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盤子撕開了三層燈紗,豁開了一道口子。
張來福往口子旁邊一甩手,金絲鑽進了口子,刺進了應學誠的後腦勺。
應學誠意識一陣恍惚,紗燈匠絕活萬紗垂影失效了。
周圍層層疊疊的青紗消失不見,張來福左手提著燈籠,右手拿著洋傘,用彎把子勾住應學誠的脖子,把他帶出了十六號倉庫。
燈下黑還沒失效,所有人只看到應學誠捂著脖子,在街上跟跟蹌蹌走路,後腦勺還一直在流血。
走到路口時,張來福再也維持不住絕活,燈籠滅了,他自己也現身了。
有四時鄉計程車兵從倉庫裡探出了頭,還有的朝著張來福舉了槍。
張來福沒有理會,拖著應學誠,回了自己的陣地。
四時鄉計程車兵終究沒敢開槍。
協統被抓走了,他們互相看著,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張來福面帶笑容看著應學誠:「應協統,有件事我想跟你打聽打聽,你到底是想佔領三河口,還是想殺了我?」
應學誠沒了一隻眼睛,後腦勺插著金絲,脖子上還掛著傘把子,就是想和張來福拼命,他現在也沒有拼命的本錢。
可眼下這個問題怎麼回答?
佔領三河口是大帥給他的任務,殺了張來福是掌控四時鄉的條件,這兩件事,應學誠都想辦成。
可如果當著張來福的面,把想殺張來福這事說出來,這條命貌似就保不住了。
應學誠先指了指脖子,示意張來福勒得太緊。
張來福鬆開了洋傘把子,應學誠深吸了幾口氣,終於能說話了:「我是奉了大帥的命令來佔三河口。
"
「那你是怎麼從魔境————」
張來福想問他怎麼從魔境走過來的。話還沒問完,應學誠猛然從袖子裡扯出來一隻短棍,朝著張來福的腦袋打了過去。
這短棍看著不到一尺長,換作尋常人,只需要往後仰個頭或者跳一步,就能躲開。
張來福沒仰頭,也沒往後跳,因為對方這手段實在太熟悉。
應學誠握棍的姿勢,和張來福平時用燈籠杆子打人的手法如出一轍,這貌似是燈籠行最常見的武藝。
張來福沒有躲閃,直接用洋傘招架,他覺得應學誠手裡這根短棍,應該不像外表看著這麼短。
應學誠的短棍揮出去一半,突然伸長了一尺多,張來福剛才如果躲閃,這會兒正好被打中腦袋。
張來福的判斷沒錯,這根短棍就是應學誠常備在身邊的燈籠杆子,應學誠很擅長用燈籠搏鬥,他在燈籠杆子上的武藝也比張來福精湛得多。
應學誠偷襲不成,拿著燈籠杆子又戳張來福的喉嚨。
雖說武藝精湛,但應學誠沒有勝算,鄭琵琶勾住了琴絃,老茶根勾住了扳機,周圍很多人隨時準備出手。
更要命的是,他後腦勺還插著金絲。
張來福撐開洋傘,讓應學誠刺穿了傘面,他一轉傘柄,用傘骨絞住了應學誠的手腕。
破傘八絕,骨刃輪鋒!
應學誠的右手不能動了,但左手還有手段,他袖口裡甩出一丈青紗,青紗繞著張來福走一圈,要把張來福給捆上。
張來福哪能給他捆上的機會?他指尖一顫,金絲在應學誠的腦袋裡一攪和,應學誠當場失去了意識。
手中的燈籠杆子和青紗掉在了地上,應學誠隨之倒地,一動不動。
張來福打著燈籠對著應學誠上下照了一番,從應學誠身上照出來一枚手藝精O
這手藝精是一個燈籠頭,做工比紙燈精細許多,燈籠頭上蒙著三層青紗。
一名三營的老兵在旁邊輕嘆一聲:「這也是個帶種的人吶。」
張來福搖了搖頭:「不像。」
那名老兵趕緊解釋:「標統,我沒有誇讚他的意思,我只是隨便說這麼一句。
"
老茶根看了看應學誠的屍體,也搖了搖頭:「這確實不像個帶種的人,他要真是帶種,在萬倉路上就該拼命。」
鄭琵琶也是這個想法:「他要在萬倉路上拼命,沒準能逼著福爺現身,萬倉路兩邊都是他的人,就算他自己這條命沒了,至少也能牽連到福爺。
可他到了咱們手上才拼命,明顯太遲了,他沒有一點得手的機會,只能白白送了這條性命。」
「可他為什麼這麼急著送命?」張來福又看了看應學誠的屍首,「是不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
鄭琵琶微微點頭:「他剛才提到了大帥,我估計閻大帥是在他舌頭上動了手藝,只要提起大帥的名號,他馬上就會自己尋死。
應學誠已經死了,萬倉路上計程車兵還會反抗嗎?
這得看用什麼手段去處置。
要是現在強攻,這些士兵肯定要反抗。
老茶根問張來福:「標統,這個人的屍體能交給我嗎?」
張來福點了點頭。
老茶根叫來兩名老兵,架起了應學誠的屍首,朝著萬倉路走了過去。
這兩名士兵膽子大,跟著老茶根一起打過鎖江營,見過世面。
道路兩邊都是敵人,這兩名士兵毫無懼色,走得非常穩當,老茶根跟在兩名老兵後邊,揹著手默默往前走,一句話不說。
他的跟班,舵手馬寒舟跟在老茶根身後,衝著兩邊的敵軍,反覆重複著一句話:「活路就在手裡,攥住了就能活!」
他們在街上走了一個來回,各個倉庫裡計程車兵只敢探頭往外看,沒有一個敢開槍。
回到路口,老茶根讓手下人把虎炮牽了過來。
兩隻虎炮在路口一蹲,朝著萬倉路咆哮了一聲。
這些士兵在碼頭上都見過虎炮的威力,一炮下去,真是地動山搖。
負責駐守二倉和三倉計程車兵,先放下了槍,從倉庫裡走了出來。
他們離路口太近,一旦開打,第一輪炮彈過後就得沒命。
二倉裡有一名士兵不願意投降,他端著槍,衝著倉庫外邊計程車兵喊道:「你們要不要臉?長官都沒投降,你們就先投降了?」
一名已經投降計程車兵啐了口唾沫:「你去問問長官,他自己為什麼不來二號倉?你問問他自己怕不怕死?」
一名營管帶聽到這話,非常生氣,他雖然不在二號倉,但他在八號倉,和二號倉之間也就隔了兩個倉庫。
他扔了手槍,走到街上,憤怒地斥責那名士兵:「不要什麼事情都盯著長官,多從你們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一名團標統舉著手,在旁邊瞪著營管帶:「這話什麼意思?挖苦我呢?」
營管帶一驚,連連搖頭:「我不知道您來的比我還早,我是幫您教訓他們。」
在幾位標統的帶領下,其他各倉士兵陸陸續續開始投降。
老茶根在萬倉路上又走了一圈,馬寒舟帶人把各個倉庫搜尋了一遍,確定沒有漏網之魚,應學誠這一路人馬,被張來福拿下了。
城中還有四路人馬,柳綺萱已經帶人打探到了各路人馬的去向。
張來福拿著地圖,在老埠大街這裡畫了個圈,準備先去找魏協統聊聊。
他先問了應學誠手下計程車兵,這個魏協統是何許人。
士兵們零零碎碎做了些介紹,張來福也對這位魏協統多少有了些瞭解。
魏協統帶的是先頭部隊,剛出轎子的時候,就被李運生他們打慘了,這一戰數他損失最嚴重。
損失重了,自然要找地方彌補。
老埠街這地方也挺特殊,三河口最老的埠頭都在這,最早的一批商號也在這,還有不少銀號也在這。
魏協統去老埠街的目的是什麼?
閉著眼睛都能猜得到,他肯定想透過搶錢來挽回損失。
這個錢可以讓他搶嗎?
那是三河口的錢,三河口是張來福的地界!張來福怎麼可能讓他把錢搶走?
仔細回想了下老埠街的地形,張來福把一半人馬分給了老茶根:「你坐船,繞到老埠頭的碼頭動手,我直接在街上動手。」
老茶根點點頭,只問了一件事:「下死手,還是留口氣兒?」
張來福很體諒魏協統的處境:「魏協統手下死了不少人,心裡肯定難受,咱們也不是心狠的人,就別讓魏協統難受了,讓他去見見死去的同袍。」
老茶根和張來福各自行動,天明時分,魏協統的人頭被掛在了老埠街的街口O
還剩下三路人馬,一路是董協統,一路是潘協統,一路是陶協統。
這三路人馬在縣城裡待了整整一夜,都佔據了有利地形,其中陶協統帶的主要是炮兵,在瑞隆碼頭遭到了張來福的重創,兵力稍顯單薄一些。
而潘協統和董協統撤退得及時,兵力沒受太多損失。
這三個人可沒那麼好打,張來福先去東河馬路,找陶協統聊聊,雙方剛一開打,一陣陣狂風忽然襲來。
這狂風很特別,不是一直吹,而是吹一陣停一陣,頻率非常穩定。
張來福看向了天空,轉臉又看向了鄭琵琶:「一會準備一桌酒,給我師妹洗塵。」
顧書萍來了。
她在空中看到張來福正在對付陶協統,從局面上看,張來福明顯佔優。
這種情況下,顧書萍決定不介入這裡的戰鬥,張來福有自己的戰術,貿然介入反倒會給張來福帶來麻煩。
潘協統和董協統倒是巨大威脅,因為這兩路人馬已經在望河大街匯合了。
五路協統都各自為陣,為什麼就這兩位協統能聯手作戰?
這是什麼原因導致的?
顧書萍認為這是入魔的表現。
正是因為這兩位協統都入魔了,他們才會如此團結。
作為除魔軍協統,顧書萍自然不能放過這兩個魔頭,她直接在望河大街投下了十多枚炸彈,把地上兩個旅的防禦工事炸了個稀爛,隨即投下了營盤。
潘協統和董協統的手下都是正規軍,但普通的正規軍和除魔軍是兩回事。
營盤剛一落地,一團和三團先封鎖各處路口,阻斷了敵軍交通。
馬念忠帶著主力團直接攻打敵方指揮部,因為一團和三團的阻斷,敵軍無法形成有效支援,用了不到兩個鐘頭的時間,馬念忠打死了董協統,生擒了潘協統。
沒過多久,兩名協統手下計程車兵也全都投降了。
顧書萍變小了身軀,落在了地上,神情幹分嚴峻。
馬念忠以為顧書萍身體出了狀況:「協統,傷勢又發作了嗎?」
顧書萍搖了搖頭:「傷勢沒什麼大礙,只是這仗打得奇怪。」
馬念忠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但顧協統竟然這麼說了,為了消除協統的疑慮,他讓人去把潘協統帶過來:「潘協統,你去把兵馬收拾收拾,咱們再好好打一場。」
顧書萍踹了馬念忠一腳:「這說正經事呢,你跟我扯什麼閒淡?」
馬念忠覺得這仗打得挺正經的,也不知道顧書萍為什麼事擔心。
顧書萍壓低聲音對馬念忠說:「沈帥讓我帶著傷出來打仗,就打這麼一群貨色?」
馬念忠這才反應過來,這仗打得太容易了。
按照沈大帥的命令,能從魔境走的都是精銳,而今天遇到的這兩位協統,明顯都是草包。
馬念忠簡單分析了一下,得到了一個結論:「也許敵軍的主力部隊在張來福那,和他交手的那一支部隊可能有些實力。」
顧書萍點點頭:「你帶人去老埠街看看,如果張來福遇到了麻煩,可以適當給予協助。
千萬記住,管好你手下的人,不要讓他們亂來,張來福在大帥身邊紅得發紫,不要因為這一點小事得罪了他。」
馬念忠帶人去了老埠街,陶協統的腦袋已經掛在街口了。
巡防團計程車兵正在打掃戰場,馬念忠先讓手下人打聽一下張來福在什麼地方。
陳阿樂走到街邊,問一名巡防團計程車兵:「你們標統呢?」
巡防團計程車兵看了看陳阿樂,沒有言語。
陳阿樂一看這人不說話,轉身又找下一個。
下一個人也不搭理他。
陳阿樂這下納悶了,怎麼這裡的人都不愛說話?
不是不愛說話,是不想跟他們說話。
巡防團惡戰了一夜,眼睛都殺紅了,現在突然看到另一路人馬,心裡肯定帶著戒備。
陳阿樂正想著該找誰打聽事情,忽聽身後有人問道:「有尖貨嗎?」
「什麼尖貨?你瞎說什麼呢?」陳阿樂嚇得一哆嗦,回頭一看,綾羅城那位買尖貨的老主顧正衝他笑呢。
這老主顧還穿著當初那件長衫,陳阿樂以為他是跑這看熱鬧的。
「怎麼是你呀?」陳阿樂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你不是在綾羅城嗎?怎麼跑三河口來了?」
張來福笑道:「綾羅城遭災了,我就跑出來了,你又來三河口做生意了?」
陳阿樂四下看了看,他真怕這話被別人給聽見:「我做什麼生意?我這是做正經事來了,我們協統之前病了,現在又好了。
她帶我們來這打仗,殺了一個協統,還抓了一個協統,現在正在那審問呢,她讓我們來找巡防團的張標統,現在也不知道張標統在什麼地方。」
張來福一怔:「你們協統還抓了個協統?」
陳阿樂點點頭:「是啊,就在望河大街,你問這個幹什麼?這都是軍情機要!這不能隨便說的。」
一聽這話,張來福點點頭:「那我就問點別的,你現在是手藝人了嗎?」
陳阿樂搖搖頭:「手藝靈太貴了,我攢了好長時間的錢,一直沒攢夠。」
「還差多少?」
「五百多大洋。」
張來福在懷裡摸索著木盒子,木盒子裡吐出來五百大洋。
大洋被常珊收到了袖子裡,常珊在袖子裡做了個包袱,把大洋包好,放到了張來福手上。
張來福把大洋交給了陳阿樂:「阿樂,你拿著,買手藝靈去吧。」
「幹什麼呀?這我可不能收,我,我實話告訴你,我,我現在沒有尖貨————」陳阿樂不明白張來福什麼意思,張來福轉身已經走了。
這包袱這麼沉,裡邊裝的什麼呀?
陳阿樂跑到衚衕裡,開啟一看,裡面是白花花的銀元。
「這是幹什麼呀?給我這麼多錢幹什麼呀?」陳阿樂又是高興,又是害怕,他想著該怎麼把這五百銀元給藏住。
張來福到了望河大街,找到了顧書萍:「師妹,聽說你受傷了?」
顧書萍俏皮一笑:「師兄什麼時候這麼疼惜我了?這事我是不是得告訴姐姐?」
張來福怕顧書萍誤會,趕緊解釋道:「我不是疼惜師妹,我是疼惜潘協統,他被師妹抓了,肯定生不如死。」
顧書萍把臉一沉:「師兄這話說的好清高,師兄肯定是好人吧?潘協統要是落到師兄手裡,受的罪肯定比現在要多!」
張來福去看望了潘協統,在顧書萍的勸說下,潘協統現在知無不言。
有一個問題,張來福和顧書萍都想知道:「在四時鄉上船的到底是誰?那五十艘船上坐的都是什麼人?」
「坐船的是我們呀,」潘協統覺得這話問的很奇怪,「我們在四時鄉上的船,五十多艘船,我們一路坐船過來的。」
張來福看向了顧書萍:「師妹,你這手藝不行啊,潘協統還跟我說胡話呢!」
顧書萍搖了搖頭:「我覺得他說的不是胡話,我覺得這就是真話。」
張來福不明白了:「怎麼可能是真話?我昨天在瑞隆碼頭那邊和他們開打,連一艘船都沒看到,這群人是從水底下鑽出來的。」
潘協統趕緊解釋:「我們出發之後,按照應協統的安排,讓船鑽到河底下走路,一直走到三河口,我們才從河底下鑽出來。」
張來福大驚:「你們的船能鑽到河底下去?」
「能啊!」潘協統用力點頭,「應學誠跟我們說了,這是喬建穎司令設計出的鑽土船,以前我們都沒見過,就因為應學誠能拿出這些鑽土船,所以我們才選他做領頭的。」
張來福看向了顧書萍:「這也是實話嗎?」
顧書萍搖搖頭:「這是實話,但不是真話,根本就沒有什麼鑽土的船,他們應該是中了障眼法。」
潘協統連連擺手:「這可沒什麼障眼法,我在船上待了好幾天了,船就是在土裡走的。」
「就是障眼法!」顧書萍對自己的判斷很有信心,「這障眼法不僅把你們騙過去了,還把吳敬堯也給騙過去了。」
張來福問潘協統:「你們的船在哪呢?」
潘協統指向了瑞隆碼頭的方向:「船都在河底下藏著,我本來的打算是先在望河街這邊看看情況,要是情況好就接著張標統打,要是情況不妙,我就去瑞隆碼頭,在那上船撤退。
我是真沒想到會在這遇到顧協統,連個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張標統用兵也厲害,我們這次真是得罪錯人了,這是真真正正的有眼無珠————」
潘協統是個聰明人,他想說點奉承話,幫自己爭一條生路。
張來福現在沒心情聽他奉承,他問顧書萍:「車船坊那五十多艘船是怎麼回事?這不是大帥送來的訊息嗎?」
顧書萍抿了抿嘴唇:「有些事情不能再跟你說了。」
張來福沒明白:「有什麼不能說?」
顧書萍猶豫了許久,把張來福帶去了一個沒人的地方,壓低聲音說道:「大帥親自去車船坊了,大帥親征是什麼份量,你能明白嗎?」
張來福不知道萬生州以前有多少大帥親征的過往,但是他能看得出大帥對此事的重視程度。
現在的關鍵問題是,潘協統覺得自己是坐船來的,坐了五十多艘船,顧書萍認為潘協統這是中了障眼法。
「車船坊那邊五十多艘船是真的嗎?」
顧書萍低聲說道:「船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人肯定是假的。
四時鄉的船隊上號稱有一萬五千人,這一萬五千人你已經看見了。他們都在三河口,不在車船坊,這些人已經被咱倆收拾乾淨了。
如果車船坊那邊真有五十艘敵船,船上的人又從哪來?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車船坊用的也是障眼法!」
張來福愕然道:「沈大帥被騙了?」
顧書萍指了指潘協統:「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大帥真就被騙了。」
張來福趕緊去找發報機,他也不知道三河口的通訊恢復了沒有:「這事得告訴沈大帥。」
顧書萍攔住了張來福:「三河口的通訊已經恢復了,我也把戰果報告給大帥了。
現在這個姓潘的說的是真是假還不清楚,有些事情還是讓大帥自己去判斷吧」
。
沈大帥坐在船上,眺望著河面上的船隊。
他低頭看了看顧書萍送來的訊息,轉臉又看了看袁魁龍。
「袁協統,你猜出了什麼事?」
——
袁魁龍第一次見沈大帥,難免有些緊張,他笑呵呵地奉承:「大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您知道的事,我上哪能知道去?」
「六路八方?」沈大帥搖搖頭,「我怎麼覺得我又聾又瞎?」
這話讓袁魁龍也不知道該怎麼往下接,沈大帥指著河面上的船隊:「你真跟他們交手過嗎?」
袁魁龍趕緊彙報:「交手了,我還打沉了一艘船。」
「又是一艘船?」沈程鈞看著袁魁龍,「袁協統,你每次都拿一艘船來糊弄我?」
袁魁龍立刻改口:「不止一艘船,我們還擊傷了很多敵船,我部下袁魁鳳一路阻擊,和敵軍多次交戰。」
沈程鈞點點頭:「你們這位女協統還真是巾幗豪傑!」
一聽這話,袁魁鳳還挺得意,殊不知袁魁龍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
沈大帥盯著河面看了許久,再次看向了顧書萍的戰報:「一萬五千人從四時鄉上船,現在都在三河口,那咱們眼前這些船是從哪來的,船上的人又是從哪來的?」
袁魁龍一聽這話,徹底傻了。
眼前就是四時鄉的船隊,四時鄉的人為什麼又去了三河口?
袁魁龍想不出這裡的原因:「顧協統可能沒問清楚吧,四時鄉的人是不是兵分兩路了?」
沈程鈞沒言語,顧書萍發來的戰報有些簡略。
過不多時,顧書婉又送來了戰報,這次的戰報是張來福送來的。
無論顧書萍怎麼說,張來福都要把情況告訴沈大師,張來福隱約能感覺到這場惡戰沒有結束,背後還有更大的事情。
沈程鈞看了張來福的戰報,只覺得狀況越來越混亂。
三河口確實發現一萬五千敵軍,透過審問俘虜得知,他們都是在四時鄉上的船,沒有任何一處描述,和兵分兩路有關。
現在可以確定,四時鄉的人去了三河口,而這五十艘戰船上計程車兵不知是何來歷。
「那一萬五千人已經被張來福和顧書萍給殲滅了!」沈程鈞再次看向了河面上的船隊,「用一群烏合之眾去偷襲三河口,把精銳部隊在這做誘餌,就算是兵分兩路,也不可能這麼排兵!」
「那什麼,可能是奇謀——————」袁魁龍沒念過書,他也不知道奇謀這個詞用得合不合適。
沈程鈞來到甲板上,站在了船頭,這裡距離敵軍的戰船還遠,但沈程鈞準備直接跳到敵軍的戰船上看個究竟。
袁魁龍不敢說話,他感覺自己這次可能犯下了很大的罪過。
其他人也不敢作聲,他們感覺袁魁龍很可能被騙了,還讓沈大帥一起跟著被騙了。
眼看沈程鈞要往敵方船上跳,沒有人敢攔著他,只有顧書婉上前拽住了沈程鈞:「大帥,不能去!」
沈程鈞目露寒光,甩開了顧書婉的手:「我懷疑這些船上根本就沒人!」
顧書婉上前又把沈程鈞的手給攥住了:「大師,如果船上沒人,你就更不能去!」
周圍人都沒聽明白,為什麼船上沒人,大帥還不能去?
親眼去船上看一看,有什麼不對嗎?
沈大帥突然冷靜了下來,他明白了顧書婉的意思。
到底什麼人能騙了他?
他曾經藉著老鼠的視線,在每一艘船上都打探過,他沒能看出任何破綻。
如果一個人有能力在這種情況下騙了沈程鈞,那這個人就有能力殺了沈程鈞一這個人到底是誰?
沈程鈞回到了船艙裡,集中意念感知著敵船。
他最先感知的是敵軍船隊裡離他最近的先鋒艦。
這麼近的距離,視線如此真切,總能看出問題所在。
這艘船上所有人都在備戰,炮兵、機槍兵、擲彈兵各司其職,秩序井然,依舊看不出破綻。
沈程鈞又換了一艘船,這艘船位置靠後,不需要備戰,除了在甲板上巡哨計程車兵,其餘士兵全在船艙裡睡覺。
眼看開戰了,還能睡覺?
他們真在睡覺嗎?
老鼠鑽進了船艙,船艙裡有六個鋪位,每名士兵睡姿各異。
有趴著的,有仰著的,有張著嘴打呼嚕的,有閉著嘴磨牙的。
有一名士兵側著身子,睡得很安靜。
老鼠爬到了他的鋪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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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這名士兵很奇怪,說不出來的奇怪。
老鼠的一雙小眼睛,緊緊盯著這名士兵的臉,他想看看這名士兵是在演戲,還是一具傀儡,還是真的睡著了。
有破綻,這士兵身上絕對有破綻,他肯定不是睡著了,他是裝————
士兵突然睜眼,眉毛下彎,嘴角上翹,衝著老鼠笑了。
老鼠向後一跳,跳出去好幾尺,直接跳到了船艙門邊。
這人是誰?
老鼠還想再看一眼,抬起頭往床鋪上一看,剛才露出笑容計程車兵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去哪了?
老鼠掃視著船艙,六個鋪位上計程車兵都不見了。
其他船艙呢?
老鼠接連走過十幾個船艙,其他船艙空空蕩蕩。
出了船艙,再上甲板,甲板上巡哨計程車兵也不見了。
沈程鈞一艘船接一艘船看過去,所有船上全都沒了人影。
不光人影沒了,鸕鷀也不見了,牛炮也不見了,船上所有的武器都沒了,連一支槍都沒剩下。
沈程鈞收回了視線,坐在船艙裡,滿臉都是汗水。
剛才那名士兵的笑容,依舊在眼前不停閃現。
如果去的不是老鼠,而是沈程鈞本人,後果又是什麼?
沈程鈞真不能確定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
顧書婉拿著毛巾,輕輕幫沈程鈞擦汗。
「是她,果真是她,難怪能騙過我。」沈程鈞臉色蒼白,汗水擦掉一層,又冒出來一層。
「大帥,您說的是誰?」
沈程鈞喃喃低語:「一人千面,千面千相,戲子絕活,戲夢成真!」
顧書婉聽過之後,想了一會兒,瞪圓了眼睛:「大帥,您沒看錯吧,您說的是千相魔王?這難道是她做的一場戲?」
沈程鈞點點頭:「是她。」
顧書婉不敢相信:「怎麼可能?誰能請得動她?」
「是呀,誰能請得動她?」沈程鈞也不敢相信,「能是誰呢?」
想了片刻,沈程鈞突然問道:「調出來的那五個旅到哪了?」
顧書婉估算了一下行程:「已經快抵達南地了。
沈程鈞臉色更白了:「讓火車停下,快點送他們回去!」
「王八驢球球的!」閻殿臣看著地圖,臉上滿是疑惑,「這三河口跟車船坊全亂成一鍋粥咧,把老沈硬逼得跑到南邊來咧,你說說這事到底是誰鬧騰下的?」
陸盛輝一愣:「大帥,這事不是您做的麼?」
閻殿臣大怒:「你個憨貨,這事咋能是我鬧下的?要是真是我乾的,你還能不清楚咧?」
陸盛輝真以為是閻大帥做的:「我以為這是您的密令,沒有透露給卑職。」
這是實話,陸盛輝真是這麼想的。
最近閻大帥對陸盛輝有些不滿,陸盛輝以為自己失寵了,他以為這些機密行動,大帥已經不願意告訴他了。
「甭胡撇淡咧!」閻殿臣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連你都覺得是我乾的,別人肯定也覺得是我乾的,老沈該不會把這筆帳算在我頭上吧?
王八驢球球的,到底誰幹的?」
大帥府的膳廳裡支著一口火鍋,鍋子裡涮著酸菜、粉絲、白菜、羊五花、凍豆腐。
大帥吃了一片羊五花,喝了一口酸菜湯,又抿了一口燙好的燒酒。
他夾起了一塊凍豆腐,放到嘴裡一咬,豆腐裡鮮美的湯汁,順著豆腐的孔隙噴了出來,鋪滿了舌頭和腮幫子。
兩名廚子在膳廳外邊小聲嘀咕:「大帥會享福啊!」
另一名廚子點點頭:「那可不,這天冷的連耗子都不敢出來,就吃鍋子最得勁了。」
參謀長霍廷寬來到了膳廳,向大帥彙報:「沈程鈞部五個旅,已經抵達南地了,沈程鈞本人還在車船坊!」
「他媽了個巴子!」一聽這話,大帥樂了,「老沈這個癟犢子,沒死在車船坊,算他走了運了,他頓頓吃肉,回回佔便宜,這回也該他吃點虧!」
霍廷寬挺直腰桿兒,敬了個軍禮:「將士們已經集結完畢,等待大帥命令!」
大帥放下了筷子,起身道:「開幹!先把他鐵路給我炸了,然後給我一直幹到花燭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