麼都沒用,罪過已經坐實了,就看要抓多少人。
郎鐵舟和嚴巧櫓心裡不服,可嘴上不敢言語。
顧書萍看了張來福一眼,臉上的冰霜瞬間融化,露出了一絲笑容:「師兄,這裡的茶好喝嗎?」
張來福看向了陳德泰:「給我師妹上茶呀,等什麼呢?」
陳德泰縮在茶房裡,慌亂之間,打翻了茶壺。
對陳德泰而言,這茶壺翻得挺好,他就想在茶房躲著,這輩子都不想出來。
顧書萍嫌陳德泰太慢,把張來福杯子端了起來,把裡邊剩下的半盞茶給喝了。
四位幫主在旁邊偷偷看著。
顧書萍和張來福居然用一個茶杯喝茶?
「茶不錯,師兄,咱們走吧。」
顧書萍和張來福一起離開了九曲茶庭,馬念忠帶著兵也撤了。
郎鐵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長長嘆了口氣:「這事有點難辦了。」
「難辦?你還想辦?」嚴巧櫓氣得直咬牙,「你事先根本就沒把事跟我說清楚!
張來福跟顧書萍好得跟兩口子似的,這事你告訴過我嗎?我要知道他們倆是相好的,我還能跟你蹚這渾水?」
郎鐵舟也急了:「姓嚴的,你這時候慫了?你想要一成股的時候,手可不軟!」
「沒有啊,沒這事!我沒想過找福運公司要錢!」嚴巧櫓立刻起身,不想再看郎鐵舟一眼,「這事和我再沒一點相干,你也別再往船幫上牽扯。」
看嚴巧櫓走了,溫墨卿也站了起來:「這件事,本來就和我們行門也沒什麼相干,我今天來這,就是想看看我們行門裡的後生,告辭了。」
姜玉笙起身也要走,郎鐵舟把她攔住了:「那位前輩呢?還在後院嗎?他剛才為什麼不肯出來?」
「顧書萍帶了那麼多兵來,前輩出來了怎麼辦?和他硬拼嗎?不管拼贏拼輸,對咱們能有什麼好處?」姜玉笙不想再和郎鐵舟多說,「我去給前輩賠個不是,張來福剛才肯定看出我手藝了,早知道他是這樣的狠人,我才不跟你們扯這個閒淡!」
姜玉笙也走了,茶榭裡只剩下了郎鐵舟。
郎鐵舟拿著茶盞,還想著要不要在張來福的船上動個手腳。
動手腳不難,可就怕張來福報復。
但如果就這麼忍氣吞聲,漕幫的面子往哪放?
就算要不來功德錢,也得給張來福一點顏色看看,至少得把這口氣給爭回來。
思前想後,郎鐵舟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張來福這個人實在不好招惹,為了爭這口氣,和這樣的人拼到底,要付出的本錢實在太大了。
顧書萍帶著張來福一直走出了南瀾老坊,張來福向顧書萍道了謝,本想回客棧歇息,卻被顧書萍攔住了。
「今晚你不能在外邊住,跟我一起回督辦府。」
張來福回頭看了看馬念忠等人,小聲地對顧書萍道:「他們不會多想吧?」
顧書萍眉頭一豎:「多想什麼呀?我又不跟你睡一個屋子!這是沈帥的命令,督辦府的客房已經準備好了,跟我來吧。」
督辦府裡準備了兩間客房,嚴鼎九和林少聰一間,張來福獨自一間。
之前在茶庭喝了一肚子茶水,張來福也睡不著覺。
他拿著鐵坯子,還在琢磨著順架爬蔓的事情。
顧師妹是個挺體貼的人,要不乾脆直接找她問問,她沒準真能告訴我。
今晚這麼晚了,找她合適嗎?
要是等到明天再找她,會不會耽誤她工作?
張來福正在斟酌,忽聽房門外邊有聲音。
誰這麼大膽子,敢夜闖督辦府?
該不會是顧督辦本人吧?
都這麼晚了,她來找我做什麼?
難道也想跟我學藝嗎?
張來福立刻把鐵坯子拉成了鐵絲,從床上跳了下來,往門口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人,左手拿著琵琶,右手提著燈籠,邁步走進了臥房。
這人不是顧書萍。
因為他是個男的。
他進了客房,關上了房門,把燈籠戳在了牆邊。
那是一隻紗燈,沒有點火。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抱著琵琶,輕輕撥了撥琴絃。
叮鈴鈴!
呼!
靠在牆邊的燈籠,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