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青灰色的面孔,在短短五分鐘裡,似乎……變了一點點。
面板下面,若隱若現地浮出黑色紋路。
【規則第四條:抬屍過程中,必須定時安撫屍身,持續壓制屍骸異化。】
“安撫!”林楓的聲音如刀劈般炸開,“快!”
瑪莎立刻走到擔架旁,伸出右手,覆在女屍的額頭上。
“姑娘你好,我是瑪莎。”
她的聲音很輕,很溫柔。
“我做了一輩子的教師。”
“我教過的女學生裡,有很多像你這樣的姑娘——喜歡笑,喜歡鬧,喜歡在課間跑到講臺前面來,跟我講週末去了哪裡玩。”
“後面那位是你男朋友吧?”
“這次來登雪山,是你的主意,還是他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輕柔的笑意,像是在和一個活生生的、坐在她面前的年輕女孩聊天。
“我猜是你的。”
“做老師的,最會猜學生的心思了。像你這樣的姑娘,一定是那種想到了甚麼就一定要去做的人。”
“男朋友勸不住你,所以他陪你來了……”
女屍的面部……那個黑色紋路開始隱隱消退。
與此同時,甲組一名深棕色短髮的女生走上前。
她叫蘇珊,本職是一名護士。
蘇珊快步走到擔架旁,目光沉沉落在男屍那張泛著青灰的死寂面容上。
她指尖微顫,緩緩抬起手,懸在男屍額頭上方一寸處,始終不敢貿然觸碰。
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氣,她壓下心底的恐懼,聲音放得輕柔克制:
“你好,我叫蘇珊,我是一名護士。”
“那場雪崩,誰遇上都沒辦法。你已經盡力了,不用再怪自己。”
“我們接到了你家人的請求,專程趕來雪山,接你和你的愛人回去。”
“請你安穩躺在擔架上,保持平靜,不要被山間的邪祟詭氣影響。”
擔架上的男屍臉皮下,蔓延的黑色詭異紋路只是短暫一頓,轉瞬便再度緩緩爬動、擴散,異化的徵兆絲毫沒有被壓制。
蘇珊喉間發緊,臉色瞬間褪盡血色,一陣無力感席捲全身。
她費盡溫柔安撫,到頭來卻全然徒勞無功。
隊伍裡的老查理凍得渾身發抖,蒼老的嗓音發著顫,開口打破僵局:
“丫頭,這不是話術和技巧的問題,是心態。”
“你的安撫帶著恐懼、帶著忌憚,心不靜,意不誠,自然壓不住屍骸的戾氣。”
周圍幾名甲組隊員紛紛附和,提醒道:
“沒錯,你至少要學學乙組的瑪莎女士,放下戒備,坦然伸手,撫在屍體額頭之上,才算真正的安撫。”
蘇珊下意識連連搖頭,眼底滿是抗拒:
“我……我做不到!”
“你是護士啊!”一名組員語氣裡帶著不解,“接觸屍體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蘇珊猛地抬起頭,眼眶微紅:
“我是護士,不是殯葬師!”
“我照顧的是活人——我握住的手,是有溫度的、會回握我的。”
“你們讓我布藥、插管、按壓胸腔,我眼都不眨一下。”
“可這副身子已經涼了,我摸到的不是他,是我自己的恐懼!”
一時間沒人接話。
老查理看了她一眼,沒評價,只是上前一步,輕輕撥開蘇珊的肩膀:“交給我吧。”
蘇珊如蒙大赦,立即退到一邊,縮起了肩膀。
老查理走到擔架旁,沒有立刻伸手,而是先把兩隻手套摘了,露出滿是老繭和褐斑的手掌,搓了搓。
然後他握住那具男屍的手,像牽一個走累了的孩子。
他湊近了一些,聲音不高不低,像坐在壁爐邊跟孫子聊天:
“孩子,委屈你了。”
“雪山天寒地凍,冰封刺骨,你和愛人困在冰縫裡,孤零零熬了這麼久,一定很冷,也一定很害怕吧。”
“我們不是來驚擾你的,是你的家人日夜牽掛,苦苦祈求聖殿,拜託我們跨越風雪,專程來接你回家。”
“安安穩穩躺好,放寬心,別躁動,別執念。”
“一路慢慢下山,風再大、雪再冷,我們都會穩穩護著你,平平安安送你回去和家人重逢。”
“放下不甘,放下惶恐,好好安息,世間疾苦,不必再受了。”
隨著老查理溫和的安撫緩緩落下,奇蹟悄然發生。
原本還在面板之下不斷蔓延、遊走的黑色詭異紋路,先是緩緩停滯,隨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淡化、褪去。
見此一幕,甲組眾人緊繃的心絃驟然鬆弛,齊齊鬆了口長氣。
隊伍沿著陡峭的山路繼續下行。
五分鐘一次的輪換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詭氣如影隨形,那股從骨髓深處滋生的寒意從未真正消失,只是在輪換時被短暫壓制。
瑪莎和老查理每隔一輪就安撫一次屍體。
半個小時過去了,隊伍已經下行了一段不短的距離。
“快了。”瓦西姆抬頭看了眼天空,撥出的白霧在面前散開,“照這個速度,再有一個半小時就能到山腳。”
希望,像雪面下的種子,開始在每個人心裡發芽。
然後,霧氣來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掀開了覆蓋在大地上的蒸籠。
白色的濃霧在幾秒鐘內吞噬了一切——天空、雪地、遠處的山脊、近處的石階,所有參照物都消失了。
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十米。
十米之外,只有一片混沌的乳白。
隊伍像被掐住喉嚨的野獸,猛地剎住了腳步。
恐懼的氣息比霧氣蔓延得更快。
有人開始大口喘氣,有人本能地往身邊的人靠攏。
林楓迅速掃了一眼四周,聲音沉穩而堅定:
“不要慌。循著上來時的腳印走,只要腳印在,路就在。”
乙組領頭的金髮青年喉頭滾動,緊盯著雪地上那串模糊腳印,遲疑著邁出了第一步。
腳下安穩無事,他又試探著踏出第二步,雪地依舊堅實。
金髮青年緊繃的心緩緩放鬆,神色漸漸鬆懈下來。
可就在他落下第十五步的瞬間,腳下的雪層驟然如脆裂的餅乾般轟然塌陷。
下方露出一處漆黑幽深、望不見底的洞口。
他整個人失重下墜,雙手慌亂地在空中胡亂撲騰,宛如一隻折翼墜亡的飛鳥。
淒厲的慘叫驟然炸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