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能怪他,只能怪空空兒這個暗夜行者,認出當時身份最尊貴的人是三皇子後,才臨時起意想出損招。哪知道,接了空空兒指示的醜陋漢子,比他還要損,竟然弄出人尿、驢糞的混合物給三皇子品嚐。
作為那次炸火器工廠的行動人員,全是老鷹嘴山上下來的精英,如果在無力自戕的情況下被敵所擒,抱的態度就是“士可殺不可辱”,寧願被敵人折磨乃至斬殺,也不會做出有辱老鷹山寨之事來。
那些精英的初心如此,又怎會把這種腌臢事回報給空空兒知道。雖然那醜陋漢子是執行空空兒的指示折辱三皇子,但在這種事上,他們只會心照,而不會訴諸於口上的。因為此,到了現在,楊勉對三皇子受到奇恥大辱一事,還一無所知。
徐士第見楊勉用探詢的眼光看著自己,還振振有詞的反問,不由得嗤笑道:“本以為你是一個磊落之人,現在看來,不過是用磊落來掩蓋虛偽而已。”
哈哈……
楊勉真是被徐士第的無私胸襟給氣笑了,想到高坐龍椅那個人,為了他的帝王霸業,不惜把天下搞得戰火四起,枯骨遍野。藉口是前朝腐朽、民不聊生,當推翻前朝統治,還天下百姓安寧。這種人,在他的眼裡才是虛偽的、心懷大惡的。
他自忖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但要他做一個純良之人也辦不到。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純善之人是難以生存的。
當然,徐士第出生於門閥之中,從出生以後就有家族作倚靠,在保持初心的情況下,能走到今日,除了他自身家族倚靠和學問外,應當也有其他助力。否則,如果他也出生於農村,身後無所倚靠,縱然學問了得,在這個世家門閥把持的時代裡,也難有出頭之日。
徐士第嘴裡的光明磊落,聽到楊勉耳中無疑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以他自身的經歷為鑑——懷璧其罪在他身上得到坐實,仗勢欺人讓他深有所感,挾私報復他身有體會。他經歷過那麼多人間險惡,如果還是一位清風霽月的人間小白,也不可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楊勉在心裡把徐大學士好生鄙視了一把,笑著問道:“徐老,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本對這個時代一片至誠,更願為推進時代的進步盡些綿薄之力,奈何卻受到人心陰險狡詐給我帶來的傷害。你現在卻要我光明磊落,試問你老在經歷過我這些後,還能做到光明磊落,心無暗嗎?”
徐士第當然清楚楊勉以前的經歷,也為其當上駙馬而唏噓不已,覺得一個百年難遇的大才,因為名份囿住而不得施展,他也為之感到心疼可惜。
聽完楊勉的自述和反問,徐士第的臉上露出羞愧之色,正待想安撫楊勉一二時,坐在他身旁的徐佩佩開口了:“楊公子,爺爺和我都為你以前的遭遇感到忿懣,也惱怒那些仗勢欺人、居心叵測之輩。奈何人心參差,良莠不齊,但這世上的良善之人還是居多,你切莫用一種眼光看天下所有人。”
“徐小姐是說我格局不夠大?心胸小如針眼?你錯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如過眼雲煙,只有生死大事,才會牢記心間。俗話說得好,吃一塹長一智,我吃過那麼多的虧,受過那麼多的欺負,差一點兒連命都被惡人取了,還不學會分辯善惡、洞悉人心,只怕遲早……”
“楊公子,你後來有公主庇護,享受錦衣玉食,有美妾作陪,已是天下少有的人上人了。”徐佩佩剛才還微笑平和的臉上,變得嚴肅了起來,不待楊勉說話,又說了出來:“就算三殿下心思不正,要對你不利,只要公主殿下出面,這件事當該容易解決。小女子實在不知,你擁有無數人羨慕的生活,如今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想必早就謀劃好了吧?”
徐佩佩的無端詰問,出乎徐士第和楊勉的意料。徐士第在一怔之後,便好整以暇等楊勉回答,這也是他想知道的答案。
說出這般問題,徐佩佩應該在楊勉一事上做過很多功課。不然不會省略很多問題而直指重點。
楊勉對於這直指核心的問題,沒有多加考慮,很不禮貌地看著徐佩佩的雙眼,也不管徐士第就在對面,語出輕薄:“徐小姐,看來你對我很上心啊?”
他的話一出口,徐佩佩的俏臉瞬間變紅,張口欲斥時,卻改了語氣:“小女子對你說不上有多上心,只是有些感興趣而已。以楊公子之大才,又以楊公子之平民身份娶得公主殿下,這在整個京中,要想不成為談資,似乎不可能吧?”
楊勉偏頭朝對面那個美豔得不可方物的女子眨了眨眼睛,做出令佳人難堪又享受的動作。同時,他心裡卻冒出一個詞來——針尖對麥芒,針鋒相對啊。再拿家裡那幾位妻子與之相比,也只有章雪梅能拿得出手,似乎還可以組成一個“克勉二人組”。這個傢伙還真是好色成性,明明是和談判對手在談話,還有心思玩意淫。
被楊勉看得滿臉羞澀,心猿意馬的徐佩佩,為了不讓她爺爺看到自己的羞澀和尷尬,只好出言阻止對面那個登徒子的無禮之舉:“楊公子,小女子所說難道不對嗎?你這般看著小女子,似有不信?”
正陷入意淫之中的楊勉,被徐佩佩的聲音拉了回來,訕笑的同時瞟了徐士第一眼,見那個老不修竟然作喝茶狀,雙眼看向桌上的竹籃,似乎沒有發現自己的無禮之舉。
“呵呵……徐小姐所言,當然可信。只是在我看來,京中人實屬無聊,一樁婚姻而已,有甚麼好做為談資的。並且,那些人這般閒聊,對世瑤公主的影響姑且不論,對我來說,無異於冒犯和不尊重!”
楊勉這話說得就有些不好了,不管怎樣,他和世瑤公主以前也是夫妻,並且還有了一個女兒。可他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兩人已分道揚鑣了,再也沒有身份上的差距,也不用再頂著駙馬爺的頭銜,以前有過癩蛤蟆吃天鵝肉成功的自豪,在他抬手用火銃擊殺那兩個侍衛後,過往的一切已成了雲煙,不復存在。
他和世瑤公主分開後,雖有回憶,也有想念,但找到一個給他自己的理由——因為太長情,太念舊。
徐士第聽到楊勉不尊重世瑤公主的話,再也無法裝無視了,瞪著老眼朝楊勉說道:“楊勉,做人不可無情。公主殿下回京之後……”
“她回京之後便把我據島自治的詳情告知了皇上?”楊勉臉帶戲謔反問徐士第。
正當徐士第準備說出詳情時,他的孫女徐佩佩又搶在了前頭,一臉求知慾的樣子問道:“楊公子,你和公主殿下的婚姻已結束了,還是說說你為這條路謀劃了多久?甚麼會選擇走這條路?”
楊勉有些想笑現在的談話的氛圍,談的內容沒有目的,就像是多年不見的友人聚在一起——隨意而已。
既然已成敵我雙方,又礙於往日情面,楊勉當初想要自立的念頭,也沒甚麼不好與徐氐爺孫倆說的,不作他想直言道:“第一次見到皇上後,我便有了自立心。後來知道了太子和二皇子的關係,加之世瑤公主在兩者之間的艱難處境,就確定了自立。徐小姐,對於這個答案可否滿意?”
這個答案簡潔明瞭,卻聽得徐士第和徐佩佩一愣一愣的。都在心想——只和皇上見了一面,就有了自立的心思;知道了世瑤公主在兩個皇兄之間的處境,就確定了自立。楊勉的心思還真是天馬行空,令人難以捉摸。
徐士第滿臉不解地問道:“你只見過皇上一面,就有了自立的心思,能告訴老夫為何?”
“楊公子,我也一個問題,為何你知道了公主殿下在太子殿下和二皇子之間的艱難處境,還要決定自立?”徐佩佩還是保持著求知慾的模樣問了出來。
“兩個問題,我一併答了。”楊勉說道:“先說徐老的問題——皇權太大了,皇上張嘴就能定天下大事、定人間疾苦、定人生死。所謂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如明君在位,可令天下安定,邊塞無癢,人民富足;如遇昏君當政,則可令下大亂,狼煙四起,人間遍佈疾苦。這種不受制約的皇權,我不喜歡,也害怕。”
楊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喝了口冷茶,想了想繼續說道:“徐小姐的問題,我還是現在回答吧,太子殿下和二皇子兩虎相爭,必有一傷,而世瑤公主夾在其中,不管是太子亦或是二皇子受到傷害,她都脫不了干係。她不想看到那種結果,卻又不能置事外,既然是這樣,何不早些脫身,來個眼不見為淨呢?所以,我便與她商議好,尋一僻靜之地,不問人間閒事,過我們想要的生活。”
楊勉說完,看了看徐士第和徐佩佩,笑著問道:“二位,對我的答案,滿意否?”
他的答案很符合徐士第和徐佩佩的預期,因為這個答案與他的政治思想有很大的關聯,特別是那句“這種不受制約的皇權,我不喜歡,也害怕”,道盡了他對皇權的蔑視和擔憂。
在徐士第的想象裡,也只有楊勉這樣的理想主義者,才能想出“願以畢生精力乃至生命,奉獻於這片海域;願以畢生精力乃至生命,服務於這片海域上的人民;願以畢生精力乃至生命,誓將這片海域打造成人間樂土。沒有壓榨、沒有盤剝……”這樣的話來。
徐佩佩沒有去過舟山行政中心大樓,當然不知道楊勉所寫的宗旨。她現在的想法與徐士第有共同之處,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楊勉剛才所說“尋一僻靜之地,不問人間閒事,過我們想要的生活”,這句話帶給徐佩佩無窮的想像力——楊勉可以蔑視皇權,可以放棄駙馬這樣的榮耀,只為帶著世瑤公主過上他們想要的生活。那麼,如果自己也嫁給了他,他也會這般對自己嗎?
佳人思緒飄散,想到了這片海洋、這座島嶼,腦子裡浮現出從未見過的港灣、碼頭、城市、房舍。想到這一切應該就是楊勉嘴裡那個僻靜的地方,只是……只是少了女主人——世瑤公主,似乎就不完整了!
徐佩佩心神不寧,不由自主地問了一句白痴話:“公主殿下沒來,你心裡可有遺憾?”
楊勉和徐士第聽了都是一怔,不理解她為甚麼要這樣問。還是徐士第瞭解自己的孫女,偏頭小聲說道:“他們之前發過很多事……”
“徐老,我當然有遺憾!”楊勉低頭看著桌面,聲音低沉,無不懷念地回憶道:“想當初,我們相識於農村、相知於農村、相思也是始於農村,成親後感情深厚,琴瑟和鳴。後來,我厭惡皇權威壓,她厭煩夾在皇兄中間人難做,彼此思想共同,都想逃避現實。就商量好尋一僻靜之地,不問世事,度過此生。奈何我們之間因一些事而疑心生暗鬼,才造成了今天這種局面。奈何,奈何!”
他的話不長,卻道盡了和世瑤公主之間的感情,從開始到結束的短暫過程,聲音裡充滿了不捨和無奈。楊勉是一個感性的人,他往往說的話,沒有透過理性的思考便說了出來,現在也是一樣。這也說明,他給自己找的長情藉口是偽,心裡始終裝著世瑤公主為實,只是他出於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所謂尊嚴,不願意在他人面前承認罷了。
徐士第聽了,扼腕嘆息,他眼中的絕世良配,就這樣因為一些小事,就無疾而終,他深感惋惜。
徐佩佩聽了,眼圈泛紅,被楊勉現在還對世瑤公主的深厚情意而感動。同時,也暗惱楊勉是個書呆子,不會哄騙女人而錯失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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