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午進議事廳後,便見他的臉色不好,在此之前,你們發生過沖突?”
“沒有,應該是三皇子和他說了一些我的壞話,才使得那書呆子老頭對我改了觀感。”
林芝芝對三皇子受到的待遇有所瞭解,以她對皇權的敬畏,當然不希望楊勉那般對待三皇子,她心有所感,忍不住輕聲問道:“他以前不是你的三舅哥嗎?你這般是否合適?”
“合適?對待他那種目中無人,只重利益、心如蛇蠍的人而言,我這般對他,算是客氣了。”楊勉回答的語氣,透著濃濃的不爽。也是,他拿三皇子當舅哥,可人家拿他不當兄弟,這種事落到任何人的頭上,都爽不了。
“你和他的過往我不知道,只知他身為皇子,如果把他得罪狠了,就怕以後朝廷不會善罷甘休。”
“你大可放心,連徐大學士在我面前都吃癟,何懼區區一個三皇子?”楊勉朝林芝芝做了一個鬼臉,高深莫測地說道:“徐老不是想看戰船上的火炮嗎,明日便帶他和三皇子上船一看,也好讓他們這種眼高於頂的人,見識一番火炮的威力,也利於接下來的談判。”
他想了想,接著又說道:“你還沒有上過戰船吧,明日與我們一起,也去見識一番,好叫你知道我不光在……上厲害,在打仗一道上,同樣天下無敵。”
林芝芝自然知道他前一個厲害指的是甚麼,用手在他的腰上擰了一把,微羞回道:“就知道說那些下流話……明天我可是要去的,如果你敢言而無信,我則……”
“不許我上床?”楊勉一臉促狹,盯著新婚不久的嬌妻……笑個不停。
“快走啦,壞人!”夫妻倆一邊說葷話,一邊還增大肢體接觸,你來我往,好不刺激。
他們倒是刺激了,徐士第卻高興不起來。透過在議事廳的交涉,他當初在御書房的成竹在胸,已然變成現在的束手無策,不知所措了。
徐大學士想起下午在拘留所見到那些短髮囚犯時,還心生以短髮一事詰難楊勉的念頭。再想到楊勉不顧舊情,咬定那幾個條件不鬆口的態度,還有對朝廷百萬大軍的蔑視,他就生出沉重的無力感。
“如果楊勉堅持不退讓又該怎麼辦?難道還要八百里加急,傳信給陛下定奪?”徐大學士想到這裡,頭就隱隱發痛。他深知這次討來的差事要是辦不好,以後在皇上心裡的份量必然會下降不少。
可這件事又能怎麼辦?只要楊勉不鬆口寧波等四地這個大問題,就只能對朝廷據實相報,等陛下金口聖斷,就算在陛下面前失了昔日份量,也只能受了。
當然,他一個七旬老人,對權力早就沒有野心了,也不怎麼在乎在皇上心裡的份量,可他還有兒子,還有一個大家族要考慮,這就不容他不盡心盡力了。
他現在有些後悔不該為了心裡那點心思攬下這件事,更不應該帶著孫女徐佩佩來。以徐佩佩下午的表情來看,她對楊勉已然是情根深種,只怕最後不好收場。
老人正在後悔之時,腦中靈光一閃,想起楊勉答應他去看火炮一事。這個想法一冒出來,剛才那糾結後悔的心情便好了許多。心想就算沒有給皇上辦好這次差事,可也親眼目睹了火炮的威力,回到京後當提醒皇上這一重要現實,讓朝廷做好提防楊勉準備。
藉助觀看過火炮的有利條件,就有在皇上面前進言的機會。再把楊勉在這島上的所作所為一一稟報清楚,但願以此來彌補沒辦好三皇子一事,在皇上心裡留下的不滿,老人如是想到。
老人的腦子裡很亂,可也轉的很快。想完彌補三皇子一事的辦法,他的思維又轉到了楊勉身上。
徐士第從剛才和楊勉的談判中,也明白了楊勉和炎朝已徹底撕破了臉,不然,楊勉也不會把三皇子一事做得這般決絕。換位思考,他也理解楊勉的這種做法——既成敵人,何須再留情。
縱然老人的心胸開闊,願意接受新的事物,不為俗事耗費心神,可他這一天下來,所受的震驚和憤怒,也有些吃不消。
老人愈想心思愈沉重,走路的腳步也變得蹣跚了起來。拖後他一步的侍衛見了,忙跨前一步扶住了老人的胳膊,很是擔心地問道:“大學士,你身體無礙吧?”
徐士第擺了擺左手,“無妨。”
楊勉就在老人身後不遠,見了他這般情況,心裡也是不忍,拍了拍林芝芝的手,嘴巴朝老人努了努,接著說道:“看來徐老今天委實氣得不輕,我去陪他說說話。”
林芝芝依言鬆開雙手,輕聲應道:“態度端正一些,語氣好一些。”
林芝芝說完,轉身往側門的方向去了,把時間和空間留給了楊勉。他快步走到徐士第身邊,如老人右邊那侍衛一般,扶住了徐士第的左胳膊,也不言語,隨著老人的腳步往前而去。
“楊勉,你就不要憐憫我這老頭子了,這幾步路還走得了。”老人看了一眼楊勉,平淡的臉上帶著落寞,嘴裡一邊說還一邊掙扎著胳膊,想從楊勉的攙扶中抽離出去。
“徐老,如果你知道三皇子昔日對我的做法,相信你就會理解我之所以這般做了。”
徐士第聽到此話,掙扎的胳膊停了下來,看楊勉的表情不似做偽,略一思考,便對右側的侍衛說道:“你鬆開吧,就由他扶著。”
“三皇子以前對你做過甚麼?”
楊勉為了不使老人在談判上為難,也是向老人表明自己不是胡攪蠻纏之人,他決定把三皇子的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私手段說出來:“徐老,我進京之後,自忖是低調做人做事,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
天色已暗,楊勉就想長話短說,把徐士第送到居住別墅之前說完。可這老頭子似乎對三皇子的陰私行為頗為重視,時常還插嘴詢問,這樣一來,等他們到癸號別墅時,關於三皇子的事才說了一半。
侍衛敲了敲別墅大門,裡面就傳出對於楊勉來說還有些陌生的聲音,“是爺爺回來了嗎?”
徐士第應了一聲,少時,明眸皓齒的徐佩佩就開啟了大門,滿臉含笑正要問候她的爺爺,卻看見楊勉站在一旁,忙改了平常說習慣了的俏皮話,收起臉上的笑容,朝楊勉襝衽一福,語出若黃鶯:“見過楊公子。”
楊勉虛扶了一把,笑著問道:“徐小姐在這裡還習慣嗎?”
他接著又說道:“這裡是大海孤島,除了海天一色,別無景緻。吃食的口味也偏清淡,就怕你不習慣。”
“習慣,這座島嶼在楊公子的努力下,建設得如人間仙境一境,小女子還想長住不走呢。”徐佩佩的語氣真誠,只是她臉上的羨慕樣在夜色下沒被楊勉看清楚。
徐士第見二人聊的熱絡,心裡泛起五味來,不待楊勉開口,便說道:“進去說吧,我這老腿站久了有些難受。”
“徐老,你今日也累了,我就不進去了,明日來接你出海,你看如何?”楊勉現在不想和徐士第繼續三皇子的話題,只因世瑤公主給他的書信還沒有看。
徐士第可不管楊勉的想法,他現在只想把三皇子算計楊勉的事搞清楚,這對他來說,乃是大事。畢竟掌握了三皇子的陰私事,也能更好的判斷出楊勉在談判一事上的真實想法。
“進去坐一會兒,把三皇子之事說完可好?”徐士第用的是帶著懇求的語氣,一是給楊勉這位昔日的受害者以尊重,二是他要儘快掌握和三皇子相關的一切。
老人都用懇求的語氣了,楊勉自是不好拒絕,只好笑著應了下來,在徐佩佩的引路下,一同進了別墅。
楊勉和徐士第坐定,徐佩佩這位高門大戶的貴小姐,就給兩人取來茶杯,倒上茶水,所有動作乾淨利落,根本看不出是才來半天的大家閨秀,倒更像是這處別墅的女主人。如果他現在想起在京城時,徐佩佩和他第一次見面的羞澀樣子,不知會作何感想。
楊勉記得徐佩佩身邊跟了一位婢女,只是這種事他不好問,趁著徐士第喝茶的空當,向徐佩佩訴起了苦:“徐小姐,島上人口稀少,都還是一些有家有室之人,所以就沒有雜役和婢女使喚。端茶倒水這些事還勞你親自動手,實在怠慢了。”
“楊公子,小萍沒見過世面,上了二樓還未下來。不過,端茶倒水屬於家常小事,無礙的。”徐佩佩的回答,完全沒有京城才女的自矜,更顯她的開朗和隨和。
“我可聽聞徐小姐乃京中才女,喜吟詩作對、丹青書法,更是擅長丹青之道。哪曾想,原來還有這般隨易平和的一面。”
“咳咳……”徐士第咳嗽了幾聲,不知是真咳還是假咳,待止住咳聲,便朝楊勉問了起來:“楊勉,還是接著你在外面那些話說說吧?老夫就想知道三殿下都對你做了甚麼惡事?”
楊勉捋了捋思路,開口說道:“三皇子親口承認,我去浙江一事,乃是他透露給胡新勇的。”
他盯著徐士第的雙眼,繼續說了下去:“先前也給你老講過,我和胡新勇之間,已成生死之局,三皇子再次把我的訊息透露給胡新勇,其意就是要置我於死地。他很聰明,用他的門人、借我的仇人作刀,來滿足他的私慾。呵呵,我還真想不明白,究竟在哪裡把他得罪得如此狠?出手就要命?”
徐士第聽到這裡,表情變得怪異了起來,心想眼前這小子身懷大才,就是太過幼稚了——三皇子兩次借刀殺人,不就是因為你懷璧之罪嗎?渭河邊的工廠搞得熱火朝天,難道就沒有訊息洩漏出來?三皇子就沒有得到風聲?你也不打聽打聽公主殿下親近的是哪位皇子?
老人在心裡感嘆過楊勉的幼稚,心裡又冒出他佔據舟山島的用意,思考片刻終有所得,看了看楊勉,喟然長嘆:“生在帝王家,卻不事君,反還玩弄陰謀詭計,做那些見不得光的陰穢事。哎,如今成為你的階下囚,也算是報應了。”
“徐老,我可沒有折磨三皇子。不光是他,就連胡新勇都沒殺,還在島上活得好好的。”
“胡新勇在你的手上?”徐士第聽到胡新勇還活著,大感愕然,如果是真,那麼楊勉還是一個仁慈的人。
“在島上做苦力,我缺人。”楊勉實話實說,就是想提醒對面這位老人,他現在最需要甚麼。只要老人想通了,應當能想清楚他咬定浙江四地不鬆口的意思。這樣一來,老人今晚當能睡個好覺。
“你想要人?”徐士第竟然脫口而出,說出了楊勉心心念唸的答案。他們還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這兩個忘年交雖不比戀人,可在有些問題上,還有那麼一點兒心意相通的意思。
“楊勉,你今天和老夫幾次提起島上缺少人手的事,你是否?”徐士第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剛才還似苦瓜般的老臉,終於有了舒展的跡象,要楊勉自己說出答案。
“想要人。”
“以何來換?”
“徐老,你一個大學士,怎麼連這般小氣的話都說得出口?我這是在為炎朝減輕負擔,消除隱患,你當該謝我才是?”楊勉的聲音在逐漸提高,雙眼也在慢慢變圓。
“呵呵,你這般瞪著老夫也沒有用。”徐士第說到這裡,似是想起了甚麼好笑的事,臉上的肌肉有些扭曲,過了片刻,他促狹一笑,語帶諷刺地問道:“你在炸燬火器工廠那個夜晚,對三殿下做了甚麼事?還好意思說我小氣,也不反思你自己那齷齪的心思、腌臢的行為。”
“哈哈哈……我齷齪?我腌臢?我幹了甚麼傷天害理之事嗎?”楊勉被徐士第的詰問給氣笑了,指著他自己的鼻子問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