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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第285章 一身孤膽戰八方

2026-05-09 作者:沙拉古斯

福運公司的大樓裡,林少聰手下的衛兵守在樓頂,他們戰力最強,也要佔據最好的位置。

李運生和林少聰守在三樓中間的辦公室裡,三樓兩側還有平時負責押送貨物的護衛。

嚴鼎九帶著巡捕守在了二樓。

眾人緊緊盯著江面。

江面非常的平靜,連個浪花都沒有。

林少聰提醒李運生:「李兄,對面或許有水下的手段,我懷疑他們有可能用手藝把水給穩住了,是不是該找個人上水下看看?」

「我想過水裡的手藝,水下也做了佈置。」李運生提前把大麻繩放在水底下了,如果敵軍已經來了,大麻繩肯定有動靜。

林少聰還是覺得不夠穩妥,他從輪椅下邊拿出來個包袱,把包袱裡的粘土都倒了出來。

「李兄,勞煩幫我拿點水。」

李運生幫林少聰拿了兩桶清水,林少聰把水往粘土裡一倒,兩手一揉,轉眼之間,捏出一頭半尺多長的泥牛。

「李兄,勞煩你把這頭泥牛送到樓下。」

李運生會意,這是泥人匠手藝,泥牛入海。

這附近沒海,只有河,可泥牛入了河,不也一樣散了嗎?

這手藝非常特殊,林少聰的目的,就是要讓這泥牛在河裡散了。

李運生把泥牛送到樓下,泥牛一路飛奔,跳進了河裡,它在河面上先遊了許久,似乎在熟悉水性。

快要游到河中央的時候,泥牛突然沉到河裡,身體隨即消散,粘土在水裡化成了一大坨黃湯,把碼頭周圍的河水居然都染黃了。

「好手藝!」李運生稱讚了一聲。

維持水面平靜的手段有不少,但大部分手段都要求水要適當乾淨一些。

泥牛入海這門手藝,就是用泥牛的特殊靈性,把水徹底攪渾,水一旦渾了,大部分維持水面平靜的手段都會被破解。

河水突然翻起了浪花,水流從河底向上,不斷翻湧,就跟開了鍋一樣。

樓裡眾人都不知道出了什麼狀況,嚴鼎九正趴在窗邊向下張望,忽聽不好找突然叫了一聲。

咕咕!

它從嚴鼎九的懷裡跳了出來,一步躍到窗外,來到了樓下,連躥帶跳,幾步之間跳到了河裡。

嚴鼎九嚇壞了:「這是出了什麼事?」

「咩咩,咕呱咕呱!咩,撲通!」不講理向嚴鼎九解釋事情的原委,嚴鼎九聽不明白。

但聽不明白,他看明白了,一條碩大的麻繩捆著一頂轎子,從河水裡竄了出來。

轎子左搖右晃,在水裡來回打轉,想把麻繩子甩下來。

大麻繩拼命纏著轎子,身上不少地方都起了毛了,再折騰一會就要崩斷了。

難怪不好找這麼著急,大麻繩在河底下已經跟著轎子苦戰多時,不好找要是再晚來一步,大麻繩就撐不住了。

看到大麻繩遍體鱗傷,不好找生氣了,肚子鼓得溜圓,一下變得和水缸差不多大,用一雙前爪拎起轎子,重重摔在了河床上。

大麻繩還覺得挺奇怪,這大蛤蟆什麼時候對它這麼好了?當時在鎖江營打仗的時候,這蛤蟆手可黑了,差點把它做成魚網。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蛤蟆確實來幫忙了,大麻繩先鬆開了轎子,躺在河床上鬆了口氣。

大麻繩一鬆開,轎子門兒馬上就要開啟,不好找上前用前爪把門給摁住,把肚皮往轎子門上一貼,咕咕,咕咕,一直叫。

它一叫,河面上立刻騰起了水點,河裡的魚被震得翻起了肚皮。

河底下蹲著兩個人,一個穿著紅衣裳,一個穿著藍衣裳,兩個人互相看了看。

這兩人能在水裡說話,說得還挺清楚。

紅衣裳說道:「咱們把轎子抬過來了,這事應該就和咱們沒關係了吧?」

藍衣裳說道:「咱們接的這趟活是把這些人都給送過來,按理說人確實是送過來了,咱們這活算是幹完了。」

紅衣裳琢磨著不太對勁:「送是送過來了,可這蛤蟆一直叫,咱們要是看著不管,轎子裡的人就都被這蛤蟆震死了。」

藍衣裳也覺得不太好:「要是死人進了轎子,出來還是死人,這個不能怨咱們,但他們活著進的轎子,出去變成了死人,這就不太好辦了。」

紅衣裳看看藍衣裳:「要不咱們把這蛤蟆打死?」

藍衣裳覺得不妥:「這蛤蟆來歷不簡單,肯定是有主子的,把它打死了,咱們就等於摻合了這件事情,肯定要惹上不少是非。」

紅衣裳覺得難辦了:「那要是不動這蛤蟆,怎麼把這轎子裡的人救下來?」

藍衣裳用鼻子吸了點河水,又從嘴裡吐了出來:「這大蛤蟆身上有血腥氣,它好像吃怨氣了,咱們看能不能把它的怨氣給化了。」

「這個好說!」紅衣裳拿出一支嗩吶,吹了一曲《抬花轎》。

這曲子特別歡快,迎親的時候常用,也不知這紅衣裳用了什麼手段,他能在水裡吹嗩吶,還吹得特別溜,花舌一串接一串,逗得大蛤蟆笑出了聲。

這一笑可壞了。

不好找身上的怨氣被化掉了一大截,身體一下從水缸變成鹹菜罈子了。

變小的不好找忍住不笑,還用前腿緊緊撐著轎子門。

紅衣裳接著吹嗩吶,越吹越俏皮,不好找使勁忍著,下巴上的氣囊鼓得老大O

噗嗤!

它忍不住了。

紅衣裳晃著腦袋,還在一直吹,不好找身子再次變小,變得和尋常的蛤蟆沒什麼區別。

大麻繩一看轎門開了,想衝上去把轎門纏上,忽見藍衣裳敲了一聲鑼。

咣!

這一聲鑼響,大麻繩和不好找躺在河床上,全都不會動了。

紅衣裳和藍衣裳看著轎門開啟了,有人從轎子裡鑽了出來,兩人相視一笑:「得讓他們活著出來,這活才算幹得有點樣子。」

從轎子裡鑽出來的人,身上裹著氣泡,氣泡裡的空氣夠他們呼吸五六分鐘。

一群人拿著槍,藉著氣泡,紛紛朝岸邊飄去,李運生當即下令,全軍開火。

命令確實是下了,可真正開火的只有林少聰帶來的衛兵。

這群衛兵是葉晏初手下的精銳,看到敵人從水面上出現了,露頭就打,轉眼之間,水面上飄起了幾十具屍體。

負責在船隊上押運貨物的護衛,也能湊合跟著開幾槍,他們槍法可以,但心裡害怕,他們不知道水裡鑽出來的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十槍都未必能打中一槍。

巡捕們在旁邊看著,端著槍,手直哆嗦,沒有一個人敢扣扳機。有幾名巡捕手滑,還把槍給掉到樓下去了。

嚴鼎九大怒,來到巡捕們身後,對著牆上狠狠拍了一下醒木:「都等什麼呢?開戰了不知道?開槍打呀!」

巡捕們回頭看著嚴鼎九:「九爺,您讓我們打誰?」

「打誰還用問嗎?河裡的人吶!」嚴鼎九又拍了一下醒木,「馬上給我開槍!」

不能怪這些巡捕,他們不是幹這事兒的材料。嚴鼎九連哄帶嚇唬,這群巡捕才好不容易壯著膽子開槍。

樓頂上的衛兵是真厲害,指哪打哪,從開火之後的十多分鐘時間裡,他們在河面上形成了火力壓制,從轎子裡零零散散出來的百十來人,沒等上岸,全都死在了河裡。

不好找和大麻繩也緩過來了,它們倆迅速加入了戰鬥。

別看不好找變小了,它照樣能出力,見人就踹。

大麻繩的手段就多了,它在河裡上下翻滾,形似蛟龍一般,河水翻起了浪花,淹死了不少敵軍。

一看這情形,嚴鼎九信心倍增:「這一仗看著也不難打呀,來福其實不用急著去調兵的。」

巡捕們也有了信心,槍也越打越準。

眼看局面一片大好,大麻繩趁機又想把水裡的轎子給捆住,忽聽水中又傳來一聲鑼響。

咣!

這聲鑼特別地響,不好找和大麻繩渾身顫抖,在河床上挖了個窟窿,雙雙鑽了進去。

不光它倆嚇壞了,連周圍的魚都跑得無影無蹤。

紅衣裳也嚇了一哆嗦,轉眼看著藍衣裳:「你還敲鑼幹什麼呀?活不都幹完了嗎?」

藍衣裳趕緊解釋:「我怕那繩子和蛤蟆再給誤了事,就把他們給嚇跑了。」

紅衣裳很生氣:「來之前不跟你說好了嗎?不該咱們摻和的事別摻和!」

藍衣裳趕緊把銅鑼收了:「我沒摻和,我也沒傷人,你沒看這些人都好好的嗎?」

水裡人確實好好的,他們連鑼聲都沒聽見。

紅衣裳害怕了:「他們聽不見,別人可聽得見,咱們也別看熱鬧了,趕緊撤吧。」

紅衣裳和藍衣裳走了,大麻繩和不好找還在土裡躲著,一動不敢動。

轎子門大開,大批士兵源源不斷從轎子裡出來。

水面上人越來越多,福運大樓這邊越打越吃緊,火力壓制很快被突破了。

嘩啦!

一頭水牛從水面上浮了上來。

嚴鼎九一哆嗦,巡捕們全都喊出了聲音。

三河口的巡捕見多識廣,知道這水牛是幹什麼的。

「火炮!」

「火炮來了,快跑呀!」

嚴鼎九怒喝一聲:「哪個敢跑?臨陣畏敵,按律當斬!」

這一句話把巡捕嚇住了,沒有當場潰逃。

可嚴鼎九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只能拿著步槍,拼命往水牛身上打。

打水牛的不止他一個,林少聰手下的衛兵都在朝著牛炮開槍,大家心裡有數,牛炮如果真打過來了,大樓塌了,所有人全都得完蛋。

衛兵們的槍法很好,幾乎彈無虛發,可這水牛身上披著鋼甲,捱了幾十槍,只受了擦傷,並無大礙。

四時鄉計程車兵們推著水牛上了岸,一名炮兵揉了揉水牛的鼻子,水牛一發癢,對著福運公司的大樓就要打噴嚏。

眼看水牛把嘴都張開了,一張符紙飛了過來,直接落在了水牛嘴裡。

符紙嗤啦一聲燃燒起來,燙得水牛連聲叫喚。

叫過之後,水牛兩眼通紅,舌頭往外一伸,倒在地上不會動了。

這枚符紙是李運生精心製作的,他身上只有這一張。

這一張符紙讓水牛得了急症,短時間內站不起來。

放倒了這一門火炮,所有人心裡都鬆了口氣。

林少聰沒有鬆氣,他抓起一把粘土和了水,趕緊捏泥人。

泥人還沒捏好,忽聽一名衛兵喊道:「注意樓下!」

就在剛剛,眾人的注意力都被牛炮牽扯過去了,誰都沒想到,有一群敵軍已經衝到了樓下。

如果被他們衝進了大樓,也就林少聰手下的衛兵能抵擋一陣,其餘那些巡捕和押送貨物的護衛,在正規軍面前全都得白送。

情況危急,林少聰把沒捏完的泥人扔到了樓下,泥人擋在了門前,和敵軍廝殺在一起。

這泥人只有半尺高,有胳膊沒有手,手腕子上長著兩把刀。

就靠這兩把刀,泥人專門割腳脖子,左一刀右一刀,割得非常準。

可惜倉促之下,林少聰就做出這一個泥人,它在門前抵擋片刻,靈性耗盡了,被敵軍一名隊官踹踢翻在地,幾名士兵衝上前去,一通槍托子把泥人砸個稀爛。

二樓一名巡捕看見了,氣得直叫:「這誰做的泥人?這麼好東西,怎麼不早點準備?」

準備早了也沒用,林少聰手藝不夠,這麼強悍的泥人,根本存不住靈性,就算提前做好了,等靈性耗盡了,還是一坨粘土。

敵軍撞開大門,衝進了一樓大廳。

嚴鼎九拎起機槍,衝著一群巡捕喊道:「跟我衝啊!」

喊是喊了,可誰敢跟他衝?

巡捕們都快嚇尿褲子了,能在窗根底下蹲著沒躺下,都算給他面子。

沒人衝,他自己衝!

嚴鼎九在樓梯口架起了機槍,拼命掃射。

槍聲在密閉的大廳之中迴盪,聲音震耳欲聾。

嚴鼎九把這聲音當做了醒木,一邊掃射,一邊喝道:「孤槍匹馬立荒疆,萬里烽煙蔽日光。

四面強敵環營繞,一身孤膽戰八方!

縱是千軍又何懼,單騎亦可鬥豺狼!

寒鋒染血征衣裂,浩氣如鐵心如鋼!」

說書人絕活,醒木定場!

嚴鼎九沒拿醒木,卻把這絕活用出來了。

自從嚴鼎九學會了這門絕活,數這一次用得最好!

這首定場詩隨著槍聲灌到了敵軍耳朵裡,衝進大廳裡的敵軍看著嚴鼎九紅著眼睛不停掃射,不知道躲,不知道閃,也不知道找地方掩蔽,全都被嚴鼎九掃倒在了地上。

門外的敵軍還在往裡衝,嚴鼎九子彈打光了,得趕緊換彈鏈子。

焦急之間,彈鏈子換不上,嚴鼎九手忙腳亂,耳畔槍聲四起。

砰!砰!砰!

嚴鼎九咬著牙,把彈鏈子換上了。

捱了幾槍不算什麼,就算把這條命留在這,臨死之前,也得再打一鏈子,多打死一個賺一個!

嚴鼎九扣動扳機,開了槍。

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撐多久,但覺得子彈打在身上,好像沒那麼疼。

他捱了那麼多槍,為什麼就不覺得疼?

嚴鼎九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剛才的槍聲不是從敵軍那來的,是巡捕打出來的O

四面強敵環營繞,一身孤膽戰八方!寒鋒染血征衣裂,浩氣如鐵心如鋼!

這首定場詩不僅震住了敵軍,還把巡捕們計程車氣給點著了。

「弟兄們,和他們拼呀!」

「他們也是肉長的!打中了就能死!」

「打呀,咱們不怕!」

巡捕們瘋了似的衝下了樓,站在嚴鼎九身邊,拿著手槍和敵軍的長槍硬拼,槍林彈雨之間,愣是把敵軍從樓裡給殺出去了!

敵軍聚集在樓下,李運生抓起一把符紙,點著了,一併扔到樓下。

趁著符紙燃燒,李運生不停地搖鈴。

鈴音之中帶著祝詞:「天地清寧,符咒通靈,祝由濟世,驅邪安形。涉水沾潮,傷寒暗生,水溼入體,頭重腳輕。」

紙灰不分敵我,隨風飄蕩,落在不同人身上。

可等祝詞唸完,敵軍紛紛倒下,自己人這邊的人一點事都沒有。

李運生在祝詞里加了手法,只有溼寒入體的人才會生病。

敵軍剛從水裡爬出來,滿身都是溼寒氣,而今得了傷寒病,頭重腳輕,目眩耳鳴,一個個全都站不穩了。

這波攻勢終於被擋住了,眾人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片彈雨潑向了福運公司大樓。

敵軍的重機槍手從水裡鑽出來,衝到了岸邊,十幾挺機槍一併開火,直接形成了火力壓制。

現在就連林少聰手下的衛兵都不敢開槍反擊,誰敢探頭,誰就等著被打成篩子。

這就是兵力上的差距,無法彌補的差距,不管戰術制定得再怎麼周全,也都無濟於事,敵軍像潮水一樣衝向了大樓。

李運生拿著所有法器,拎著機槍來到樓梯口,站在嚴鼎九身邊,準備殊死一搏。

林少聰爬到樓梯口旁邊,把所有粘土全都撒了出去。

粘土化成滿地蒺藜,豎在大廳的地上,已然成了敵我之間最後的屏障。

李運生拎起香爐,把香灰全都撒了出去,大廳之中霧氣繚繞,儘量拖延敵軍的攻勢。

能用的手段都用了,敵軍也不知是怕了,還是什麼緣故,突然不往大樓裡衝了。

李運生的心懸到了喉嚨,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敵軍這時候不衝,肯定不是發了慈悲,他們要下狠手。

林少聰手下一名衛兵,攥著槍桿流眼淚了:「林督辦,投降吧!」

他是葉晏初手下的精銳,什麼場面沒見過?可今天這場面讓他徹底絕望了。

就在剛才,他們在和樓下的敵軍奮力廝殺的時候,水裡的敵軍已經全部登陸了。

上萬兵力成功登陸,再處理這座大樓,可就簡單多了。

河岸上已經上了三頭牛炮,炮口全都對準了福運公司。

炮手摸著牛鼻子,等待著協統的命令。

應學誠和其他四位協統一起從河裡來到岸上。

看了看福運公司的大樓,應學誠略帶戲謔地稱讚了一句:「算是一群好漢,送他們上路吧。」

炮手收到命令,一扯水牛的鼻子,砰的一聲悶響,水牛倒在了地上。

應學誠一愣,水牛怎麼倒了?

被流彈擊中了?

這水牛身上披著鋼甲,就算被流彈擊中了,也不可能一槍致命。

到底出了什麼狀況?

鮮血從水牛的眼睛裡流了出來,它確實是被子彈打中了,這一槍打得太準了,穿過了鋼盔的縫隙,打在了水牛的眼睛上。

這槍誰開的?

應學誠抬頭看向福運公司大樓,十幾名機槍手正圍著這座大樓掃射,大樓的外牆已經濺起了層層白煙。

在如此猛烈的火力壓制之下,居然還有人敢抬探頭開槍?

砰!

又一聲槍響,另一門牛炮應聲倒地。

這槍聲好像不是大樓那邊傳來的。

河面上傳來一陣嘈雜聲,有士兵高聲喊道:「快,那邊兒..

這說的是哪邊?

老茶根一拉槍栓,開了第三槍。

第三頭牛炮沒倒,炮手被打爆了腦袋,倒在了地上。

江面上好像駛來了一艘戰船。

應學誠點起燈籠一看,不是一艘,是一串。

二十多艘戰船衝了過來,張來福站在先鋒艦上,吩咐手下人開炮:「給我打,往死裡打!」

虎炮嘴裡含著肉丸子,肉早就吃光了,一輪炮彈打在了河岸上,當場掀翻了應學誠的機槍陣地。

炮聲四起,河岸之上,濃煙翻滾,張來福指揮炮兵轟擊河岸,剛剛登陸計程車兵立足未穩,死傷慘重。

煙塵之中,應學誠提著燈籠衝了出來,抓住一名標統,立刻下達了命令:「讓所有人在碼頭集結,不能讓敵船靠岸。」

只要佔住碼頭,就能形成水陸對峙,應學誠兵力更多,勝算更大。

戰術完全正確,可執行起來卻是另一回事。

張來福下令開炮猛攻,應學誠計程車兵雖然多,但火炮和機槍都沒形成陣地,組織不起來有效反擊。

幾十門牛炮一炮未發,直接被炸成了一地血肉。

機槍兵表現得好一些,畢竟機槍比火炮靈便,幾名士兵起碼已經在碼頭上把機槍架起來了。

可還沒等打完一鏈子彈,主射手被打死了。

誰的槍法這麼準?又是打死火炮和炮手的那個人嗎?

這回不是老茶根,這次開槍的是林少聰。

應學誠得集中火力對付張來福,機槍手沒有餘力再去壓制大樓。

大樓那邊雖然火力有限,但朝碼頭上不停打冷槍也相當要命。

應學誠下令,讓士兵全力堅守。

張來福抱著河豚也下達了命令:「這個碼頭我不要了,給我往死裡打!」

虎炮威力太大,幾輪炮彈過去,四時鄉計程車兵扛不住了。

沒等應學誠下命令,大量士兵開始迅速後撤。

應學誠急得直跳腳,這個時候後撤,等於送給敵人靠岸的機會,還等於把後背亮給敵人,讓敵人追著打。

「全軍不準後退,違抗軍令者,殺無赦!」

應學誠不停下令,可士兵該跑還是跑。

他是協統,官職最高,四時鄉計程車兵也是正規軍,按理說應該聽他的軍令。

可關鍵是這一萬多名士兵裡可不止一個協統,算上應學誠,一共五名協統。

魏協統帶的是先頭部隊,剛出轎子就死傷慘重,他覺得現在也該別人多出點力了。

陶協統帶了不少炮兵,炮兵是張來福重點打擊的物件,他覺得這麼打下去,自己的本錢要被打光了。

潘協統覺得沒必要在碼頭這和張來福血拼,士兵連個陣地都沒佈置好,在這硬打不血虧嗎?所以他想帶兵退到城裡再打。

董協統覺得張來福現在氣勢正盛,應該避其鋒芒,等雙方在城裡周旋一段時間再打。

五個協統,五個想法。他們確實選出應學誠做領頭的,但協統就是協統,他不是鎮統,也不是督軍。

其他四位協統跟著他來這,都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殺了張來福給喬建穎報仇,進而掌控四時鄉。

至於戰場上是不是都要聽應學誠的話,哪句該聽,哪句不該聽,四位協統各有各的理解。

陶協統先退了,其他三位協統跟著也退了。

這一退倒好,各路人馬,各走各路,全都逃散了。

剩下應學誠一路人馬,他們實在頂不住張來福的火炮,無奈之下,也只能下令撤退。

張來福帶人迅速靠岸,領著士兵下了戰船。

應學誠以為張來福下船之後怎麼也得休整一下,五路大軍各有去處,他怎麼也得定下來先和哪一路人馬交戰吧?

沒想到張來福跟瘋了似的,下船之後沒有片刻停留,盯著應學誠這一路窮追猛打。

子彈密如飛蝗,四時鄉計程車兵跑了一路,倒了一路,傷亡不計其數。

應學誠從河沿老街一直跑到了匯水路,期間幾次想組織反擊,都沒能得手,張來福追得實在太緊了。

手下原本有三千多人,被張來福這一路打得只剩下兩千上下,傷亡如果繼續擴大,這仗就沒法打了,手下人就要潰逃了。

一直跑到萬倉路,應學誠終於站穩了腳跟,這條路實在太特殊。

三河口,三河匯流,在這聚集的商人特別地多,所以倉儲業特別發達,整個一條萬倉路一共有三十七座倉庫。

這些倉庫非常適合做防禦工事,應學誠帶著兩千多士兵利用倉庫做起了防禦,以團、營、連為單位,從一號倉到第三十七號倉,全都做了防禦部署。

張來福要是硬往這條街上衝,不知道得死傷多少人。

鄭琵琶跟在張來福身邊,看了看萬倉路的情勢,他提醒張來福先不要追擊:「進了三河口的可不止這一路人馬,咱們要是在這折損太多,想對付其他幾路人馬可就難了。

當然,咱們也不能拖延太久,不能等到其他幾路人馬前來匯合,福爺,要我說咱們還是得從長計議......福爺,你上哪去?」

這話說得真多餘,鄭琵琶都覺得自己多餘。

跟他說什麼從長計議?

張來福哪懂得從長計議?

他已經殺紅眼了,他現在就想先把這一路人馬給除掉,不給其他人馬匯合的機會,你跟他說別的根本沒用。

張來福隻身一人衝進了萬倉路,走到路口,槍聲四起,他身影忽然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盞燈籠在地上閃爍著強光。

他用了燈下黑。

鄭琵琶見狀直搖頭,在戰場上,手藝可不能這麼用!

這不是幾個人之間搏命,這是千百人之間對陣廝殺,不管你用多少手段,這隻燈籠都不可能讓你立住。

果不其然,一號倉的敵軍扔出手雷,直接把燈籠炸飛了。

鄭琵琶急得直咬牙,張來福這小子怎麼就這麼耐不住性子?單靠一門手藝,在亂軍叢中能有多大用處?

他好像不止會一門手藝。

不止一門手藝又能怎樣?敵軍站穩陣地了,他現在衝進去不還是送死嗎?

萬倉路里槍聲漸漸消失,也不知張來福是什麼狀況。

鄭琵琶有些慌亂,張來福要是沒了,他今後該何去何從?

老茶根一點不慌,帶著機槍兵就在路口守著,另一側的路口也被孟葉霜帶人給堵住了。

應學誠在十六號倉,這是一座大倉,分內外兩層,貨物多,掩體多,易守難攻,非常適合做指揮部。

聽偵察兵彙報了當前的戰局,應學誠靜下心來,準備先和張來福周旋一會兒。

在碼頭錯失了大好戰局,現在士氣十分低落,需要給士兵一個緩衝的時間。

緩衝的時間也不能太久,現在隊伍跑散了,應學誠沒有兵力優勢,也沒有彈藥補給,戰局拖太長對他反倒不利,他的想法是在天亮之前,找個合適的機會,一戰解決了張來福。

如果解決不了,那就得想方設法和其他幾路人馬匯合。

他正在思考戰術,思緒卻被一陣槍聲打亂了。

應學誠詢問手下人是什麼狀況。

沒過一會,一名士兵前來報告:「張來福隻身一人闖進了萬倉街,現已被我軍擊斃!這是他的燈籠。」

「死了?」應學誠不大相信,他拿著燈籠看了一眼,這是個紙燈籠,燈籠骨斷了一大半,燈籠紙大部分被燒焦了,裡邊的洋蠟頭被炸斷了,只剩下鐵絲上勾著的那一小截。

雖然燈籠殘破不堪,但應學誠能看出來,這隻燈籠筋骨十分硬朗,明顯帶著手藝。

出兵之前,應學誠也做過調查,他知道張來福有紙燈匠的手藝,這隻紙燈應該就是張來福做的。

張來福真被擊斃了!

應學誠嘴角上翹,露出了一絲笑容。

此行他另有任務,大帥命令他必須佔領三河口。

至於張來福這個人,並不在大帥給他的任務之中。

但在四時鄉,吳敬堯曾經許下承諾,凡是給喬建穎報仇的人,就有資格執掌四時鄉。

也就是說,即便他現在完不成大帥交給他的任務,至少他殺了張來福,把四時鄉收為己有,這一仗沒有白打。

可就這麼一個燈籠,能證明張來福的身份嗎?

他們軍中會不會還有其他的紙燈匠?

「張來福的屍首在哪呢?帶我去看看。」

「報告協統,張來福的屍首被炸爛了,現在還沒拼好。」

應學誠有點懷疑了,他盯著燈籠仔仔細細看了許久:「這真是張來福的燈籠?

張來福歇息的差不多了,他敬了個軍禮,再次彙報:「這確實是張來福的燈籠,他剛剛做的。」

話音落地,燈籠裡邊的鐵絲鉤子突然竄了出來,直接勾在了應學誠的眼睛上,把應學誠的左眼珠子給勾了出來。

應學誠劇痛難忍,扔了燈籠,捂著眼睛嘶聲哀嚎。

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身邊這名士兵居然是張來福假扮的。

張來福靠著燈下黑衝進了萬倉街,還沒來得及動手,街邊一號倉扔出手雷,把他的燈籠給炸了,但沒炸到他。

沒了燈籠,張來福現身了,他本來想立刻往回撤,卻驚喜地發現,一號倉裡的敵軍不多,只有三個人。

一號倉離路口太近了,誰也不想挨炮子,所以士兵們都不想在一號倉佈防,這三名士兵也是被逼著來的。

張來福把這三名士兵殺了,讓常珊看著他們的衣服款式,幫張來福換了一件。等換好了衣裳,張來福挨個倉庫立刻去找應學誠。

走到五號倉,張來福從一名士兵嘴裡得知,應學誠就在十六號倉。

十六號倉倒是不難找,可張來福剛用完燈下黑,體力消耗很大,需要時間恢復。

他還不能在街上逗留太久,萬倉路上都是應學誠的人,萬一有人留意到張來福的臉生,又看他一直在街上閒逛,肯定會懷疑他的身份,到時候再想脫身可就難了。

張來福壯著膽子直接來到了十六號倉,多虧應學誠是個慎重的人,觀察燈籠的時候,看得特別仔細,這才給了張來福喘息之機。

周圍的衛兵大驚失色,看到協統受傷了,他們紛紛舉槍。

張來福撿起地上的燈籠,藉著貨架掩蔽,重新紮骨,重新糊紙,等做好了燈籠,再從身後拽出油紙傘做燈籠杆子,把燈籠往地上一戳,身形隨即消失不見。

這就是定邦豪傑的體魄,張來福靠這片刻喘息,恢復了一些體力,再次用出了燈下黑。

應學誠丟了一隻眼睛,現在還看不見張來福,按理說,他只剩下等死的份。

可真沒想到,應學誠也有燈籠,他一回身,從貨架子上把自己的燈籠取了下來,燈光一閃,照在了張來福身上,嚇了張來福一跳。

張來福還以為這是一杆亮,應學誠手藝肯定不低,這要是被他照上了,一眨眼就可能被燒穿五臟六腑。

他奮力躲避著燈光,繞到了應學誠身後,一甩衣袖,把鐵盤子放了出來,照著應學誠的後腦勺砍了下去。

呲啦!

鐵盤子砍穿了一層紗,沒砍著應學誠。

這什麼緣故?這層紗哪來的?

鐵盤子掄圓了再砍。

呲啦!

眼前還是一層紗,就是砍不到應學誠。

鐵盤子在這兒砍,其他人也沒閒著,洋傘往應學誠身上戳,常珊對著應學誠開槍,洋傘紮穿了兩層紗,還是沒有紮到應學誠。

這到底什麼手藝?怎麼還刀槍不入了?

張來福耳邊傳來了鬧鐘的聲音:「這是紗燈匠絕活,萬紗垂影,他現在身邊有層層輕紗包裹,四面八方都沒有破綻。」

「怎麼才能破解?」

「這個不好破解,看他的手藝,至少是個鎮場大能,你單拿出來任何一個手藝都打不穿他的燈紗,我要是有個三點,倒是能打穿。」

「三點好說,三點常有的!」張來福趕緊上發條,三條錶針飛速轉動,最終停在了兩點的位置。

張來福盯著鬧鐘,兩眼失去了神采:「阿鍾,咱們這日子沒法過了。

你不給三點沒關係,哪怕是個一點也好,哪怕是個四點也行,這時候你給我弄個兩點,管什麼用?

我天天管你要兩點,你不給,你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給了?」

鬧鐘也很無奈:「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情,這是撞大運!」

一看這局面,張來福可不敢拖延,他準備先離開十六號倉,然後另想辦法。

他往門口走,剛走了一步,第二步還沒邁出去,臉上忽然蒙上了一層紗布。

換個方向再走,依舊有紗布攔在路上。

應學誠這手藝確實厲害,他不僅能保護自己,還把張來福給困住了。

應學誠喊道:「所有人做好準備,等張來福現身,立刻射殺。」

鬧鐘提醒張來福:「別再亂走了!他用燈紗能判斷出你的位置。」

不亂走怎麼辦?留在這等死嗎?

周圍全是黑洞洞的槍口,就算有常珊,她又能扛得住幾發?

張來福摸出了象棋盤:「我用車應該能出去吧?」

「出不去,」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張來福耳畔響起,「紗燈匠精於攔路,我的手段破不開他的手藝。」

「老東西,你居然說話了?」

從來不跟張來福說話的象棋盤都開口了,眼下是什麼局面,可想而知。

張來福摸索著鬧鐘:「阿鍾,你肯定是心疼我的,你還有別的辦法嗎?」

「熬著!」鬧鐘也想不出好辦法,「看誰的絕活能拖過誰!你只要把他的燈紗拖沒了,到時候就能用象棋脫身,手夠快的話,還能順手把他給殺了。」

「我是第二次用陰絕活了。」張來福感覺自己體力消耗非常大,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第二次能行的!」鬧鐘很有信心,「我經常聽人家說,第二次比第一次時間長!」

「真的嗎?你不是騙我嗎?」張來福覺得自己堅持不了太久,燈下黑一旦失效了,他會立刻現身,這屋子裡到處都是衛兵,他該往哪跑?

「別扯淡了!」粉盒子開口了,「阿福啊,別扛著了,紗燈匠的絕活時間比你長,你肯定磨不過他。

鐵盤妹子,一會你給阿福開個路,金絲妹子,你跟緊了阿福,讓他痛快一回」

鐵盤子沒明白:「姐姐,怎麼開路?」

金絲也沒明白:「姐姐,怎麼痛快?」

「我先讓他鬆鬆勁,盤子妹子往死裡砍!金絲妹子跟著阿福走!」粉盒子吐出了粉撲,砰的一聲拍在了燈紗上。

粉塵從粉撲上散了出來,過了一道燈紗,粉塵少了一大半,過了二道燈紗,粉塵所剩無幾,過了三道燈紗,粉塵只剩下零星幾顆。

這幾顆粉塵飄進了應學誠的鼻子,應學誠鼻子一抖,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阿嚏!

這一個噴嚏出去了,應學誠瞬間鬆了勁,絕活稍微有些失控,三層燈紗的韌性也瞬間下降了一大截。

「妹子,動手!」

粉盒子一聲令下,鐵盤子一發力,劈開了三層燈紗。

有了這條口子,這路就算開出來了!

「好樣的,妹子!」粉盒衝著張來福喊道,「帶上金絲妹子,痛痛快快地痛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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