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286章 第287章 我不想走!

2026-05-10 作者:沙拉古斯

中原地,百香谷。

修鐵軌的工人在天上飄著。

翻倒的車廂在樹林裡躺著。

沈程鈞在車廂旁邊默默站著。

「大帥,歇息一會吧。」顧書婉讓人準備好了躺椅,可沈大帥一直站著,默默看著天上那條看不見的鐵軌。

就在五個小時前,沈大帥坐火車來到百香谷,鐵軌突然斷了,火車直接從空中墜落,落在了這片松樹林裡。

幸虧車上有兩個彈花匠,這兩人的職責就是應對火車事故。

在火車剛墜落的時候,他們兩個把棉花彈了起來,裡裡外外做了好幾層棉花墊子,把火車和車裡的人全都給護住了。

工人們還在高空中搶修鐵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修好。

沈大帥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把鐵軌修在了天上,就是為了讓鐵軌隱秘一些,誰知道這鐵軌確實隱秘了,可惜————」

後半句話他沒說,他想說的是,可惜耗子不會飛。

老鼠沒有辦法到天上去監視這些看不見的鐵軌。

顧書婉見大帥話說一半,小心追問了一句:「大帥說可惜,指的是————」

沈大帥接著話茬兒往下說:「可惜老徐這個炸藥用得好,他要是炸得稍微輕一點,鐵軌早就修好了,我也早就坐車走了。

他要是炸得再狠一點,把鐵軌徹底炸壞了,我也不用在這等著了,早就坐汽車回去了0

偏偏不好不壞在這懸著,就是想讓我在這一直耗著。」

顧書婉再次問了維修工,多久才能把鐵路修好。

維修工計算了時間,乘坐汽車回花燭城肯定不夠快,乘汽車到下一節安全的鐵軌再轉火車也不夠快,在這等著鐵軌修好是最快的選擇,但是能快多少也不好說。

維修工現在的壓力也很大,現在可不止大帥一個人的行程被耽誤了,另一段鐵路也壞了,五個旅的大軍都在路上耗著,這才是真正讓沈帥著急的地方。

可著急歸著急,沈帥沒有遷怒別人:「北線一共八個旅,讓我調回來五個旅,這事是我的責任,也沒得辯解。

是我太急躁了,也是我對老徐太疏於防範了,要是有後悔藥吃就好了。

1

沈程鈞長嘆一口氣,坐在躺椅上休息了一會。

顧書婉站在躺椅旁邊,輕聲說了一句:「就算有後悔藥,我覺得大帥還是應該從北線調兵,而且還是要調五個旅。」

沈程鈞笑了笑:「你也這麼覺得?」

顧書婉點點頭,這可不是她隨口一說,這件事她認真想過:「大帥帶著五個旅親征南地,千相魔王沒和大帥交手,直接走了,看似像讓大帥撲了個空。

可如果大帥不調兵去南地,千相魔王沒有達到目的,也未必肯走,那五十艘船可是實打實的真家夥,徐帥可能另有手段,段帥和閻帥也可能用那支船隊另做文章。

若是被這支船隊攻佔了車船坊,再打下油紙坡,敵軍藉著這股士氣可能會席捲整個南地,局面會比現在更糟糕。」

沈大帥盯著顧書婉看了好一會。

顧書婉臉頰微微泛紅:「這都是我瞎想的,大帥就當我胡說吧。」

沈大帥搖了搖頭:「你沒有胡說,調兵這事本身沒錯,只是不該全從北線調兵,北線調兩個旅,西線調一個旅,東線調兩個旅,如果按照這個調法,就不會讓北線這麼吃緊。」

顧書婉想了想,接著說道:「從北線調兵也沒有錯,大帥之前和東帥有不少舊怨,東線的兵輕易不能動,而這次一戰起因又在西帥,西線的兵也決不能動。

如果從東西兩線調兵,東西兩帥難說不會有所動作,屆時東西南三面受敵,後果不堪設想。」

沈大帥驚愕地看著顧書婉,顧書婉把他調兵之前的所有顧慮全都說出來了。

「書婉,最近長進可不小啊。」沈大帥對顧書婉的印象好了不少!

顧書婉抿著嘴唇笑了笑:「追隨大帥快兩年了,耳濡目染,總得學點東西,不能給大帥丟臉。」

說完,顧書婉打了個噴嚏,把一封書信噴在了沈大帥臉上。

沈大帥把書信從臉上拿了下來,他對顧書婉的印象又沒有那麼好了。

「書婉,不丟臉是好事,可你也不能總上臉吶!」

顧書婉嚇壞了,趕緊拿出手絹給大帥擦臉。

沈大帥開啟書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扔在了地上,臉頰不住地哆嗦。

顧書婉撿起書信也看了一遍,這是一封戰報,內容非常簡單,北師徐英輝已率軍攻陷鹽坨嶺和煤原坡兩座大城。

鹽坨嶺產鹽,煤原坡產煤。

沈大帥的心頭被人鏟了一鏟子。

鹽和煤,都是錢,大把的錢。

兩個掙錢的地方就這麼丟了,疼得沈大帥渾身哆嗦。

沒過一會,參謀長周尋嶼也發來了書信,他懇請沈大帥調回顧書萍手下的除魔軍二旅和張來福手下的巡防團,一併支援北線。

沈大帥沒有直接回復,他問顧書婉:「你覺得應該把他們倆調過去嗎?」

顧書婉思量許久,微微搖頭:「張來福不熟悉北線環境,去了北線也難有作為,貿然將其調走,鎖江營三河口守備空虛,反倒給了閻帥可乘之機。

顧協統雖然熟悉北線環境,但僅靠一個旅的兵力,想抵擋北線攻勢實在太難。

除魔軍二旅和巡防團剛在三河口取得大勝,與其讓他們到北線防禦,還不如把他們留在南地,以此威懾各方勢力。」

沈程鈞點點頭:「書婉,你是真長進了!老徐這次從北邊打我,老段和老閻都想跟著吃肉,顧書萍和張來福要是被調走了,咱們南邊打下那點地盤,轉眼就沒了。

讓顧書萍去把幾塊懸而未決的地方全都占上,這時候也別顧什麼名義了,先下手為強,不給他們可乘之機。」

顧書婉敬了個軍禮:「屬下立刻起草書信。」

顧書萍收到了沈帥的命令,立刻前往了茶湄府。

茶湄府是南地的大城之一,這座大城一直在喬建旭的掌控之下。

喬建旭是喬建勳的堂弟,這人處事非常圓滑,沈大帥攻佔了綾羅城後,他第一時間表明瞭立場,歸順了沈大帥,因此茶湄府算是依附沈帥,但實際上並沒被沈程鈞直接控制。

而今北線開戰,沈程鈞處境不利,喬建旭這種人很可能見風使舵,另找他人依附。

沈帥不給他機會,讓顧書萍立刻出兵,把茶湄府及周遭幾座縣城全都給佔了。

顧書萍來到碼頭,準備帶兵出發,張來福前去相送。

臨走之時,顧書萍突然問了一句:「師兄,這是咱們第幾次並肩作戰?」

張來福想了想:「算上之前打段帥府,一共也就兩次吧?」

顧書萍覺得算少了:「對付榮老四的時候,也該算一次。」

張來福點點頭:「是該算上,那就是三次。」

顧書萍衝著張來福笑了笑:「師兄,東帥西帥都等著吃肉,南地以後不會太平,咱們彼此還得多多照應。

之前我俘獲的那些敵軍,全都送給你吧,你正是用人之際,這件事情就不用跟我客氣了。」

張來福沉默許久,覺得顧書萍這句話沒什麼誠意:「師妹,你先用炸彈炸了一遍,然後又殺了一遍,你覺得你留下的俘虜很多嗎?」

顧書萍抿了抿嘴唇:「總比沒有要強些。」

張來福哼了一聲:「說得跟好大人情似的,師妹,去了茶湄府,你也要多加小心。」

顧書萍微微點頭:「放心吧,我知道該防備誰。」

張來福看了看碼頭對面的織水河:「不光要防備東帥和西帥,茶湄府是喬家的地盤,你得擔心有人給喬家守土。」

顧書萍愣了片刻,這件事還真被她忽略了。

給喬家守土,是吳敬堯的金字招牌。

在她的印象之中,吳敬堯應該算是沈帥的人。

可聽張來福這麼一說,顧書萍必須得重新思考一下吳敬堯的身份。

吳敬堯從來沒在任何場合公開宣稱自己依附於沈師。

時至今日,他打的旗號依然是為喬家守土,他依然算是喬帥手下的督軍。

「謝師兄提醒。」顧書萍上船走了,心裡一陣忐忑。

茶湄府近在咫尺,但想把這座城市守住還真不容易。

倘若吳敬堯再來插手,這個局面該怎麼應付?

三河口離茶湄府很近,真出了閃失,最有可能提供支援的是張來福。

到時候張來福會站在哪一邊?他和吳敬堯之間又是什麼關係?

送走了顧書萍,張來福立刻開始清點這一戰的戰果。

他最想要的是會鑽土的船,他帶著潘協統在河裡搜尋了很久,沒找到那艘船在哪,但找到了不好找和大麻繩。

不好找把事情的經過告訴給了不講理,不講理又轉達給了張來福。

張來福聽說他們不是從船上下來的,而是從轎子上下來的,這就讓張來福對潘協統的態度產生了懷疑。

潘協統嚇壞了:「張標統,我真是從船上下來的,剛一出船艙的時候,外邊全是水,——

也把我嚇壞了。

我身上當時裹著氣泡,然後從船艙門裡出來,然後浮到水面上,然後就上了岸,我說的話千真萬確,絕沒有半句摻假...

,張來福是個講道理的人,他讓潘協統把船和轎子的事情查明白,查不明白就留在河裡,不要上來。

潘協統就這麼在水裡泡著,泡了兩天,他看到兩艘竹筏來到了碼頭。

這竹筏走得好快!潘協統見過最快的船,也沒有這兩艘竹筏快。

竹詩青和常節媚下了竹筏,來到了福運公司。

見了張來福的面,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尤其是竹詩青,說話的時候都覺得臉紅:「來福,這次沒幫上你的忙,之前還跟你說了不少難聽的話,你不要記恨我。」

張來福是個爽快的人:「你們之前帶來的竹筏和軍械不會帶走吧?」

常節媚搖頭道:「不帶走,原本說好了送給你,哪能反悔呢!」

張來福露出了笑容:「不帶走,我就不記恨你們!」

常節媚笑了,她好喜歡張來福的性情:「不光這些不帶走,我這還有一張匯票,是吳督軍送來的,說是一份謝禮。」

張來福拿過匯票一看,吳督軍給了他整整八十萬大洋。

「吳督軍好大方啊!」張來福沒客氣,把匯票給收了。

跟誰都可以客氣,但他絕不會跟吳敬堯客氣。

這一仗,張來福差點陷入絕境,只要手慢一點,三河口必然失守,鎖江營肯定白送,窩窩縣也得喂到人家嘴邊,所有家底全得打光。

沈大帥調兵南地,導致北線空虛,被徐大帥趁虛而入,至今局面依舊危急。

車船坊莫名其妙來了一支船隊,袁魁龍直到現在還在派兵防禦,不敢有絲毫鬆懈。

而且袁魁龍還只能防禦,不能採取其他行動,因為沈大帥警告過他,現在不能輕易搶佔敵船,誰也不知道千相魔王還在船上藏了什麼暗手。

這一場惡戰下來,一群人命懸一線。

而吳敬堯徹底佔穩了四時鄉,只有他一個人賺得缽滿瓢盈,張來福怎麼可能對他客氣?

竹詩青還是覺得對張來福有虧欠:「過些日子我們還會再送些糧食來。」

常節媚拿出了個包袱:「過些日子的事情過些日子再說,我這現在就有件寶貝要送給你。

說起來倒也不能算送,因為這寶貝本來就是你地界上的,也不知道誰給埋在團公所旁邊了。」

張來福一愣:「你該不會是把它給挖出來了吧?」

話沒說完,常節媚把包袱開啟了。

張來福想的沒錯,她把「不容易」給挖出來了。

不容易是夜壺,差點殺了張來福的刺客夜壺。

張來福實在理解不了:「常姑娘,你為什麼要把它挖出來?這東西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常節媚覺得這麼好的東西就不該埋著:「這是個碗!就這麼埋了太可惜了。」

張來福看了看夜壺:「它確實是碗,可是這隻碗已經開過了,靈性耗盡了。」

常節媚拿著夜壺又仔細看了一下:「開沒開過我不敢說,但這隻碗的靈性絕對沒耗盡,而且這隻碗成色上好,我覺得你該把它留住,種點好東西。」

張來福覺得不對勁,當初這個夜壺變成了刺客,在張來福面前耗盡了靈性,又變回了夜壺。

常節媚說它靈性沒耗盡,這和張來福見到的情況明顯不一樣。

竹詩青相信常節媚的判斷:「阿媚特別擅長相碗,肯定不會看錯的。」

常節媚用力拍了拍胸脯:「我是開集市的,這點眼力要是沒有,這生意就不用做了。」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張來福就先把夜壺收下了。

這夜壺之前做過刺客,張來福不敢把它放在床底下,先放在了桌子底下。

竹詩青和常節媚又和張來福聊了一會兒,雙雙告辭,啟程回篾刀林。

碼頭上,林少聰坐著輪椅,看著竹詩青和常節媚,兩眼有些發直。

李運生在旁問道:「你是喜歡上這兩位姑娘了?」

林少聰搖了搖頭:「我喜歡上了他們的竹筏子。」

李運生知道林家在造船和航運方面都有極高的成就,於是就和他細聊起了竹筏子:「第一次見到這竹筏子的時候,我也十分驚訝,這是吳敬堯請來諸多能工巧匠設計的,將來必定能成為縱橫南地的載具!」

「可不只是縱橫南地,」林少聰覺得這種竹筏用途極廣,「若是能研究出來這裡邊的手藝,這種載具能縱橫整個萬生州。」

李運生明白林少聰的意思:「林兄,你是不是想開造船廠?這件事跟來福商量過嗎?」

林少聰微微搖了搖頭:「來福回來之後,我還沒跟他說過話。」

李運生一怔:「為什麼不說話?」

林少聰小聲說道:「之前有很多事情,是我對不起他。」

李運生搖搖頭:「林兄,你要不說,這事情還能劃得開嗎?」

「我張不開嘴。」林少聰的聲音越來越小。

李運生沒再多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境遇,這件事他不能替林少聰做決斷。

林少聰回到自己的住處,手下幾名隨從喜笑顏開:「少爺,張標統真是個大方的人,咱們幫他打了一仗,他給咱們每人二百大洋,這錢我們沒敢收,都給您送來了,您給我們發多少,我們就留多少。」

林少聰結結巴巴說道:「這,這個是你們應得的,你,你們全都留著吧。」

「我們哪敢這麼貪吶?我們就是跟著少爺撿了個便宜,真打仗的時候都是衛兵們出力,我們也就跟著湊了個熱鬧。」

林少聰小心問道:「衛,衛兵們有錢拿嗎?」

一名隨從一直盯著這群衛兵,他小聲跟林少聰彙報:「衛兵得的錢多,張標統給了他們一人三百,錢是收了,可都在他們隊長劉栓柱那兒放著。

劉栓柱今天還問我,生意到底什麼時候能談完?我說,這都得聽我們少爺的,劉栓柱好像挺不高興。少爺,您這兩天還得多加小心。」

林少聰微微點頭,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得找個機會擺脫這些衛兵。

到了深夜,衛兵隊長劉栓柱來到了林少聰的臥房,把一袋子大洋擺在林少聰面前:「林督辦,這是張來福給你的酬勞,你收下吧。」

林少聰知道這錢的來由:「這個是張標統嘉獎你們的,你,你都拿去給弟兄們分了吧。」

劉栓柱搖搖頭:「我們是段帥的兵,哪能收張來福的嘉獎?這不毀我們名聲嗎?

我們也琢磨了,要是一直待在三河口,段帥肯定對我們起疑,所以我們今晚就準備回黑沙口,林督辦,你看有什麼要收拾的東西,差不多該跟我們上路了。」

「今,今晚就走?」林少聰大驚失色,「我,我生意還沒談完,你們事先怎麼不跟我商量一聲?」

「商量有用嗎?」劉栓柱笑了,「我是個粗人,說話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林督辦,實話跟你說,我看出來你不想走了。

你要是不走,我們回去沒法交代,所以今天晚上必須帶你走。」

林少聰摸了摸輪椅下邊的黏土袋子:「你,你這是不對的,你事先應該跟我說的,你,你不能說走就走。」

「林督辦,我是來告訴你要走了,不是跟你商量,東西我讓手下人幫你收拾,咱們現在就啟程吧。」

劉栓柱推著輪椅就往門外走,林少聰攥著黏土,要和劉栓柱動手。

等到了門外,林少聰意識到情況不妙,衛兵們端著槍,上好了子彈,都在門口等著。

林少聰要拼命,應該能拼掉劉栓柱,可他腿腳不靈,沒辦法脫身。

他不想再回黑沙口,而今必須拼一回,但什麼時候拼,還得選個合適的時機。

劉栓柱推著林少聰離開了客棧,被街上兩名巡捕看見了。

年輕巡捕龐知行看了看這群人的去向,覺得不對勁:「他們是不是要去老埠碼頭?」

老巡捕鍾承宇白了龐知行一眼:「去哪關你什麼事?趕緊巡邏吧,一會兒找地方吃夜宵。」

龐知行不答應:「你這叫什麼話?福爺剛給了咱們二百大洋,遇到這麼大的事,咱們能不告訴福爺嗎?」

鍾承宇覺得沒必要:「一碼歸一碼,那是咱們打仗拿命換來的錢,這事兒和咱們沒相干。」

「怎麼能沒相干呢?福爺不差事,咱們也不能差了福爺的事兒。」龐知行跑到福運公司報信去了。

劉栓柱推著林少聰一路來到了老埠碼頭,船在碼頭上等著。

船長喂好了飼料,隨時可以出發。

劉栓柱搬起了輪椅,要把林少聰搬到船上。

士兵們端著槍,防止林少聰反抗。

張來福提著燈籠,來給林少聰送行。

「就這麼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張來福看著林少聰,目光呆滯,面無表情。

劉栓柱一驚,他沒料到張來福會來。

驚訝歸驚訝,但劉栓柱並不慌亂,他走到近前,衝著張來福敬了個軍禮:「張標統,我們奉命要回黑沙口,來不及跟您辭行,還請您不要見怪。」

張來福看了看劉栓柱:「我沒說不讓你們走,我只是來送送朋友。」

說完,張來福又看向了林少聰:「你真想走嗎?」

林少聰低著頭,小聲回了一句:「不想走。」

張來福側過了耳朵:「你說什麼呀?我沒聽見。」

林少聰提高了聲調:「我不想走!」

「你再大點聲!」

林少聰用力喊道:「我不想走!」

張來福看向了劉栓柱:「我朋友不想走,你看這可怎麼辦?」

衛兵們把槍口對準了張來福,劉栓柱走到張來福近前,壓低聲音說道:「張標統,這是段帥的命令,我們也沒有辦法。

南地現在什麼局面,誰也說不清楚,為這點事得罪段帥,我覺得不值得。」

張來福笑了笑:「誰說要得罪段帥了?段帥叫你們幹什麼來了?不是來談生意嗎?

勞煩諸位回去轉告段帥一聲,就說生意快談成了,有些小事我和林督辦還得商量一段日子,段帥這段時間可以往西地走船了。」

劉栓柱不知該怎麼答覆張來福,生意上的事他肯定不敢耽擱,但如果帶不回去林少聰,他也沒法和葉晏初交代。

「張標統,您就不要為難我們了。」

張來福笑了笑:「劉隊長,打仗的時候你們幫了不少忙,我怎麼可能為難你們?我要是真為難你們,你們還走得了嗎?」

說話間,張來福朝著河上舉了舉燈籠。

一艘戰船開了過來,老茶根抱著長槍,在甲板上站著。

老茶根是什麼樣的人物,這群衛兵在戰場上已經見識到了,看到這老頭的時候,有不少衛兵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劉栓柱沒再多說,吩咐手下人放了林少聰。

林少聰搖著輪椅,來到了張來福身邊。

劉栓柱帶著手下人上了船,默默看著張來福。

他在等張來福的充準,否則他肯定走不出港口。

張來福擺擺手,示意老茶根放行。

老茶根讓出了河道,劉栓柱讓船長開船,離開了三河口。

手下衛兵問劉栓柱:「咱們就這麼回去了,葉協統那邊該怎麼說?」

劉栓柱覺得他們已經盡力了:「實話實說就行,張來福是什麼樣的人,葉協統心裡應該有數,咱們不是沒爭,實在爭不過,那也沒有辦法。」

另一名衛兵說道:「我聽說葉協統還留了後手,也不知道林督辦能不能躲過這一劫。」

劉栓柱嘆了口氣:「能不能躲過是他的事,勸他走,他不走,把命賠在這了,也怨不得別人。」

張來福往福運公司走,林少聰在旁邊搖著輪椅跟著。

一路之上,他幾次想道謝,卻始終張不開嘴。

走到路口,林少聰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來福,讓我怎麼謝你?」

張來福回過頭,從懷裡拿出一把粘土刀子:「這把刀子沒靈性了,幫我重做一把。」

拿著刀子的時候,林少聰鼻子有些泛酸。

林少聰認得這把刀子,這是在放排山上,渾龍寨的秧子房裡,他給張來福的那把刀子

「來福,咱們當初,我其實,我...

「7

說話的時候,林少聰有些哽咽。

街邊有個男子,挑著兩桶散酒,正在叫賣。

酒很香,離著老遠都能聞到味道。

張來福問林少聰:「喝點不?」

林少聰擦了擦眼淚,點點頭:「喝點。」

張來福在賣酒的這兒買了個酒罈子,打了兩斤酒。

旁邊還有個賣小菜的,這個時間點剩的小菜不多,只剩下兩斤豬頭肉和兩斤毛豆,張來福都包圓了。

把酒菜帶回福運公司,張來福叫來了李運生,三個人一起在辦公室裡喝酒。

林少聰心存愧疚,有些話還是不敢開口,李運生替他說了:「少聰想在三河口開一家船廠,我覺得這想法不錯,來福,你看呢?」

張來福看向了林少聰:「你會造船嗎?」

林少聰笑了笑:「多少會一點。」

李運生趕緊解釋了一句:「林兄,你這可是太謙虛了,來福是個實在人,您這麼說,他該當真了。

來福,林家是造船的大家,得過喬老帥的真傳,那可不是多少會一點,那是這行裡響噹噹的人物!」

「都響噹噹了,那就幹吧!」張來福端起了酒杯,看著林少聰,「技術上的事情你想辦法,行幫上的事情我來解決。」

林少聰和李運生一樣,都是聰明人,三兩句之間就能明白張來福的意思:「航運和造船確實是兩個行當,但林家在這兩個行當裡都有根基,行幫的事情我不敢說都能擺平,但該走的門道我都懂。」

張來福一聽這話,覺得更省心了,當場就把生意的事情定了下來。

這頓酒喝得暢快,時間不早,林少聰也有些醉了。

這間辦公室原本是張來福的住處,林少聰腿腳不方便,張來福就讓他在辦公室裡睡下了。

林少聰躺在沙發上,眼看要睡著,忽聽窗扇吱扭一下,響了一聲。

風吹的嗎?

福運大樓經過一場惡戰,窗戶都被打碎了,這些窗扇都是新換上的,只要關緊了,風應該吹不開。

林少聰猛然坐了起來,連滾帶爬下了沙發,想都沒想就往沙發後邊躲。

他還真躲對了,一隻盤子從屋子外邊飛了進來,正撞在沙發上,直接把沙發劈成了兩截。

林少聰見沙發後邊藏不住了,一路爬到桌子後邊。

又一隻盤子飛了進來,把桌子劈成了兩半,桌上的豬頭肉和毛豆撒得滿地都是。

沙發和桌子都碎了,還能往哪躲?

林少聰想往門外爬,窗外又飛進來兩隻盤子,兩隻盤子插在地板上,把通往門口的路給堵住了。

千萬別以為插在地上的盤子不會動,它們只是暫時沒有動。

林少聰見無路可逃,他從懷裡抓出一袋子黏土,從酒罈子裡倒出了些酒,把黏土和勻了,用手捏出了一條短棍。

「怎麼?想和我打?」窗外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少爺,你那點本事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學的,在我面前,你覺得能有多大用處?」

林少聰緊緊攥著黏土棍子:「大軍,咱們好合好散,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吧?」

何勝軍笑了:「好合好散?少爺,你說得可真好聽,你去黑沙口當督辦,享盡榮華富貴,我在百鍛江做了個閒差,靠每個月一點俸錢度日,你管這個叫好合好散?」

「這是段帥的安排,我也不想這樣。」林少聰摸索著黏土,看還能不能再做一件趁手的家夥。

何勝軍氣得咬牙切齒:「你不想這樣?你在段帥面前裝傻充愣把我給賣了,這不就是卸磨殺驢嗎?」

一聽這話,林少聰的火氣也上來了:「大軍,你把我推到段帥面前,不也就是為了給自己換個好前程嗎?如果我不是傻子,段帥會怎麼處置我?這事你在乎過嗎?」

何勝軍怒道:「少爺,你這話說的沒良心了,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你好!」

林少聰也忍了很長時間:「大軍,你要有良心,就不會說出這句話,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你自己,我在你手裡跟只盤子一樣,只能被你耍,還被你耍得團團轉。」

「少爺,咱們說話可得講理,我什麼時候耍過你?」

「我今天就跟你講講理,我是怎麼進的渾龍寨?老宋來抓我的時候你為什麼不在?你是不是故意讓老宋把我抓走?」

何勝軍一愣,沒想到林少聰會問起這事兒:「當時我被別的事絆住了,後來不都跟你說清楚了嗎?」

「老宋在魚筋碼頭堵住我的時候你又不在,這事又怎麼說?」

「我找人去了,我後來不就救你了嗎?」

林少聰冷笑一聲:「你找那些人有什麼用?你一個人不就把老宋喝退了嗎?你和老宋那麼默契,當時袁魁鳳都覺得不對勁!

事後老宋一直在黑沙口搗亂,你又去給袁魁龍搗亂,袁魁龍的船隊被燒了好幾次,這事就是你乾的吧?

你手底下養了一批船,連我哥都認不出來,你養著這些船,不就是用來兩頭挑事的嗎?

你想把事挑起來,逼著林家和放排山開戰,到時候你倆落個功勞,謀個升官發財,這事我沒猜錯吧?

可你想不到南邊突然變天了,老宋也另有出路了,你這竹籃打水一場空,又把我賣到段帥那去了。

現在仔細一琢磨,我自己都想笑,你耍我的手段比你耍盤子都溜,我在你手上轉得比盤子還快。」

何勝軍沒話說了,因為林少聰說得都對。

他和老宋一起打配合,就是為了挑起林家和渾龍寨之間的矛盾,從而透過剿匪,給自己爭個前程。

何勝軍不覺得自己做錯了,自從進了林家大門,他就選了林少聰這個人。林少聰是個誰都不看好的人,可何勝軍在他身上下了很大的本錢。

下了本錢,就得回本,不光要回本,還得掙錢,何勝軍覺得自己怎麼利用林少聰,都不過分。

而今話已經說開了,誰也別埋怨誰,何勝軍只問林少聰一句:「現在我要帶你回黑沙口,你回是不回?」

能把林少聰帶回去,這事兒對何勝軍很重要,這是葉晏初給他的差事。

「不回!」林少聰搖了搖頭,「從今往後,我不是你手裡的盤子,你耍不轉了。」

「是麼?我非得讓你轉一回呢?」何勝軍把盤子扔到了房間裡,用了絕活。

這隻盤子逐一碰過了屋子裡的四個盤子,在這隻盤子帶動下,餘下四個盤子繞著林少聰一起轉。

盤把式絕活,風盤撞盞。

「少爺,對錯咱們不爭了,你要覺得委屈,到黃泉路上慢慢說吧。」

五個盤子越轉越快,林少聰揮起泥棍子,打碎了其中兩隻盤子,還剩三隻盤子依舊在林少聰頭頂上繞個不停。

何勝軍蹲在窗外嘆了口氣:「少爺,我得把你兩隻手打斷,這樣才好把你帶回去,你別怪我手狠,我用的是瓷盤子,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了,我要是用了鐵盤子,你早就沒命了。」

噗嗤!

何勝軍突然覺得腦袋後邊一涼。

「你哪有什麼鐵盤子?鐵盤子不在我這嗎?」張來福拿著鐵盤子砍到了何勝軍的後腦勺上。

「張來福,你個臭要飯的,當初我就不該聽林少聰的話,我就不該給你留活路,我就該親手殺了你!」何勝軍從懷裡掏出瓷盤子,要和張來福拼命。

他剛把盤子舉起來,手上突然一麻,盤子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李運生搖著鈴鐺,走到了何勝軍身邊:「也不看看你自己什麼貨色?什麼地方你都敢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