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西姆蹲在另一邊,拂去了男屍面上的雪。
那是一個身形高大的年輕男人,濃眉方臉,面板同樣是青灰色。
他的雙眼是睜著的,瞳孔放大到幾乎佔據了整個虹膜,渾濁、空洞,直直地望著頭頂那片鈷藍色的天空。
嘴巴微微張開,嘴唇凍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面凍結成暗紅色的牙齦。
他身上穿著和女屍配套的藍色登山服,登山靴的鞋底已經和鞋面分離,露出裡面凍得發黑的腳趾。
人群裡,有人別過臉去,喉嚨裡發出一聲細微的乾嘔。
有人臉上浮現出幾分難言的悲憫與唏噓。
夏檸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緩緩掃過,一字一句說道:
“時間緊迫,趕緊抬屍下山。”
“記住,一旦抬著屍體下山,雪山詭氣就會開始生效。”
人群裡傳來陣陣倒吸冷氣的聲音。終於,真正的考驗要開始了。
林楓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一點整。
任務既定:須在日落之前,將屍體運回聖殿。
日落約莫五點,滿打滿算,僅剩四個小時。
再加上雪山詭氣持續侵蝕、隨時可能爆發的屍變危機,下山遠比上山更加費時費力,前路兇險倍增。
“甲組,男屍。”夏檸的聲音乾脆利落,“乙組,女屍。各就各位。”
甲組的兩個壯漢立刻上前,一前一後蹲在男屍兩側。
他們先把擔架鋪平在男屍旁邊,然後一人抬肩、一人抬腿,低喝一聲,將僵硬沉重的屍體抬上了擔架。
屍體比想象中更重。
失溫凍結的屍體,體內的液體凝固成冰,整個人像是被凍成了一塊人形冰坨。
兩個壯漢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才把男屍在擔架上擺正。
然後他們從揹包裡抽出繩索,開始捆紮,避免下山途中滑移。
另一邊,乙組也迅速行動起來。
林楓和瓦西姆負責抬女屍。
女屍的重量雖然不輕,但對林楓而言,根本算不上甚麼——
從兒子那裡繼承來的部分神力在體內緩緩流轉,讓他幾乎感覺不到多少分量。
要不是規則所限,他一個人都能把女屍直接背下山去。
瓦西姆那邊剛吃上勁,林楓這邊已經輕輕鬆鬆將屍肩抬離了冰面,瓦西姆側目看了林楓一眼,沒說話。
等屍體在擔架上擺好,兩人的動作更加利落。
林楓負責捆上半身,手指翻飛間繃帶就繞好了幾道。
瓦西姆負責下半身,兩人默契配合,前後不到半分鐘便完成了固定。
兩組人各自檢查了一遍繩索的鬆緊度,確認無誤後,同時抬頭看向夏檸。
夏檸點了點頭:“起架,下山。”
兩組同時行動。
甲組兩個壯漢彎腰握住擔架兩側的繩索,將繩圈套上肩膀,同時發力把擔架抬離地面。
兩人的肩膀被繩索勒緊,身形微微一沉,隨即穩住。
“走。”
乙組這邊,林楓和瓦西姆同時起架。
瓦西姆肩膀寬厚,繩索勒緊肩頭,腳步沉穩有力。
林楓則要輕鬆得多,繩索只是虛搭在肩上,大部分重量都被他用手提著,步伐輕快從容。
夏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乙組走前面,甲組跟後面。保持五米距離。我和兩名執事斷後。”
無人應答。
兩支隊伍沿來時的山路,沉默下行。
下山——聽起來比上山容易。
但事實並非如此。
上山時,身體的重量向下壓,每一步都踩得踏實。
下山則相反,每一步都要用肌肉去控制下墜的慣性,膝蓋承受的壓力是上山時的三倍以上。
更何還抬著一具沉重的屍體。
更更何況——詭氣來了。
最開始,只是風吹在面板上的感覺變了。
山風還是那個溫度,還是那樣刺骨,但其中夾雜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是有無數根極其細微的冰針,不是紮在面板表面,而是從毛孔鑽進去,順著血管往深處遊走。
伊芙琳最先感覺到了。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凍進來的,而是從身體內部長出來的,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骨髓裡悄悄地紮根、發芽、蔓延。
她皺了皺眉,腳步沒停。
那個金髮青年打了個寒顫,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抖了一下,然後猛地攥緊了自己的衣領。
“好冷……”他的聲音發顫,“不是外面的冷……是從裡面……”
“閉嘴,走路。”伊芙琳頭也不回地扔過來一句。
金髮青年咬住了嘴唇,不再說話,但臉色已經開始發白。
詭氣的侵襲是均勻的、無差別的。
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意在自己體內蔓延的速度。
不快,但很堅定,像時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往前走,不可阻擋,不可逆轉。
三十五分鐘後就會侵入骨髓,屆時將無法淨化。
五分鐘輪換一次抬屍,就是一次“重新整理”,就是一次將詭氣從體內清除的機會。
甲組走在後面,距離乙組大約六七米遠。
詭氣對甲組的侵襲更加明顯。
本來整體體質就要差很多,再加上隊伍裡已經死了兩個人,這種恐懼會像催化劑一樣,讓詭氣帶來的寒意加倍放大。
獨臂男人的嘴唇已經變成了青紫色,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他旁邊的一個瘦削青年腳步開始發飄,被身後的人猛地拍了下肩膀,才回過神來。
“5分鐘到,輪換!”
夏檸的聲音從隊尾傳來。
林楓和瓦西姆同時將擔架緩緩放低,木槓觸地。
扛了五分鐘屍體,對林楓來說幾乎沒甚麼消耗,瓦西姆也只是微微有些喘。
緊接著,伊芙琳與那名獨臂黑人壯漢上前接手擔架。
伊芙琳本是特工出身,又經過四輪通關的體能強化,身形穩穩當當,不見絲毫搖晃。
黑人壯漢雖然只有一條手臂,但身體底子極好,繩索套在脖子上分擔了大部分重量,加上瓦西姆走在他身側,時不時搭手扶一把,倒也走得穩當。
甲組緊隨其後輪換。
兩個壯漢將擔架放下時,喘息如牛,額角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接替他們的是一名白人大叔和一名紅髮女孩,兩人體能平平,抬起擔架來頗為吃力。
白人大叔走在前面,經過一處斜坡時腳下猛然一滑,好在旁邊有人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林楓則來到隊伍側翼,目光落在擔架上。
女屍依然安靜地躺在那裡,繩索沒有鬆動。
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女屍的臉上不太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