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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第291章 你懂戲嗎?

2026-05-16 作者:沙拉古斯

「來福,你還真沒說錯,你這人確實傳染!

自從遇到了你,我連土匪都不做了,先是做了標統,轉眼又做了協統,我這滿身的福氣擋都擋不住,都是從你這裡染上的!」

話音落地,袁魁龍和張來福彼此看著,看了一分多鐘。

趙應德想去勸一句,又不知怎麼開口。

湯佔麟把槍拔出來了,準備和張來福動手。

張來福和袁魁龍又對視片刻,突然笑了起來。

他們越笑聲音越大,周圍人也跟著一起笑了。

站在旁邊的趙應德擦了擦汗水,心下鬆了口氣,他真擔心這兩人剛才會當場打起來。

湯佔麟把槍收了起來,他不明白這兩人為什麼笑,反正看著別人笑,他也跟著笑。

袁魁鳳沒笑,還在想袁魁龍剛剛說過的話:「我要是天天和姓福的在一塊,我是不是也能升官?我是不是能從女協統升成男協統?」

「那不能————」趙應德趕快打了個圓場,「當家的,張標統既然來了,咱也不能幹坐著,酒菜我都備好了,就等諸位入席了。」

「張標統,咱們一醉方休。」袁魁龍請張來福入席。

五花肉、醬排骨、冰糖蹄子、紅燒划水(魚尾)————桌上擺了十幾道菜,食材都算普通,但廚藝很好,也很合張來福的胃口。

喝過兩杯酒,張來福說明了來意:「我這次來,是看中了四時鄉那五十多艘船,我想把這些船帶到三河口去。」

袁魁龍聞言,沉默了好幾分鐘。

他心裡很高興,這些船終於能離開車船坊了。

可他臉上沒有露出半點笑容。

不光不笑,他還有點發愁,他要趁機賣個人情給張來福:「張老弟,按理說你為這事遠道而來,當哥哥的應該幫你。

可這些船不是哥哥我的,這是沈大師的,這事我做不了主啊,你這可是讓哥哥為難了「」

袁魁鳳聞言,放下了筷子:「姓龍的,這船什麼時候成沈大帥的了?這不是應學誠從四時鄉開過來的嗎?」

袁魁龍衝著張來福點了點頭:「兄弟,實不相瞞,這些船確實是從四時鄉開過來的,可沈大帥親自來四時鄉看過了,那這件事就得聽他發落了。」

袁魁鳳覺得不是這個道理:「沈大帥過來看一眼,船就是他的?沈大帥要是去百鍛江看一眼,百鍛江是不是也變成他的了?你問問老段同意不?」

袁魁龍一皺眉:「姓鳳的,你這不抬槓嗎?段帥和沈帥是對頭,他倆之間的事沒法說,可我是沈帥的人,肯定得聽沈帥的話,咱們的東西都是沈帥的!」

袁魁鳳認認真真和袁魁龍講道理:「來福也是沈帥的人,東西在他手裡,不也是沈帥的嗎?」

袁魁龍抿了抿嘴唇,衝著張來福笑道:「阿鳳要是這麼說呢,倒也有些道理。」

張來福舉起酒杯笑道:「那就有勞袁協統行個方便,今天我就準備登船。」

袁魁龍又把眉頭皺了起來:「今天就登船?張老弟,這是不是太著急了?這船可不是一般來歷,連沈大帥都覺得兇險。」

張來福點點頭:「我是真著急,我聽說船上有位世外高人,這位高人是衝著沈大師來的,所以我才急著到船上去看看。」

袁魁龍不太明白:「張老弟,明知道有高人,你還想上船?」

袁魁鳳豎起大拇指:「要不就說人家有膽色,姓龍的,你得跟人家好好學學。」

袁魁龍白了袁魁鳳一眼,轉臉衝著張來福笑道:「來福,用讀書人的話講,這事你得三思而行,三思可能都不太夠,遇到這要緊事,七八九思都是應該的。」

張來福擺了擺手:「咱都是沈大帥的人,船上這位世外高人,是衝著沈大帥來的,這裡邊有樑子!

我現在上船,跟這位世外高人做一筆生意,明面上是把這些船給買了,實際上是想把這裡邊的樑子給解開,這是為了給沈帥辦事。

沈帥對咱們不薄啊,咱們給沈師辦事還能拖泥帶水?還好意思七八九思?這事我一思都不思,多思一下,我都覺得對不起沈帥的器重!」

房樑上有個老鼠頻頻點頭。

袁魁龍神情尷尬,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

這話說的好像他對沈師不忠誠似的。

袁魁鳳見狀,趕緊接了一句:「既然是為沈帥做事,我們這邊也不能含糊,姓福的,你差多少錢,只管跟我哥說。」

袁魁龍朝袁魁鳳看了一眼:「姑娘,你貴姓啊?」

袁魁鳳豪爽地舉起了酒杯:「英雄各有見,何必問出處!咱們都是英雄好漢,姓什麼不打緊。」

袁魁龍這邊人情沒賣成,還得給張來福添點錢。

添錢他也樂意。

他心裡還在誇袁魁鳳,大鳳子能找人把這些船弄走,那就是功勞!

誰知道這船上的高人什麼來歷?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對車船坊下手?誰知道車船坊會不會變成下個綾羅城?

只要這些船在這一天,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張來福如果真能把這些船帶走,讓袁魁龍添點錢,真就不算什麼。

吃飽喝足,袁魁龍陪著張來福來到了四時鄉船隊的河道,袁魁龍指著那五十多艘船對張來福說:「兄弟,那些船當初什麼樣,現在還什麼樣,至於到底哪艘船上有高人,我也說不準。

咱們雖然到這地方了,我還是得勸你一句,上船之前你再好好想想,真等上了船,只怕後悔可也晚了。」

張來福衝著袁魁龍抱了抱拳:「袁協統,等一會兒生意談成了,還得勞煩你多幫襯。」

說完,張來福撐起雨傘,用一招破傘上天,回到了自己的船上,讓掌舵的開船,往四時鄉船隊靠近。

袁魁鳳也要跟著去,被袁魁龍給攔住了:「大鳳子,你不準去,你要敢胡鬧,我打折你的腿!」

「這怎麼能叫胡鬧?這不是為你分憂嗎?」袁魁鳳不聽勸,自己開了一艘船,追上了張來福的船。

離四時鄉船隊還有七八十米,顧百相讓掌舵的把船停住了。

「來福,我就在這唱戲,船上那位高人如果真是我師父,她肯定會出來答應一聲,如果不是我師父,這事兒咱們就別談了,你得聽我的話,咱們立刻回去!」

張來福點點頭:「這是咱們事先說好的,我說話算數。」

顧百相站在了船頭,腦海裡默想了一下調門和板眼,開口清唱道:「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好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

她唱了一段《蘇三起解》,這段是青衣的開蒙戲,節奏明快,旋律規整,沒有太複雜的拖腔轉調,也沒有太多花俏身段,練的就是吐字、氣口和板眼上的基本功。

像她這樣的名角兒,千里迢迢來拜見師父,就唱這段,好像有點拿不出手。

可顧百相覺得唱這段正合適。

當初她和千相魔王學戲那一晚,千相魔王教的最多的,就是這段《蘇三起解》,顧百相就因為這段戲被打得坐不住凳子。

顧百相當年雖然是名角兒,可在千相魔王看來,顧百相的基本功一點都不紮實,打磨了半個晚上才算有點模樣。

今天唱起這段戲,顧百相還有些緊張,咬字的時候,氣息稍微有些發緊。

可其他人聽不出來這點瑕疵,顧百相開口唱了一段,所有人都跟著喊好。

袁魁龍離得雖遠,可聽得清楚,看得也清楚,他眼睛都看直了:「這張來福是個有福的,這唱戲的我怎麼覺得比大鳳子還俊?」

趙應德愛聽戲,聽著這唱腔,再看這身段,感覺有那麼點熟悉。

湯佔麟在旁邊氣得直跺腳:「這張來福是咱們鳳爺的壓寨夫人,這個壓寨夫人還在外邊沾花惹草,在身邊弄這麼好看個戲子,這不是讓鳳爺受委屈嗎?」

袁魁龍看了看湯佔麟:「那你想幹啥?」

湯佔麟一拍胸脯:「我去把那戲子搶回來!我替鳳爺受委屈!」

袁魁龍瞪了湯佔麟一眼:「別搗亂了,她這個時候唱戲,證明船上的人有說道。」

湯佔麟沒反應過來:「這能有什麼說道?」

趙應德喃喃低語:「能把沈大帥嚇住的人,難道是那一位?」

袁魁龍擺擺手:「千萬別說名號,千萬別把她給招來!」

一段《蘇三起解》唱完,袁魁龍的手下人叫好不斷。

可對面那五十多艘船上,一點動靜都沒有。

張來福緊緊盯著船隊,袁魁鳳看了看顧百相。

顧百相臉上落了汗珠,這可不是唱戲累的,這是嚇的。

「就是她!」顧百相看著張來福,說了一句唸白。

這句唸白是《玉堂春》會審一段裡,蘇三指認王金龍的一句唸白。

顧百相這個時候說這句唸白,是為了告訴張來福,船上的人就是千相魔王。

張來福能聽懂顧百相的意思,卻不知這裡的緣由,他沒看到人,也沒聽到聲音,顧百相怎麼就斷定是千相魔王?

顧百相覺得渾身發冷,她覺得自己剛才唱得不好,她想起了自己剛入行時的模樣,她覺得自己要被摁在凳子上捱揍了。

從她成名至今,能讓她這麼恐懼的只有千相魔王,這個感覺,她絕不會認錯。

呼!

一陣疾風劃過水面,蕩起一陣波紋。

張來福的船開始迅速朝著船隊靠近。

顧百相慌了,衝著掌舵的喊道:「開這麼快乾什麼?你跟來福先說一聲啊!」

掌舵的鬆開了舵輪子:「福爺,我沒開船,咱船錨還在水底下放著呢,不知道這船怎麼自己就動了!」

袁魁鳳那邊正著急,催著掌舵的趕緊開船。

掌舵的也著急:「這船不動啊!加多少料都不走呀,拿鞭子打都不走!」

袁魁鳳跳到了水裡,游到了張來福的船上。

袁魁龍急了:「大鳳子,你給我回來,你到底要幹什麼!」

喊也沒用。

張來福的船走遠了,袁魁龍喊話,袁魁鳳根本聽不清楚。

眼看船快和四時鄉的先鋒艦撞上了,張來福的船突然減速,船頭貼著船頭,這艘船就這麼停下了。

顧百相站在船上,低著頭不敢動。

船員蹲在甲板上,捂著臉,眼淚全都下來了:「福爺,這可怎麼辦呀!」

袁魁鳳怒喝一聲:「怕什麼呀?你們看見什麼了?這船上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好怕?」

她喝了一大口酒,把酒罈子交給了張來福。

張來福也喝了一大口,直接跳上了先鋒艦。

袁魁鳳也想往先鋒艦上跳,她剛走到船頭上,被顧百相給攔住了:「妹子,你不能去!」

「為什麼不能?我不怕的!」袁魁鳳毫無懼色。

顧百相緊緊攥著袁魁鳳的手:「我師父跟我說話了,她不高興了,她之前攔了你的船,你不聽話,游水過來了,你若還執意上船,肯定就沒命了,好妹子,你聽我話,就在這艘船上等著。」

顧百相把袁魁鳳勸住了,然後拿起了酒罈子,哆哆嗦嗦灌了好幾口,壯著膽子,來到了先鋒艦上。

張來福要往船艙裡走,顧百相站在甲板上,讓他先別動:「來福,師父就在咱們耳邊說話,你聽不見嗎?」

「她說話了?」張來福一臉茫然,他仔細聽了好一會兒,只能聽見風聲和水聲,沒聽見有人說話。

顧百相嘆了口氣:「師父剛跟我說了,她只想聽戲,不想聽別的事兒,你要想跟她說話,也只能說戲,千萬別說和戲沒關的事兒。」

「不能說別的?」張來福為難了,他會的戲碼沒有那麼多,要是隻能說戲,這生意就沒法談了。

不過說戲,倒也不一定是唱戲,也不一定是戲臺子上的戲。

顧百相輕輕咳嗽兩聲,舒展了一下喉嚨,重新找了調門和板眼,再次唱起了《蘇三起解》。

千相魔王剛在顧百相耳邊提醒過,她嫌顧百相之前唱得不好。

她給了顧百相一次機會,讓她重唱一遍。

顧百相也爭氣,這次唱得明顯比上次好些。

千相魔王有回應了。

船艙的門開啟了,裡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走了出來。

三百多名士兵,二百多名船員,一共五百多人整齊地坐在甲板上,靜靜看顧百相唱戲。

袁魁鳳站在另一艘船上,酒被嚇醒了七八成。

袁魁龍天天安排人拿著望遠鏡往船上了望,自從沈大帥來過,這些船上再沒出現過一個人。

可顧百相剛剛登船,這些人居然全都出來了。

遠處的袁魁龍也嚇壞了,他扯著嗓子喊道:「大鳳子,鳳爺,我叫你爺了!你趕緊回來!」

趙應德讓人備船,他想過去把袁魁鳳給接回來。

湯佔麟把趙應德攔住了:「你現在去了能有什麼用?這不白搭一條命嗎?」

趙應德盯著湯佔麟看了好長時間,他還第一次見湯佔麟這麼謹慎。

袁魁龍拿著望遠鏡,一會在眼睛上看,一會在耳朵邊上聽。

他不是嚇得手忙腳亂,是因為他這望遠鏡是一件厲器,看得見,也能聽得見,他想聽聽船上現在是什麼動靜。

船上在唱戲,難道只是唱戲嗎?

哐啷啷啷啷~

這一聲差點沒把袁魁龍耳朵震聾了。

他拿著望遠鏡一看,甲板上多了一套場面。

所謂場面,就是戲臺上的鑼鼓班子。

場面一共八個人,文場四位,所用的樂器分別是京胡、京二胡、月琴和三絃。

武場四位,所用的樂器分別是鼓板、大鑼、饒鈸、小鑼。

鼓板師傅一開板,鑼一敲,鈸一打,胡琴一拉,西皮流水的過門響了起來,打斷了正在唱戲的顧百相。

一名軍官衝著顧百相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唱了。

看軍服,這個人應該是個團標統,他對顧百相說道:「別總是清唱,鑼鼓家夥都給你配齊了,唱段彩的吧。」

唱段彩的,意思就是跟著伴奏唱。

過門走了一遍,顧百相沒有張開嘴,千相魔王親自為她伴奏,她太緊張了。

鼓板師傅往回一兜,胡琴重拉過門,這是樂手救場的手段。

一名營管帶喊了一聲:「鑼鼓家夥又兜回來了,你這可叫回門了!到底唱還是不唱啊?是不是因為人多嚇慫了?」

顧百相曾經是南地第一名伶,五百多人,對她來說真不算什麼大場面。

但今天顧百相心慌氣短,這五百多人又來歷不明。

他們面無表情,抬著脖子一直看著她,看得顧百相嗓子發緊,還真有點張不開嘴。

張不開嘴可不行。

一名協統衝著顧百相喊道:「再走一遍過門,要是還唱不出來,你就別活了,也別給我丟人,我沒你這樣的徒弟,我當場把你弄死。」

顧百相張開了嘴唇,卻出不了聲音。

袁魁鳳站在船頭,拎起了酒罈子,衝著顧百相喊道:「姐姐,再喝一口,不用怕的!」

顧百相接過了酒罈子,狠狠灌了兩大口,喉嚨裡稍微緩過來一些。

趁著二遍過門還在,顧百相開口唱了。

還是那曲《蘇三起解》,從小到大,唱了不知多少遍,顧百相藉著酒勁,在這遍上唱出了真功夫,唱腔身段都沒得挑剔。

可這一曲唱罷,甲板上鴉雀無聲。

沒人鼓掌,沒人叫好,甲板上幾百號人直勾勾地看著顧百相。

顧百相臉發燙,手發涼,站在船頭上不知所措。

師父這是饒過她了,還是要殺了她?

一名營管帶喊了一聲:「唱這麼半天沒人搭理你,你寒磣不?」

顧百相哆哆嗦嗦,不敢吭聲。

張來福坐在了營管帶身邊,認認真真說了一句:「不寒磣!」

營管帶看了看張來福:「一個喊好的都沒有,你覺得這個不寒磣?」

「好!」張來福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嚇得營管帶一哆嗦。

聽到這聲好,顧百相的腰桿稍微挺直了一些。

「唱得好!」張來福衝著顧百相豎起了大拇指,轉臉又看著營管帶,「現在有人喊好了,你還覺得哪寒磣嗎?」

營管帶指了指身邊的一群士兵:「這麼多人在這看戲,就你一個喊好,你覺得這還不寒磣?」

一聽這話,顧百相又把頭低下了。

張來福沒低頭,腰桿挺得溜直:「她不寒磣,我不寒磣,你們應該寒磣。」

營管帶皺眉道:「我們憑什麼寒磣?」

張來福耐心跟他解釋:「她唱得好,她不用寒磣,我喊好,是因為我懂戲,我也不用寒磣,你們不懂戲,在這瞎聽熱鬧,連句好都喊不出來,所以你們應該寒磣。」

營管帶大驚:「你說誰看熱鬧?」

旁邊一名隊官急了:「你敢說我不懂戲?」

張來福看著隊官,一字一句回應道:「你是當兵的,當兵的懂打仗,不懂唱戲,這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嗎?」

一名棚目來到了張來福近前:「那你是幹什麼的?憑什麼你就懂戲?」

張來福從常珊裡扯出來一把琵琶:「我是唱評彈的,我是藝人,賣藝的肯定比你們打仗的懂戲。」

標統笑了:「唱評彈的就敢說自己懂戲?隔著十萬八千里呢!你真以為我們是當兵的?你知道我們都是什麼人嗎?你知道這艘船上現在有多少人嗎?」

話音落地,甲板上所有船員和士兵都消失了,張來福耳畔迴盪著一個女子的聲音:「你現在仔細看看,到底我懂不懂戲,這戲做得到底真不真?」

顧百相小聲提醒:「聽見了吧,這就是咱師父。」

袁魁龍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之前滿滿一船人,轉眼又沒了,當初沈大帥在的時候,就是被這一幕給嚇壞了。

他接連吃了兩個黃柿子,把柿子汁水抹在了自己眼睛上,他想看看這裡邊到底是不是障眼法。

抹了柿子汁,他看什麼都是黃顏色的,河面是黃的,河堤是黃的,就連湯佔麟那張黑燦燦的大臉盤子也是黃的。

唯獨那五十多艘船,還是原本的顏色,一點變化沒有。

他是六層的定邦豪傑,他沒想和對方交手,他只想看出點端倪,結果他的手藝在這些船上一點用處都沒有。

袁魁龍真害怕了,臉色發青,嘴唇發白。

趙應德扶住了袁魁龍:「當家的,要不你回岸上歇會?」

袁魁龍搖了搖頭:「不能回去,我妹子還在那邊。」

趙應德又提醒了一句:「大當家的,你得保重自己,你和鳳爺要是都出了閃失,咱們三十二旅可未必姓袁了!」

袁魁龍馬上反應了過來:「你去把老宋給我叫過來,今天我就是死在這,也得抱著他一起死!」

張來福站在甲板上,四下看了許久,回了一句:「剛才那些當兵的都是你假扮的?」

「呵呵呵,知道什麼叫戲了?」船艙裡傳來千相魔王的笑聲,聲音極大,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笑過之後,一股冷風吹在了張來福的臉上:「是呀,這一船的人都是我假扮的,勞煩你再跟我說一遍,我到底懂不懂戲?」

張來福一臉費解:「既然都是你假扮的,這些人怎麼說沒就沒了?是不是你演不下去了?」

顧百相打了個哆嗦,她不知道張來福為什麼會冒出來這句話。

他說千相魔王演不下去了?

他這是瘋了嗎?

袁魁鳳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道理:「我看她也是演不下去了,一次演這麼多人,光靠手藝肯定扛不了多長時間,當初跟她們打仗的時候,我就應該拿著望遠鏡一直盯著看,多看一會兒,她沒準就不敢跟我打了!」

「是麼?不敢跟你打了?要不咱們再打一場?」千相魔王聲音突然變得陰沉了許多,一股寒風繞著袁魁鳳吹了一圈。

袁魁鳳打了個寒噤。

寒風甩開袁魁鳳,又繞著張來福吹了好幾圈。千相魔王在張來福耳邊說道:「什麼叫演不下去了?我是看不慣你的嘴臉,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本事。」

張來福神情嚴肅,連連搖頭:「你這不叫真本事,就因為和我起了兩句爭執,你就不往下演了?你這哪像是個懂戲的人?你根本都沒有入戲。」

「你說誰沒入戲?你演過戲嗎?」千相魔王這回真生氣了,水面上寒風大作,蕩起一陣陣浪花。

袁魁鳳還想幫著張來福爭執兩句,剛一張嘴,就被寒風灌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顧百相拽了張來福一把:「來福,別說了,別再和師父頂嘴!」

張來福沒覺得自己說錯了:「讓說戲的事兒,咱就說戲的事兒,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還問我演過戲嗎?我走過多少劇組,我自己都說不清了!」

「劇組?」千相魔王把風停了下來,「你是外州人?」

張來福不卑不亢:「我是外州來的演員,真正專業的戲子。」

「哼哼!」千相魔王冷笑了一聲,「外州來的有什麼了不起?外州的戲子會演戲嗎?

我七歲登臺,十二歲紅遍萬生州,二十出頭的時候,我把萬生州大小戲臺子都唱遍了,請我唱一場戲得給五百大洋,吃住另算,你拿什麼跟我比?」

張來福大致算了一下,自己取得的成就,絲毫不落下風:「我入行沒有你那麼早,但我天賦異稟,二十出頭那天,我也把影視城都走遍了,我最多一天跑六個劇組,掙過五百塊錢,盒飯另算,怎麼就不能跟你比?」

「六個劇組————」千相魔王想了一會,突然放聲大笑,「你是個臨時演員,哈哈哈,在外州,你這個叫群演,這還好意思拿出來顯擺?」

顧百相回頭看了看袁魁鳳,她不太明白這倆人在聊些什麼。

袁魁鳳衝著顧百相搖了搖頭:「你們這行的事情,我不懂。」

「話不是這麼說!」張來福怒喝一聲,「我早就不是臨時演員了,我是萬生影視公司簽約演員,我有合同的,我們宋總可以給我作證!」

袁魁龍低頭看了看宋永昌:「他說的宋總,是你嗎?」

宋永昌挺起胸膛,不卑不亢:「大當家的,姓宋的人有很多,咱們軍中就有上百個。

「」

呼!

說話間,一陣寒風再次吹起,先鋒艦的甲板上突然擠滿了人。

上千名士兵密密麻麻站在一起,全都看著張來福,船頭下壓,這艘先鋒艦似乎馬上就要翻了。

一群士兵衝著張來福齊聲喊道:「看到什麼叫演戲了嗎?」

張來福淡然一笑:「我們宋總說過,這都是特效,這不證明你會演戲,會演戲的人都有專業素養,你心裡邊得時刻想著戲。」

一千多名士兵齊聲喝道:「宋總在哪?帶他來見我!」

袁魁龍怒喝一聲:「把老宋捆了,帶過去!」

宋永昌站在船頭,面無懼色,高聲呼喊:「當家的,我可以不姓宋,從今天起,我跟你姓袁!」

張來福還在千相魔王面前吹噓:「我們宋總這人,入戲特別快,無論有沒有劇本,他演什麼像什麼,素養特別的高。」

袁魁龍把望遠鏡插在了宋永昌耳朵上:「聽聽吧,這都說你呢。」

宋永昌轉過身子,衝著張來福喊道:「福爺,你別說了,我跟你姓張也行!」

先鋒艦上,一名協統看著張來福問道:「你把戲扮上,咱們今天好好演一場!看看到底誰是外行!」

「演戲先不急!」張來福指著周圍的船隻,「我想搭個戲班子,手裡缺東西,我看上你這些道具了,你能不能開個價錢賣給我?」

一名隊官挑了挑帽簷,對著張來福上下打量一番:「這麼好的砌末(道具),憑什麼就賣給你啊?」

張來福衝這隊官笑道:「戲都演完了,你留著也沒用啊。」

一名營管帶在旁邊搖搖頭:「這場演完了,沒準還有下一場。」

張來福一揮手:「下場開鑼,砌末全換新的,名角兒得有名角兒的樣子!」

一千多人圍著張來福,全都瞪著眼豎著眉毛。

張來福兩眼無神,平靜地看著眾人。

又過片刻,一千多人翹起了兩千多個嘴角,一起笑了。

張來福也翹起嘴角,跟著他們笑了。

協統湊到近前,稱讚了張來福一句:「行啊,買船不說買船,跟我說戲來了?」

張來福抱拳道:「您要是愛聽戲,咱們就接著說戲,您要是聽膩了,咱們就說說生意。」

刷啦!

甲板上士兵再度消失,一名女子穿著青藍暗花牡丹旗袍,披著銀灰色的素紗披肩,腳下穿著一雙緞子面繡鞋,鞋尖上還綴著一顆珍珠。

張來福回頭看看顧百相。

顧百相朝著張來福微微點頭,這就是千相魔王!

袁魁鳳拎起酒罈子,稱讚了一句:「這人長得還挺俊的。」

顧百相回頭瞪了一眼:「瘋蹄子,閉上嘴,不準胡說!」

千相魔王左手扶著門框,右手轉了轉鬢角邊的碎髮,衝著張來福慵懶一笑,問道:「這地方有五十五艘船,一艘船兩萬,加在一起一共一百一十萬,你想買嗎?」

「買!」張來福很激動,這麼大的船,兩萬大洋可不貴。

「你挺爽快的,」女子衝張來福招了招手,「既然是大生意,咱們到後臺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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