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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第212章 三行

2026-04-23 作者:沙拉古斯

方謹之劈里啪啦打了一下午算盤,一直到了黃昏,終於把生意理清楚了。

「掌櫃的,咱們一連多了三家大主顧,要想把貨量跟上,光靠咱們這點人手怕是不太容易。我想跟包益平再商量商量,實在不行,咱一個月給他二百大洋,看他願不願意上個全天。」張來福真是不理解方謹之這腦筋,他就非得盯著包益平:「人家不願意掙這錢,也不想受這罪,你非得難為人家做什麼?」

方謹之也沒轍:「我這不是想不到別的辦法了嗎?」

「這有什麼想不到的,咱們就缺他這一個大工嗎?多招點小工不行嗎?」

小工指的就是不是手藝人的工人,這些工人也能拔鐵絲,但效率和質量都非常有限。

之前那些學徒也都回來了,他們平時能幹點打坯子、燒火、備料的雜活。

方謹之算過了:「小工可以多招,但是這活在哪幹呢?咱在作坊裡已經加了兩個模子了,再往多了加,可放不下了。」

拔鐵絲需要空間,匠人背後必須得留出一大片地方,不是把模子塞進去就能幹活。

張來福在作坊裡轉了一圈,回頭問方謹之:「咱們爐子現在夠用嗎?」

爐子用來打鐵坯子,還得給鐵絲退火,照現在這個出貨速度,爐子也不夠用了。

張來福又看了看存料:「咱們這料庫也不夠用了吧?」

方謹之點點頭:「是,現在存料已經堆不下了。」

「炭倉夠不夠用?」

「也不是太夠」

「那還說什麼了?」張來福擺了擺手,「這根本不是工人不夠用了,是咱這鋪子不夠用了,得想辦法多盤個鋪子回來。」

「盤個鋪子?您是說要做個分號?」方謹之一時間接受不了張來福的思路,在他的思路里,這家拔絲鋪子一直都是勉強維持經營,分號這種事和這種小作坊從來都不相干。

「是,我想做個分號,你明天幫我打聽打聽,看哪家鋪子合適。」

方謹之答應了一聲,可沒往心裡去,他覺得這小掌櫃吃了兩天飽飯,忘了自己姓什麼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瞎琢磨,先想著怎麼把下個月的貨量支應過去再說吧。

方謹之又盤了一會兒帳,孟葉霜過來上工了。

一看孟葉霜,方謹之心裡就不踏實,他走到張來福身邊,小聲叮囑:「掌櫃的,為了下個月出貨,咱們先暫時用著她,您可千萬別和她走太近,這個可真不行。」

張來福一皺眉:「她到底怎麼得罪你了?」

「她沒得罪我,是這裡面有別的事,掌櫃的,我是一心為了你好。」

說話間,孟葉霜低著頭,沉著臉站在作坊裡一動不動。

方謹之剛才說的話,她多少聽到了一點,雖說這樣的話聽過太多,可她心裡還是覺得難受。張來福不想再讓方謹之多說:「作坊的事兒你就別管了,趕緊回去歇著,明天趕緊幫我找鋪子,你要是能把分號開起來,我把你工錢漲一倍。」

方謹之當笑話聽了,沒往心裡去,自己回家歇著了。

張來福把作坊打掃了一下,來到火爐旁邊,接著幫孟葉霜打鐵坯子。

打鐵坯子的手藝,張來福早就學會了,可做學徒幫師傅幹活,在張來福看來天經地義。

張來福一條接一條地打,等把鐵坯子都打好了,再送到孟葉霜面前。

孟葉霜問張來福:「你真想跟我學手藝?」

張來福點點頭:「我給學費,醬肘子也準備好了。」

孟葉霜低著頭,有些話她不想說,可她也不想害了這位年輕掌櫃:「他們說我的手藝,不合拔絲匠的規矩。」

張來福覺得規矩這事太複雜了:「我這段時間看了不少拔絲匠的手藝,每個拔絲匠的手藝都不太一樣,我估計每個拔絲匠都有自己的規矩,到底誰家的規矩最正宗?」

「他們說我的手藝不吉利。」孟葉霜的聲音有點哆嗦,每次聽到這句話,她總感覺有人用刀子剜她的心「我覺得你這手藝挺吉利,你來了之後,我這生意越做越大了,你剛才沒聽見嗎?我都要開分號了。」這是事實,張來福的生意確實越來越紅火,當然這背後的事情,孟葉霜並不清楚。

她只清楚這位掌櫃的一點沒有嫌棄她:「你真要學?」

「是,真要學。」

孟葉霜咬咬嘴唇:「我嘴笨,有些說不明白。」

「你慢慢說,說不明白我自己悟。」

「好!」孟葉霜站在拔絲模子前邊,一點點教張來福推鐵絲的技巧。

莫牽心蹲在房樑上,捏著下巴,看著張來福。

「小子,你要是連這個都學會了,離坐堂樑柱可就不遠了。

當初我是想為難你,給你留個教訓,哪成想你是這麼學手藝的,行門裡五花八門你都學,行門外五花八門你也學,我還從來沒見過你這種學法的,你這麼學下去,連我都要防備你了。

最可氣的是,你還天天找大美人學手藝,這個美人都打扮成假小子了,怎麼還騙不過你?你這也太不講理了…………」

莫牽心蹲在房樑上自言自語,張來福和孟葉霜都聽不見,但是有人聽見了。

「老莫,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讓這小子離這丫頭遠點,我就剩這一個弟子了。」

莫牽心聽到了一個老太太的聲音,他忍不住笑了:「你還知道自己就剩一個弟子了?離了張來福,你這弟子還活得下去嗎?」

「這事兒不用你管,我有辦法讓她活下去,你手底下這小子不是什麼好人,他要再敢碰這丫頭,可別怪我手毒!」

莫牽心笑得更爽朗了:「我知道你手毒,可也不至於對個後生下手吧?」

「對他下手怎麼了?不行嗎?」

莫牽心突然不笑了:「那你就試試,活了這把年紀不容易,你該不會嫌命長吧?」

他收去笑容的一刻,作坊裡的爐火閃了好幾下。

張來福打了個寒噤,問孟葉霜:「你冷不冷,我給你找件衣裳?」

「不用,我挺好的。」孟葉霜低著頭,咬了咬嘴唇。

張來福跟著孟葉霜學了一夜,到了第二天天亮,終於推出了一根頭道鐵絲。

孟葉霜高興,張來福也高興,方謹之在鋪子裡很不高興,但他不敢說,只能在算盤上撒火,算盤珠子都快飛出來了。

張來福回家補覺,一覺睡到了三點多鐘,他又回到了作坊。

方謹之還在擺弄算盤,今天是發工錢的日子,方謹之正在算帳。

張來福記得這工錢算過好多遍了:「你直接發錢不就完了嗎?還得算多少回?」

方謹之在這事上還十分固執:「工錢是大事,多算兩遍是應該的。」

工人們都在作坊裡等著發錢,也沒心思幹活,就連包益平也在旁邊等著,他下午從來不上工,要不是為了等工錢,他才懶得來作坊。

張來福跟包益平閒聊了兩句:「你認識孟葉霜嗎?」

包益平點點頭:「認識,一個小姑娘,活幹得挺好的。」

張來福就覺得奇怪了:「你也覺得她活幹得好,怎麼有很多人說她不好?」

包益平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見過這姑娘幹活吧?她的鐵絲不是拔出來的。」

張來福點點頭:「我見過,是推出來的,可推出來鐵絲也是好鐵絲,品相上沒毛病。」

包益平也覺得孟葉霜的手藝沒毛病:「可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有人看她不順眼,她無論去哪個作坊,都讓人笑話,不管活幹得多快,幹得多好,總有人挑她毛病。

老前輩說她不守規矩,平輩的說她愛出洋相,就連晚輩沒事兒都能數落她兩句,她去找作坊掌櫃評理,掌櫃的說她這麼幹活,會傷了拔絲模子。」

張來福擺擺手:「這是胡說,我看過她幹活,從來沒傷過模子。」

包益平嘆口氣道:「我見過她幹活,我也知道那些人都在那胡說八道故意為難她,可我和她不是一個鋪子的,想幫她說句話,都不知道從哪說起。

後來莊老爺子勸孟葉霜,讓她自己出去單幹,孟葉霜咬咬牙,攢點錢自己開了個鋪子,幹了沒兩個月,鋪子黃了,行幫天天找她麻煩,說她這麼拔鐵絲不吉利。」

張來福這回聽明白了:「不吉利這個說法,是從行幫冒出來的,孟葉霜到底怎麼得罪了行幫?行幫為什麼要和她過不去?」

包益平把聲音壓得更低了:「掌櫃的,我聽說你和鍾德偉也過不去,你覺得他這人怎麼樣?」張來福想了想:「我覺得三層的手藝精,不是,那什麼,三層的手藝人,挺好的。」

包益平笑了笑:「他不敢得罪你,你可能覺得他這人挺好,我曾經吃過他的虧,我對他這人可太瞭解了,他要為難一個人,從來不用找由頭。

而且我聽說了,他讓孟葉霜晚上到堂口說事兒,孟葉霜沒答應,人家一個女人,大晚上去堂口做什麼?孟葉霜不肯去,估計就是為了這事兒,和鍾德偉結了仇。她咽不下這口氣,跑去堂口問,她做的鐵絲到底怎麼不吉利。

堂口給她答覆是,因為她手藝不正經,所以不吉利,至於到底哪裡不吉利,堂口那邊也說不上來。」張來福眼角動了動,他現在知道這姑娘受了多少委屈。

包益平接著說道:「要是就說這麼一兩次也就罷了,堂口那邊天天說,無論孟葉霜到哪家幹活,堂口都追著說不吉利,日子長了,也就沒有拔絲作坊敢僱孟葉霜了。

本來她就沒多少積蓄,之前開拔絲作坊又賠了錢,後來又一直找不著地方上工,這姑娘的日子過得可苦了。」

張來福看了看地上捆好的鐵絲,微微點了點頭:「沒事,只要她願意跟著我幹,以後就不用受苦了。」包益平有些擔心:「掌櫃的,你就不怕鍾德偉換個由頭再找來?」

張來福眼睛一亮:「讓他來呀,這麼多日子不見,我挺想他的。」

包益平滿臉都是欽佩,可欽佩歸欽佩,他還是隻上半天工,全天是堅決不上的:「掌櫃的,我平時做事懶散了些,還請您多擔待。」

張來福沒計較這個:「談不上擔待,日子就該奔著享福過,你愛享福,這也不是錯。」

我最近生意做大了,這間鋪子有點不夠用了,我想開個分號,有沒有合適的地方給我推薦一個,最好不要離這間鋪子太遠,我不想兩頭跑。」

包益平想了想,還真有合適的地方。

「針眼衚衕有家鐵匠鋪,鋪面挺大的,比咱們作坊大了不少,但這段日子生意不太景氣。

掌櫃的一直想把鋪子兌出去,價錢上幾次都沒談攏,掌櫃的要真相中了地方,可以讓老方去談談,老方和那家掌櫃挺熟的。」

其實包益平和那鐵匠鋪的掌櫃也挺熟的,但他這人怕麻煩,他不想討好掌櫃,也不想多掙錢,他只盼著領了月錢回去過逍遙日子。

張來福找到了老方:「工錢算差不多了吧?我之前跟你說的事,你辦了沒?」

老方一愣:「掌櫃的,您說什麼事來著?」

「什麼事?我告訴你,我要開個分號,你當耳旁風聽了?」

一看掌櫃的生氣了,方謹之趕緊解釋:「這事我想著呢,只是沒想到合適的。」

「我白天去打聽了,針眼衚衕不是個鐵匠鋪要往外兌嗎?」

方謹之擺了擺手:「那鋪子不合適,您別看它地方大,那氣色看著就不行。」

「氣色?」張來福沒明白方謹之說什麼,「鋪子還有氣色?」

「有啊,氣色好的鋪子,一眼看過去就能生財,那個鋪子氣色不行,鐵匠鋪開了那麼長時間,都沒掙著錢。」

「氣色行不行,不光要看鋪子,還得看主人,別人開鐵匠鋪不掙錢,我開拔絲鋪子肯定能掙錢,那你先把工錢發下去,然後給我問問價錢。」

掌櫃的吩咐了,方謹之也不敢不聽,他趕緊把工錢算完了,給工人發下去了,然後跑去針眼衚衕,去問鐵匠鋪子的事情。

這還真讓他問著了,鐵匠鋪要價一點都不高,那麼大一鋪子只要一千二百大洋,房契、地契、鋪照都全方謹之平時仔細慣了,出來談生意,總想著殺一刀,和掌櫃的談了兩個鐘頭,掌櫃的答應抹個零,一千大洋把鋪子兌給張來福。

張來福一聽這價錢,也挺滿意,第二天就把鋪子過到了自己手裡。

這鐵匠鋪確實挺大,三開間的門臉,分前中後三個場子。

前場是櫃檯,能搬走的東西都搬走了,剩下一張長案,張來福不打算要,方謹之看著還不錯,勸著張來福把這長案留下了。

中場是作坊,房頂挺高,房梁在外邊露著,屋頂開了一排天窗,用來排煙,作坊中央原來擺著三個大鐵砧子和一排大小不同的錘子,現在鐵砧、錘子都搬走了,就剩個錘子架。

牆邊還有鍊鐵的爐子,這個搬不走,這是磚砌的,爐子旁邊有個大風箱,兩個小工一起上才能拉得動。打鐵坯子用不上這麼大的爐子,張來福覺得這東西也沒什麼用,本打算找人拆了,方謹之又覺得捨不得:「等明天讓大工過來看看,要是能改一改,咱留著用不也挺好。」

後院是料庫和住房,料庫裡原本有生鐵條和木炭,都被原來那位掌櫃的帶走了,幾間住房裡留下了幾張板床,原本是給工人住的地方,張來福想把這些房子都拆了,方謹之又覺得捨不得。

「掌櫃的,這些房子先留著,咱要是招了外地工人,也得給他們弄個住處。」

張來福告訴老方:「這個月工錢給你翻倍,我說到做到,你也趕緊找人把這地方歸置歸置,爭取這幾天就開張。」

「開張的事急不得,咱們怎麼也得選個好日子,把行裡行外的朋友都叫來一塊熱鬧熱鬧。」「請人這事你就別操心了,這幾天都是好日子,在我這哪天都是好日子。」

張來福催得緊,方謹之也不敢怠慢,三天之後,鋪子開張了。

張來福高興,把那幾位老朋友都請來,把鋪子裡的大工、小工、夥計、學徒全都帶上,一塊去太平春大飯店吃飯。

這次帶來的人多,一共湊出來兩桌。

孫光豪升了探長,可依舊給張來福面子,準時到場。

「兄弟,這個分號開得好,你是真給哥哥把場子撐起來了。」

張來福一笑:「全靠你照應。」

孫光豪高興道:「咱哥倆就得這麼照應著,只要咱哥倆場子都硬了,那群王八羔子就不敢碰咱們,喝著!」

孫光豪先舉杯,張來福也滿上,兩人喝了個痛快。

紅芍館的蘭秋娘也來了,上次是嚴鼎九請他來的,這次是張來福叫人送的請帖。

蘭秋娘好長時間沒見到嚴鼎九,今天在酒桌上一見面,看到嚴鼎九頭上還纏著繃帶,可把她心疼壞了。「阿九,誰把你給傷著了?」

「小事,一點皮外傷。」嚴鼎九不想多透露。

「你跟我還藏著掖著?誰欺負你了,你跟姐姐說呀,姐姐找人去把他皮給扒了!」秋娘摸著嚴鼎九頭上的繃帶,眼淚都快下來了,好像比她自己受了傷還疼。

「沒事,都過去了。」嚴鼎九有點不好意思,張來福就在旁邊看著呢。

蘭秋娘不管別人,她只心疼嚴鼎九:「你這些日子怎麼不去我那說書了?」

嚴鼎九指了指頭上的繃帶:「我這不帶著傷嗎?破了相了,怕讓客人嫌棄。」

蘭秋娘小嘴一撅:「誰敢嫌棄你?誰要是敢衝你吡個牙,我當場就把他轟出去!你明晚一定要來,你今晚就得來,啊!」

她一會兒給嚴鼎九夾菜,一會兒給嚴鼎九倒酒,時不時還在嚴鼎九身上摸兩把。

嚴鼎九臉臊得通紅,想找個藉口脫身:「來福兄,來了位老先生,這位怎麼稱呼呀,我去招待下。」莊玄瑞來了。

鎮場大能是手藝大成,以他的身份,按理說很少參加這樣的宴席。

可張來福送的請帖,老前輩也真給面子,主要是衝著他徒孫。

孟葉霜就在莊玄瑞旁邊坐著,看著一大桌子菜,她吃了沒幾口,坐了不到半個鐘頭,她起身走了。莊玄瑞氣壞了:「你說這叫啥玩意?這丫頭咋就這麼沒出息呢?」

不光孟葉霜覺得不自在,柳綺萱也覺得這地方太拘束,菜端上來了,半天不敢動筷子。

柳綺雲對這地方倒很滿意,環境滿意,菜品也滿意,她把筷子塞在柳綺萱手裡:「吃吧,妹子,咱可不是白蹭飯吃,過兩天有好事,咱們再請回去不就行了?」

柳綺萱咬了咬筷子頭:「你說的不就是七月那點生意麼,這算什麼好事?每年這時候不也就多掙那點錢?」

「那點錢?」柳綺雲一笑,「看著吧,這次姐給你掙個大的。」

確實讓柳綺雲賺著了,這回她真掙了個大的。

每年到了七月份,各地綢緞商人都來綾羅城進貨,為八月份衣裳換季做準備。

今年錦坊缺貨,各個綢緞莊都忙著找榮老四要錢,也沒有心思做生意,這就造成了整個綾羅城的綢緞都很緊缺。

貨一少,價錢就漲起來了,有貨的就要佔大便宜了。

柳綺雲有貨,把貨底子清得乾乾淨淨,真就大賺了一筆。

賺了錢,柳綺雲高興,她請張來福吃飯,吃完了飯,又去同慶大戲院看戲。

同慶大戲院是綾羅城最大的戲院,這可不是油紙坡那燕春園子能比的。

進了戲院,先是門廳,拚花水磨石的地面,硃紅卷草紋的廊柱,大廳裡掛著名角的海報。

門廳裡邊是正廳,上邊是戲臺,下邊是看臺,看臺分三層,一層是池座,二層是樓座,三層是包廂。柳綺雲也大方,專門訂了包廂,姐倆和張來福一起在包廂裡看戲。

開場戲是《三岔口》,早軸戲是《釣金龜》,中軸戲是《定軍山》。

柳綺雲掙了錢,心裡美滋滋的,看什麼戲都高興。

柳綺萱看什麼戲都不高興,她在鋪子裡給自己留了一丈好綢緞,準備做件新衣裳,結果讓柳綺雲給賣了。

張來福越聽越覺得沒意思,天天和顧百相學戲,他也懂戲,生旦淨末醜各個行當都懂一些,雖說今天來了不少名角,但張來福覺得他們手藝真是一般。

看張來福一直喝茶嗑瓜子,也沒什麼表情,柳綺雲笑嘆一聲:「福爺,看來你最近好東西吃多了,尋常的戲子都瞧不上眼了。」

張來福一愣:「我吃什麼好東西了?剛才在飯館,那一桌菜都被你們姐倆吃了,我都沒怎麼吃.」

柳綺雲清了清嗓子:「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之前給姐姐做的那套衣裳,送到了嗎?」

張來福點點頭:「送到了,你姐姐挺喜歡的。」

柳綺雲點點頭:「那就對了,看過姐姐的戲,別人的戲確實不好入眼了,哪天能讓我去見見姐姐嗎?」張來福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你最好別去見她,我找個機會帶她來見你吧。」

柳綺雲哼了一聲:「你是不想告訴我她住處?」

張來福點點頭:「確實不想告訴你。」

閒聊片刻,張來福茶水喝多了,趁著壓軸戲還沒上,他準備去趟廁所。

廁所在一樓,張來福下了樓梯,忽聽池座那邊傳來一陣吵鬧聲,一名客人指著一名手巾把兒的鼻子,正在叫罵。

「我讓你給我換個熱手巾,你聽不明白?」

「我馬上給您拿。」夥計向著遠處一揮手,另一名夥計在戲臺子邊上,從木桶裡拿出來一塊白手巾,往這邊扔了過來。

兩個夥計之間隔了大半個看臺,毛巾就這麼扔過來了,夥計穩穩當當接在手裡,遞給了客人:「爺,熱著呢。」

客人拿了熱手巾,擦了擦手,扔地上了:「我讓你給我上壺茶,這茶上哪去了?」

這客人之前也沒叫茶呀。

夥計不敢頂嘴,撿起手巾,趕緊回話:「茶房那邊正燒著水,一會兒沏好了茶,馬上給您端上來。」「我還點了一盤瓜子呢。」

「您,點了嗎?」

「點了呀!你沒聽見?你耳朵聾了?」

「我馬上給您端去。」夥計轉身要去果食鋪子,客人不讓走,伸手把夥計揪住了。

「什麼特麼馬上?你早幹什麼去了?我這等多長時間了?你知道我是誰嗎?你敢這麼糊弄我?」這客人喝多了,故意刁難這夥計,手巾、茶水和瓜子都是他剛說的,之前根本沒打招呼。

有人想勸一句,被旁邊人給拉住了:「這人不能惹,他綽號刁半街,最會撒刁放賴,又狠又壞,可得躲他遠點。」

刁半街揪住了夥計一直罵,這夥計還不敢爭辯,這行人平時總受委屈,這樣的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見,被人罵兩句,他也只能受著。

別人都管他這行叫手巾把兒,但是你要問一個手巾把兒:「你是做什麼的?」

他肯定不說自己是手巾把兒,他會說:「我是做三行的。」

所謂三行,就是送手巾,送茶水、送果子這三個行當的總稱。

他們大多在戲園子幹活,也有在酒肆、茶樓、飯館、影院做事的。

客人來戲園子聽戲,風大的時候一臉土,天熱的時候一臉汗,天冷的時候一臉寒氣,只要稍微像樣點的戲園子,客人進了正廳,肯定有手巾把兒伺候著。

手巾把兒幹活兒,兵分兩路。兩名夥計拿著一摞毛巾,往熱水裡一燙,擰乾了,噴上花露水,在看臺旁邊等著。

遇到用手巾的客人,這兩位夥計把手巾扔給看臺那邊的同行,同行再把手巾遞給聽戲的人擦臉。互相扔手巾是手巾把兒這行的看家手藝,別管看臺多大,前面的夥計扔出去,後邊的夥計肯定能接著,哪怕從一樓越過整個看臺,一直扔到三樓,都不會出偏差。

一扔一接還得有花樣,不僅扔得準,接得穩,姿勢還得花哨,有張飛騙馬,海底撈月,蘇秦背劍,天女散花,雪花蓋頂項……夥計身手好,客人也願意看,有時候這手巾甩得漂亮,要來的好兒比臺上都多。除了遞手巾,這行人也賣果食,他們在脖子上掛個果食匣子,糖果、水果、瓜子、蜜餞、香菸,這些都賣。

除此之外,他們還賣茶水、酒水,客人吩咐一聲,他們立刻就給送來。

今天這夥計點兒背,果食匣子沒背在身上,又遇到這麼個不講理的客人,他也只能受著。

「你說你這德行出來幹什麼活兒?你耳朵聾了,眼睛也瞎了?不認得你爺爺嗎?」刁半街越罵越難聽。張來福回頭看了一眼,接著往茅廁走。

刁半街還在罵:「你說你特麼連人話都聽不懂,我要瓜子和茶水,你給我拿手巾過來有什麼用?」茅廁就在出口邊上,張來福接著往前走。

「你特麼聽不懂人話,回家跟你爹學驢叫去,來這跟我添什麼堵?我特麼抽你!」刁半街罵兩句還不過癮,抬手要打人。

張來福不往茅廁走了,他轉身走回了看臺。

刁半街揪著夥計,手抬起來,還沒抽下去,看著張來福兩眼直勾勾的盯著他,朝著他這邊走過來了。「你,你幹什麼的?」刁半街一皺眉,他不認識張來福,看張來福這打扮,也不像是戲園子的人。張來福神情木然:「我是來管閒事的。」

這一句話把刁半街噎住了,刁半街還想警告他不要多管閒事,但這愣漢已經把話說明白了,他就是來管閒事的。

「你,這是要幹什麼?」刁半街有點心慌。

張來福面無表情,一路走到了近前:「你猜我要幹什麼?」

刁半街趕緊鬆開了夥計,扯著嗓子喊道:「你想打人嗎?」

張來福點點頭:「你猜挺準,我就是想打人,你小子怎麼這麼機靈,誰教你的?」

「打人了,他要打人了,他在戲園子打人,有人管沒!」刁半街真害怕了,開始撒刁!

他確實喝了不少酒,可他腦子還清楚,撒酒瘋不找別人撒,他找這手巾把兒撒,因為他知道這行人好欺負。

但眼前這個愣漢明顯不好欺負,刁半街這酒一下醒了一大半。

張來福掄起巴掌,正打算和刁半街好好聊聊,忽見有人搶先一步來到了刁半街近前。

「客爺,咱有什麼招呼不周的地方嗎?」

這人身穿一件寶藍色綢布立領長衫,手裡拿著一頂黑緞子瓜皮小帽,帽頂有一顆小小的珊瑚結。看戲不戴帽子,不擋著後排人看戲,這是老禮兒,看這人的穿著,不像是太有錢的人,但也明顯不是個夥計。

刁半街上下打量一番,估計這穿長袍的是戲園子的管事,看到戲園子來人了,刁半街的脾氣又上來了:「你是幹什麼的?」

長袍男笑了笑:「我是手巾把兒呀!」

刁半街不信,手巾把兒不是他這打扮:「你這哪像手巾把兒?你有手巾嗎?」

「有!」長袍男子從懷裡掏出條熱毛巾,遞給了刁半街,「熱乎的,香噴的,您慢用。」

刁半街又問:「我點的茶水呢?」

「有!」長袍男子從懷裡又掏出一杯熱茶,遞到了客人手裡,「上等的毛尖,您慢用。」

刁半街一愣,從懷裡掏出個手巾倒還正常,掏出杯茶這就有點特殊了。

而且這茶還熱氣騰騰的。

「我還點了一盤瓜子呢。」

「有!」長袍男子又從懷裡掏出了一盤瓜子,遞給了刁半街。

刁半街呆住了,眼前這人沒背果食匣子,怎麼身上什麼東西都拿得出來?

「我還想買包煙。」刁半街就想難為他。

「有!」長袍男子拿出十幾包香菸,左手飛右手,右手飛左手,像變戲法似的,在刁半街前擺了一摞,「您看您喜歡哪一種?」

周圍人叫好聲一片。

還有客人往這人身邊扔賞錢,有扔幾文銅錢的,也有扔一個大子的,雖說數目不多,但這是真心讚賞。刁半街反倒不敢吭聲了,他給了茶錢,給了瓜子錢,買了包香菸,坐在位子上認真看戲。

他離長袍男子最近,看得最清楚,就在剛才,他看見這香菸不是從衣裳裡掏出來的,好像是從那人的胸腔子裡掏出來的。

刁半街心裡發毛,這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而且還惹了不止一個,張來福還在旁邊站著。

長袍男子沒再和刁半街計較,可張來福一直盯著他看著。

刁半街抿了抿嘴唇,拿袖子擦了擦汗,動也不敢動,走也不敢走,只能硬撐著看戲。

長袍男子從地上把賞錢撿了起來,十來個大子兒,幾十文銅錢,確實不多。

他往裡邊偷偷添了塊大洋,塞到了那夥計手裡:「兄弟,幹咱們這行的人,受委屈都家常便飯,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夥計咬咬牙,含著淚,推著那人手裡的錢不肯收:「我沒事兒,這是您的錢,我哪能收您的,您剛才幫我了,我都還沒說個謝字,我這,我真沒事兒……」

說著說著,夥計哽住了。

他是能吃苦的人,可能吃苦的人也知道疼。

長袍男子硬把錢塞在了夥計手裡:「咱這行有規矩,是你幹活的園子,這錢就是你的,收下吧,咱樂樂嗬嗬的做事兒,別一會兒再把手巾掉了。」

「我謝謝您,謝謝……」夥計收了錢,擦了擦眼淚,回頭又看向了張來福,「您也幫我了,我也謝謝您夥計走了,可張來福沒走。

他看著長袍男子,覺得特別眼熟。

這長袍男子不是戲院管事,他也是來看戲的客人。

他走到那人身邊,拉了把椅子坐下,一邊看戲,一邊低聲問道:「咱們是不是見過?」

趙應德眨了眨眼睛:「見過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張來福看著趙應德:「要不你再好好想一想?」

趙應德微微搖頭:「我還是不想了吧,要真是想起來了,對咱倆誰都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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