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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第213章 冤家宜解不宜結

2026-04-23 作者:沙拉古斯

張來福在同慶大戲院要了個雅間,和趙應德一塊敘敘舊。

趙應德推讓了兩句,倒也去了,如果不去,在戲院裡把事情鬧大了,對趙應德反而不利。

他和張來福沒什麼交情,只在渾龍寨裡見過一面,但兩人之間也沒什麼仇。

趙應德當時沒有為難過張來福,他也不像老宋似的,以為張來福知道很多事情,每次見面都想要了張來福的命。

想起老宋,張來福還挺關心的:「宋二爺身體還挺好吧?」

「挺硬朗的!」趙應德用力點點頭,「每天被我們當家的折騰好幾遍,二爺一點事都沒有,不愧是念過書的人。」

一聽這話,張來福很欣慰:「我挺想念宋二爺的,一直想找機會看看他,鄭琵琶也挺好吧?」「鄭琵琶最近有點忙,他升官了,而今不在老宋底下應差了,現在是油紙坡坡的風化司司長。」張來福不太懂這官職的意思:「風化司是幹什麼的?」

趙應德很喜歡鄭琵琶這個差事,他還認真研究過:「風化司,管的就是風俗、禮儀、教化!他這差事乾的可多了,油紙坡的學堂歸他管,賣藝的也歸他管,就連書寓裡的女先生都得歸他管。」

張來福也在油紙坡待過很長時間,大部分地方他都知道,他不記得油紙坡有特別出名的書寓:「你說的是哪個書寓?」

「書寓多了去了!」趙應德對書寓的理解非常全面,「你像飄香院,怡紅館,胭脂樓,紅粉閣,報喜班,那都是好書寓。」

張來福還是不太理解:「這些地方都不掛書寓的招牌吧?」

趙應德覺得張來福教條了:「包子有餡不在褶上,書寓裡有學問不在招牌上,這裡邊說道多了去了,我懂的不多,等有機會你還得去問問鄭琵琶。

而且鄭琵琶最近在油紙坡開了兩家戲院,又開了兩家西洋舞廳,還在黃帝廟那邊蓋了一溜棚子,專門讓藝人去那賣藝,到了晚上熱鬧的不得了!」

張來福頻頻點頭,鄭琵琶還真幹了些人事:「聽你這麼一說,油紙坡現在挺紅火的。」

「紅火,和以前大不一樣了,抽空你也回去看看,到祠堂,給你師父上上香。」

「我師父還有祠堂?」張來福很驚訝。

趙應德正要說這事:「有,袁標統專門給修的祠堂,就叫隆君祠,我們當家的說了,趙隆君是英雄,英雄就得配得上這份體面。

我們當家的還說了,油紙坡不準販芙蓉土,抓著就槍斃,槍斃完了還得掛牆上示眾,之前城門樓子上都掛滿了,只是最近不怎麼槍斃了。」

張來福問:「最近為什麼不槍斃了?」

「現在販芙蓉土的快絕種了,這行人不好找,最近槍斃的都是拐白米的,」趙應德嗑了個瓜子,還正為這事擔心,「我估計再過些日子,拐白米的也要絕種了,到那時候就該收拾勒脖子的了。」「那我真得回去看看,」張來福颳了刮蓋碗,「你這回來綾羅城做什麼?」

趙應德一拍胸脯:「做衣裳唄!我現在是軍需營統帶,眼看要換季了,我得采購一批綢緞回去,給弟兄們做一身新軍服。」

張來福覺得這個不太可能:「用綢緞做軍服?這也太奢侈了吧?」

「奢侈?」這話太讀書人了,趙應德得理解一會兒,「你是說嫌貴的意思吧?貴也要買,這也是我們大當家定的規矩。

不一樣的軍服各有用處,有的是穿出去打仗的,有的是穿出去為了好看的。我這次來就是想買點綢緞,做些好看的軍服,誰能想到綢緞還漲價了。」

老趙還真打聽過行情,綾羅城的綢緞確實都漲價了。

張來福道:「用不用我給你介紹幾家鋪子?我對綾羅城挺熟的。」

趙應德一抱拳:「謝謝福爺,這倒不用了,東西我都買好了,在綾羅城待了好幾天了,我也該回去了。說實話,在戲園子遇到你,我挺害怕的,燕春園子那邊連血都沒擦乾呢。」

張來福覺得這不是他的錯:「這事你得找鄭琵琶,戲園子不是歸他管嗎?這都多長時間了,怎麼血還沒擦乾?打掃衛生都不盡心,這還能把戲唱好了?」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眼看著戲要散場了,張來福起身告辭:「我陪著兩個朋友來的,下次見面咱們再聊。」

「福爺!」趙應德起身相送,「能在這見面也是咱們緣分,但咱們這緣分就別跟別人說了,讓別人知道了,對咱們都不好。」

張來福也覺得不能輕易說起來:「咱們緣分還長著呢,這事肯定不能讓別人知道。」

兩人抱拳,再次道別,張來福去找柳綺雲和柳綺萱去了,趙應德留在雅間把戲看完,簡單收拾了一下,離開了戲院。

到了戲院門口,夥計拿著紙燈籠,給客人一人發一盞。

趙應德自己帶著一盞紗燈,衝著夥計擺擺手,道了聲謝,他這人就這點好,無論對誰,都很客氣。走在綾羅城的街上,趙應德心情很舒暢,油紙坡雖說也不錯,但畢竟是小地方,和大城市相比還是有差距。

前邊快到西洋街了,鄭琵琶最近也喜歡研究洋人的東西,趙應德準備去西洋街看看,回去之後幫著鄭琵琶一起研究。

前邊有一座二層洋房,門樑上掛著西洋燈籠,門口站著西洋姑娘,招牌上寫著金絲雀之家。金絲雀麼,一看這招牌就知道,肯定是養鳥的好地方。

鄭琵琶正好也想經營這麼個地方,趙應德得進去替他看一看。

走到門前,西洋姑娘衝他招了招手,用非常生硬的口音喊道:「大爺,來玩,包你成仙!」「你說成仙就成仙,我還就不信了……」趙應德正要進院子,忽然覺得一陣心慌。

他可不是害怕了,他是肚子餓了。

餓著肚子去這地方可不行,不僅學不到東西,還容易出事。

前邊巷子裡飄出來一陣香味,趙應德抽抽鼻子,快步走了過去。

是個攤煎餅果子的攤子,煎餅果子北地常見,南地並不多,趙應德在油紙坡很少能吃到煎餅果子。綾羅城是大城市,南北飲食一應俱全,這類攤子就很常見了。

趙應德要了個煎餅果子,趁熱吃著正香,忽見攤主一哆嗦:「這是要幹什麼呀?」

「沒你事,趕緊給我滾!」一名男子帶了十幾人進了巷子。

賣煎餅的推著攤子趕緊跑,那男子上前一腳把攤子踢翻了:「我讓你趕緊滾,你聽不懂?」賣煎餅的連攤子都不要了,撒腿就跑。

那男子回頭看了看趙應德:「聽說你是個愛管閒事的,我們哥幾個菸癮犯了,都想來買包香菸,你賣不賣?」

趙應德抬頭一看,這男的就是在戲院裡欺負手巾把兒那位客人一一刁半街。

這人能追到這來,趙應德真是沒想到,他在江湖跌爬這麼多年,什麼人都見過,可唯獨沒見過這麼不知深淺的人。

剛才趙應德在戲院裡已經亮過了手藝,刁半街看見了,也知道害怕了,怎麼還敢過來糾纏?刁半街就是這麼個人,在戲院裡他確實害怕了,因為他自己不是手藝人,遇到了手藝人,一對一他肯定不是對手。

等趙應德走了,刁半街立刻找人去了。

想對付手藝人,自己也得有手藝人,他找了兩個手藝人,一個拿著三尺長的小頭木勺子,另一個挑著兩籃子舊衣裳。

除了這兩個手藝人,刁半街還找來了十六個助戰的,算上他自己,一共十九個人,這群人上前就把趙應德給圍上了。

趙應德三口兩口把煎餅果子塞進嘴裡,隨即衝刁半街抱了抱拳:「先生,您在戲院裡要什麼我給什麼,我好像沒得罪你吧?」

刁半街笑了:「你還敢說沒得罪我?我跟那夥計說話,這事和你有什麼相干?」

趙應德擺擺手:「這事和我沒什麼相干,我就是覺得在戲園子裡吵吵鬧鬧挺不合適,那位夥計也沒做錯什麼,你無緣無故找人家麻煩.?..」

刁半街放聲大笑,打斷了趙應德:「你看你這人嘴多賤?都到這份上了,還跟我瞎扯淡?你說我無緣無故找他麻煩?就當我無緣無故吧,現在我該找你麻煩了,不服嗎?」

趙應德嘆了口氣:「你這是何必呢?我也不想和你 ...」

啪!

刁半街一巴掌扇了過來,打得挺響,但沒打在趙應德臉上,打在一塊毛巾上了。

毛巾拍在地上,刁半街抬頭再看,趙應德已經站在遠處,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想跑?給我上,往死裡打,打死算我的!」

拿著木頭勺子的和挑著衣裳的走在最前邊,身後一群人跟著衝了上來。

這倆手藝人都是掛號夥計,但凡手藝再高一點,他們也不至於出來當混混。本來他們倆就追不上趙應德,其他人就更追不上了,但趙應德看到賣煎餅的還在衚衕口蹲著。

他的攤子被人掀了,麵糊、薄脆,油條灑了一地。

這些吃食都不能要了,可案板和灶臺這些做營生傢伙還在,撿回來還能用,明天還能接著出攤,這攤主捨不得就這麼扔了。

趙應德擔心這個賣煎餅的受牽連,拽上他一塊跑,這下跑慢了,又被這群人圍上了。

這回這群人也不多說了,直接上前拳腳招呼。

趙應德抖著一條毛巾來回遮攔,自己沒傷著,也沒讓那攤煎餅的捱了打。

挑著舊衣裳的手藝人,拿著衣服要往趙應德身上蒙,趙應德閃開了。

「哎喲,這位是賣估衣的。」

賣估衣,三百六十行,衣字門下一行,他們走街串巷收舊衣裳,轉手到集市或廟會上去賣,擺攤的時候連吆喝帶唱,花樣特別多,這行人比縫窮婆的地位要高一些,但高得有限。

這個賣估衣的明顯不會絕活,只會行門裡幾個小手藝,趙應德應付得非常輕鬆。

旁邊那個拿勺子的有點麻煩,他勺子裡有東西,千萬別被沾上。

這個拿勺子的是採耳的,三百六十行裡,衛字門下一行。

他拿著的那個木勺就是挖耳勺,勺子裡經常會飛出來木屑狀的物品

千萬別以為那真是木屑,其實那勺子裡裝的全是耳屎。

這些耳屎粘在鞋底下,鞋底會變得非常油滑,人都別想站穩。

要是粘在了別處,人會覺得奇癢無比,尤其是肚臍眼、後脊樑這些夠不著的地方,只要沾上這一塊耳屎,就會讓人癢得六神無主,別想再專心作戰。

關鍵這耳屎粘上了,還不好往下摳,硬摳下來得粘下來一大片皮肉。

採耳的朝著趙應德來了個天女散花,一片耳屎像雪片似的往下落。

趙應德拿著一條手巾,把耳屎全給攔下來了,手上一點不費勁,嘴上還一個勁地勸:「諸位,差不多行了,我也沒還手,也沒回嘴,咱們能不能不打了?」

採耳的有點害怕了,按照以往的經驗,他和這賣估衣的聯手,尋常人早就被打趴下了。

可今天遇到這位根本不當回事,不光沒出全力,還有心思跟他們閒扯,手藝上的差距不是一星半點。採耳的想撤,跟刁半街商量:「咱走吧,這人不好對付。」

可刁半街不讓走:「是兄弟你就給我扛住了,今天我全靠著你們哥倆了,我非得把這小子的黃子給打出來不可!」

刁半街只想把戲院裡丟出去的面子找回來,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

趙應德有點打煩了,要下狠手了:「我說哥幾個,咱還有完沒?」

刁半街拿著刀子,指著趙應德喝道:「你得罪了我,就該知道是什麼後果,除非你死了,要不今天這事沒完。

今天爺就要打死你!你要是想死得痛快點,就站那別動,你再動一下,我今天活扒了你的皮。你還動是吧?還動?我讓你躲!我讓你動!你再動一下試試,你再動一下試. . .」

刁半街正用刀子往趙應德身上捅,也不知道哪冒出來一個人,突然把他頭髮揪住了。

「你看準了再動手,你認錯人了,你揪我頭髮幹什麼?」刁半街還以為是同夥傷了他。

張來福笑了笑:「我沒認錯人,揪的就是你。」

刁半街扯著張來福的手腕子,抬著眼往上看,心裡猛然一驚。

這個愣漢什麼時候來的?

「你想幹什麼,我又沒找你,我是找他……」

「你沒找我,我來找你呀!得罪了我,你還想走?」張來福抬手一巴掌,打在了刁半街臉上。啪!

他這一巴掌可要了命了,這是四層手藝人的力道,一巴掌下去,刁半街下頜骨都歪了。

「你,你們都看什麼呢?過來呀!連這人給我一塊... . .」刁半街還想喊人。

啪!

張來福揪著這人頭髮,又扇了一巴掌。

「打我?你敢打我?你再打一下試試?」刁半街還嘴硬。

張來福笑了:「好說,巴掌有的是。」

啪!

「你還敢打?你再打....」

啪!

「你打. .」

啪!啪!

張來福越打越順手,因為這人臉腫起來了,打起來跟拍麵糰似的,手感特別好。

手感好歸好,可張來福有點懶,他總用這一隻手,一直打的是刁半街的左臉,打了幾巴掌,打得刁半街左右臉嚴重不對稱,看著好像脖子上頂了個大葫蘆。

「上啊,都給我_. . ..」被打成這樣了,他還嘴硬,喊著周圍人衝過來幫他。

張來福揪著他頭髮,讓他自己看,不是周圍人不幫他,是他帶來那些人全被結結實實捆住了,趴在地上動不了。

柳綺雲、柳綺萱都在暗處藏著,手裡蠶絲一動,輕輕鬆鬆把這些人捆上了。

剩下兩個手藝人不太好對付,還想衝過來和張來福拚命。

採耳的,拿著三尺長的挖耳勺,衝著張來福想撒耳屎,只是耳屎不能飄太遠。

另一個賣估衣的,手裡拎著幾件舊衣裳,要往張來福頭上蒙。

這兩個人都是近戰好手,他們倆一起往張來福身邊衝,可衝了半天沒衝過來。

腳下生絲層層疊疊,看又看不見,躲也躲不開,兩人踉踉蹌蹌,兩腿一直在打架,爬起來就被絆倒,絆倒之後再勉強爬起來,沒過多一會,摔得鼻青臉腫。

到底是手藝人,見過些世面,賣估衣的和採耳的看出來雙方有多大差距,一個趙應德他們都對付不了,現在又來個張來福,更別說還有高人在暗處躲著。

他們倆衝著張來福擺擺手,站在原地不敢動,示意自己服了。

張來福揪著刁半街的頭髮:「我就喜歡管個閒事,你服不服?」

刁半街微微點頭:「服,服了還不行嗎?我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你,我認慫了,你就放我一馬吧。」張來福抬頭看了看趙應德:「你覺得我該放了他嗎?」

趙應德嘆了口氣,看了看刁半街:「本來我覺得這事過去就過去了,你欺軟怕硬也就罷了,我在你面前露了手藝,你居然還在我這不依不饒,你說你是不是該死?」

刁半街低著頭,不敢看趙應德:「我今天栽在這了,只要你給我留條活路,你怎麼說都行。」趙應德醞釀了一下詞句,他最近很喜歡說讀書人的話:「冤家宜解不宜結,殺人不過頭點地,我這人最不喜歡結樑子。

你既然說了軟話,我也不為難你,我還有好東西送你們,我這有幾個柿子,哥幾個分了吃了,甜甜美美就把這事揭過去了。」

趙應德掀開了肚皮,拿出了十個紅瓤柿子,在場有十九個混混,這些柿子還不太夠分。

「就是這一片心意,大夥湊合吃著。」趙應德把一個柿子掰開,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給了刁半街。刁半街拿著柿子,看著趙應德一口一口吃完了,他才敢把另一半吃下去。

剩下的人一人分了半個柿子,都當著趙應德的面吃了。

趙應德看了看張來福:「兄弟,我這沒剩下的了,一會請你喝頓酒吧。」

張來福擺擺手:「咱們都老相識,不用計較這個。」

吃你的柿子?

你當我真傻?

張來福第一次上放排山的時候,和他一起上山的演員韓玉成吃了趙應德身上的葡萄,他記得那人是什麼下場。

韓玉成剛吃完葡萄,身上就長出葡萄了。

那是袁魁龍的手段,還是趙應德的手段,張來福目前還不得而知,但張來福很清楚一點,他不會吃趙應德給他的任何東西。

趙應德又喊了一聲:「兩位朋友,勞煩你們把蠶絲收一收。」

這話是說給柳綺雲和柳綺暄的,姐倆把蠶絲收了,一群混混也都站起來了。

刁半街衝著張來福和趙應德抱了抱拳:「咱們也算不打不相識,柿子我們吃了,事情就算過去了,二位,後會有期。」

他帶著一群人走了,趙應德還在肚子裡摸索:「福爺,我也沒什麼好報答你的,我看看我這還有沒有什麼好東西...」

「別說這個了,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張來福從地上撿起了個紗燈,「這是你的?」

趙應德點了點頭,看著紗燈的樣子,有點惋惜:「是我的,挺好的紗燈,被他們給踩壞了。」「要是就傷了點皮倒還能修,這燈籠的骨架已經徹底壞了。」張來福把紗燈放在了一邊,當場做了一個紙燈籠,交給了趙應德。

「好手藝呀!」趙應德接過燈籠,連聲讚歎,「改天我也學學紙燈匠的手藝,這活兒幹得真漂亮。」他朝著張來福道了謝,走到衚衕口,又看了看賣煎餅的攤主。

直到現在,這個攤主還沒走,他一是捨不得自己的攤子,二是真不敢走。

手藝人交手,在他這連看都看不明白,他真怕自己走錯一步,這條命就沒了,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趙應德把攤主扶了起來,先給了他五塊大洋。

攤主不敢收:「我不是管您要錢,我攤子也不是您給掀了,我就是想看看我那攤子還能不能收拾一下,我還想接著用,客爺,我給您添麻煩了……」

「收下吧,五塊不算多,你好好的做生意,是我給你招來麻煩了,」說完,趙應德拿出一個黃瓤柿子,「把這柿子吃了吧,能壓驚。」

攤主收了錢,柿子他也不敢不吃。

等吃完了柿子,收拾了攤子,攤主要走,趙應德叮囑了一句:「朋友,今天看見的事情不要出去說,一旦說了,會招來殺身之禍。」

賣煎餅的哪敢亂說:「爺,您放心,我跟誰都不說。」

目送著賣煎餅的遠去,趙應德又衝張來福抱了抱拳,兩人就此話別。

張來福把地上的破燈籠撿了起來,收進了常珊裡。

柳綺雲從牆頭上跳了下來,壓低聲音對張來福道:「刁半街這人不好招惹,他是綾羅城有名的混混,這事怕是不能善罷甘休,你這兩天要多加小心。」

張來福算了算日子:「今晚得多加小心,明天應該就不用了。」

柳綺雲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來福擦了擦掌心上的血跡:「我估計這幾個混混活不到明天。」

柳綺雲皺起眉頭:「我跟你說正經事,你不要看不起這幾個混混,他們都是亡命徒!」

張來福搖了搖頭:「亡命徒不長他們這樣,剛才那位才真是亡命徒,你們可千萬不要招惹他。」「你說剛才耍手巾的那位是亡命徒?」柳綺雲不相信,「我能看出來,他有些手藝,可這人做事太慫包了。」

張來福可不覺得趙應德慫包:「他不願意出手應該是有要緊事要做,怕暴露了自己身份,到底是什麼要緊事,這事我還得好好查一查。」

柳綺雲哼了一聲:「反正我話說到了,你可千萬別吃了刁半街的虧。」

張來福也哼了一聲:「你以前吃過這些人的虧,可千萬別再吃一回。」

柳綺雲一愣,沒明白張來福的意思。

他說我吃過這些人的虧?

剛才那個耍毛巾的人,我見過嗎?

刁半街回到了家裡,家人看他傷得不輕,趕緊找郎中給他看病。

郎中看過之後,告訴刁半街他面頰骨裂了,必須靜養一段時間。

刁半街心裡越想越氣,這個仇他說什麼也得報了。

這回找這幾個兄弟鬥不過那倆人,還得找幾個更狠的過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了凌晨3點,刁半街出了家門,來到了街上,朝著北城門走了過去。晚上一起捱打的那十幾個混混,也不約而同地來到街上,跟在刁半街身後,都往城門走。

綾羅城晚上不宵禁,也不關城門,守城門計程車兵認識刁半街,他們也不願意得罪這些個混混,也沒多問,就放他們出城了。

刁半街帶著一群人,來到了城北的茅柴山,這座山不高,但山上樹很多,平時有不少樵夫來這砍柴,因此得名茅柴山。

眾人一路走到半山腰,刁半街覺得這地方挺合適,他往山坡上挺直了身軀一站,其餘人見狀,也都挺直了腰桿,在他身邊站成了一排。

沒過多一會,刁半街的鞋底爆開了,層層根鬚,穿出腳底板,扎進了土裡。

他睜著眼睛,眼珠子掉出了眼眶,兩根樹枝從眼眶裡長了出來。

還有樹枝從耳朵和鼻子裡鑽出來,樹枝上還帶著葉子。

刁半街臉上滿是鮮血,臉頰一陣陣抽動,似乎覺得很疼。

哢吧!

他頭蓋骨裂了,柿子樹的主幹從他頭頂上竄了出來。

在他的眼角上滑下來一顆水珠,也不知是眼淚還是汗水。

哢吧!哢吧!

十九個混混的頭蓋骨都裂了,主幹一根一根長了出來。

十九個人變成了十九棵柿子樹,柿子樹的枝頭還掛著些沒熟的小果子。

十九個人臉上都掛著點點水珠,也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

「冤家宜解不宜結!」趙應德看了看這十九棵柿子樹,滿意的點了點頭,「當家的種出來的柿子是真甜,吃了柿子,咱們這冤讎這不就化解了嗎?」

「我這個人不記仇,只要你給我個兩點,過去的恩怨咱都不追究了。」張來福拿著鬧鐘上好了發條,兩眼緊緊盯著鬧鐘的時針。

時針轉得比分針快,分針轉得比秒針快,想要盯住時針,還真不是個容易的事。

可張來福剛搬進正房,必須把時針盯住了。

要是盯不住,突然冒出個三點,這房子可就白修了。

看到時針停在兩點的位置上,張來福心裡踏實了,他把紗燈放在了桌上,直接問她:「趙應德住在什麼地方?」

紗燈沒有回應,張來福回頭看了看紙燈籠:「媳婦,你幫我問問。」

紙燈籠閃爍著火光和紗燈交涉片刻:「這燈籠不知道趙應德是誰,它前後換過兩次主人。」「那兩個主人都是什麼身份?」

「身份上他也說不清楚,它只說第一個很嚇人,第二個不太嚇人。」

張來福想了想,不太嚇人的肯定是說趙應德,很嚇人的又是誰呢?

紙燈籠又和紗燈交涉了一會,隨即向張來福轉述:「他們住的客棧帶花的,很漂亮。」

「帶花的客棧?」張來福一琢磨,這樣的地方可就多了去了,綾羅城這麼大的城市,稍微像樣點的客棧都得養點花做點裝飾。

「媳婦,你再仔細問問,都是什麼樣的花?」

紙燈籠又問了一下,回話道:「是身上的花。」

張來福想了想這場面,感覺還有點特殊。

一家客棧,從掌櫃的到夥計身上都紋著花,這樣的客棧,一般人應該不敢去住吧?

綾羅城有這樣的客棧嗎?

張來福好像沒聽說過。

到底還是紙燈籠更瞭解燈籠,她想了一會,似乎明白了這是紗燈的意思:「爺們,它是燈籠,這事你不能往人身上想,它說的應該不是人身上的花,是燈籠身上的花。」

張來福搖搖頭:「燈籠上的花,就更沒法找了,紗燈上邊不都繡花嗎?」

紙燈籠也有些著急,紗燈說話斷斷續續,思路很不連貫。

反反覆覆又聊了許久,紗燈那邊終於說明白了一些事情。

「爺們,她說的不是她身上的花,是客棧身上的花。」

這話越聽越糊塗!

「客棧身上怎麼可能有花?難道是個活客棧嗎?綾羅城有活的客棧嗎?反正萬生萬變,也不好說有沒有.....」張來福想了好久,突然想起一件事,還真有這樣的客棧,只是他沒怎麼去過。這客棧叫什麼名字來著?

想不起來名字,能想起來地方也行!

這地方就在腦仁裡晃盪,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張來福一路跑去了門房,把嚴鼎九叫醒了。

嚴鼎九今晚在紅芍館說書,說得非常的累,睡覺的時候冒了一身虛汗。

看嚴鼎九這個狀態,張來福心下慨嘆,說書這行也挺不容易的。

嚴鼎九揉揉眼睛,說話都沒力氣:「來福兄,出了什麼事了?」

「阿九,我記得綾羅城有一家客棧,上邊繡的全是花,招牌上是花,牆上也是花,你還記得這地方嗎?」

嚴鼎九稍微一想就想起來了:「繡坊的百花棧!繡坊一共沒幾家客棧,百花棧是最大的一家。這家客棧就靠繡花掙錢,牆上、桌上、棚頂上,到處都是繡花布,可好看了,因為貪看繡工去住店的客人多了去了。」

「百花棧!就是這!」張來福常去繡坊找柳綺萱,他曾經路過百花棧,當時看招幌上的繡花,就覺得特別好看。

趙應德居然住在這個地方,難道他也喜歡繡花嗎?

第二天清晨,趙應德起了床,穿戴整齊,正準備上街閒逛,忽見宋永昌推門走了進來。

「老趙,又要去哪?」

趙應德一笑:「沒什麼,就想出去轉轉。」

宋永昌不樂意了,袁魁龍不在,手下人做事太散漫,他就得教訓兩句:「轉什麼呀?咱們辦事來了,還是遊山玩水來了?」

「肯定是辦事來了,可咱們事不都辦完了麼,出來轉轉不也挺好?」說話的時候嬉皮笑臉,可趙應德有點心虛,他昨晚惹了點事,正擔心事情可能會露餡。

趙應德平時總愛耍鬧,宋永昌特別不喜歡這一點,兩人雖有交情,但這不是做正經事的樣子。將來宋永昌要是做了大當家,肯定得讓趙應德和鄭琵琶換個位置,老鄭做軍需營統帶,讓趙應德管風化司倒更合適。

「老趙啊,這是沈大帥的地界,咱們要是在這漏了身份,弄不好就沒命了,事既然辦完了,咱們就該趕緊回油紙坡!」

趙應德趕緊應承:「二爺說得對,二爺說得有理!我願意聽二爺的,我一個人願意聽也沒用,這事你得和鳳爺商量,我在外邊轉悠,也不是為了遊山玩水,我是按照鳳爺的命令出去打探訊息。」宋永昌真去找袁魁鳳去了,袁魁鳳也在這家客棧住著,進門的時候,他看見袁魁鳳正在繡花。袁魁鳳繡花。

宋永昌忍不住揉了揉腦門。

袁魁鳳是難得一見的美女,美女也確實和繡花這件事情很相稱。

但是看袁魁鳳繡花這動作,宋永昌彷彿覺得是張飛正在繡花。

袁魁鳳看向了宋永昌:「找我做什麼?」

宋永昌回了一句:「鳳爺,咱們事都辦完了,是不是該走了?」

袁魁鳳白了宋永昌一眼:「急什麼?我不是說了嗎?要在綾羅城這打探一下訊息。」

「這邊的訊息也沒什麼好打探的,反正城裡就是缺綢緞,也沒有其他的事。」

袁魁鳳一皺眉:「你說就是缺綢緞?我讓你出去打聽訊息,你就打聽到這一件事?

你知道綾羅城有多少守軍?你知道督辦府有多少警衛?你知道綾羅城有多少綢緞莊?你知道綾羅城的繡娘一次用幾根繡花針?」

這事不能瞎蒙,袁魁鳳真知道該用幾根繡花針,自從來到綾羅城,她一直認真學繡花,還在綾羅城裡拜了個繡娘做師傅。

宋永昌也不願意和袁魁鳳爭辯,因為有些時候確實爭不過袁魁鳳,而且有很多時候袁魁鳳的選擇也確實是對的,只是她的想法讓人很難理解。

按照以前的身份,他們是山賊,在這種大城市裡閒逛,很容易被人盯上。

按照現在的身份,他們是段帥麾下的副標統,綾羅城是沈帥的地界,一旦被盯上,後果更不堪設想。尤其是這次的事情擔了這麼大的風險,宋永昌覺得事情辦完了,就該立刻回油紙坡。

可他想的這些都沒用,袁魁鳳根本不聽他的。

既然拿袁魁鳳沒轍,宋永昌就只能按袁魁鳳的吩咐,繼續上街打探訊息。

這麼大個綾羅城,可上哪打聽去?

宋永昌獨自出了客棧,走到了繡彩大街,繡坊住的大多是繡娘,平時很少上街,大部分街道都很冷清,也就繡彩大街比較熱鬧,有不少外地來的生意人住在這裡,行人穿梭,絡繹不絕,小販叫賣,此起彼伏。「瓜子嘞,新炒的瓜子!」

「肉包,薄皮大餡!」

「修傘嘞,收舊傘,傘骨傘面都能修嘞!」

宋永昌找了個陽春麵攤子,吃了個早點。

這家麵攤兒在繡坊挺有名氣,來吃麵的客人不少,宋永昌吃了一碗,也覺得不錯,又叫了一碗。夥計剛把麵條端上來,突然有個人坐在了對面。

那人穿一件青藍大褂,收拾得乾淨利落,人長得也很端正,只是額頭上有塊傷痕,稍微破了點相。宋永昌盯著那人上下打量。

那人衝著宋永昌笑了笑:「朋友,打攪了,咱們拚一桌唄,這家的面好吃,今天來晚了,沒地方坐了。宋永昌四下看了看,其他桌子確實都坐滿了,他問對面那人:「朋友,你是幹什麼的?」

那人抱拳道:「我說書的,就在附近的茶樓幹活兒,有空您去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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