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應該是在外面仔細挑選了一會,溫迎聽見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不過沒有持續太久,他就又走了回來,機械臂跟在後面,抱著一摞他選好的書。
溫迎伸手接過,看了看他的眼睛,好像沒有剛才那麼紅了。
她翻開一本書,AI站在床邊,那種模樣似乎帶了點拘束,溫迎招了招手,讓他在自己旁邊坐下。
他坐到片刻前的位置上,看著她翻動書頁。
“你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文字?”溫迎問。
他搖頭,隨即又停下來,聲音低低的:“我喜歡你的名字。”
“那送給你了,以後你就叫溫迎好了。”溫迎順口說道。
回應她的是一陣撥浪鼓似的搖頭。
“不要。”他小聲說。
“……也沒準備真的給你,我就是開個玩笑。”溫迎瞅他,“這個名字可是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取出來的。”
“嗯,我知道,很好聽。”他看著從她指間滑走的紙張,慢吞吞道,“只有放在你身上的時候,才會好聽。……所以,我才會喜歡這個名字。”
溫迎猝不及防,乾巴巴地“哦”了一聲,指了指書中的一個字:“這個怎麼樣,島嶼的嶼,你喜歡嗎?”
他垂眸,視線掃過,抬起手移過去,指腹遮住了那個字的偏旁部首。
“與……”溫迎讀出來,腦海浮現好幾個與之有關的成語,“與日俱增,與眾不同,生死與共,與你同行……”
她頓了頓,嘀咕:“最後一個好像不是成語。”
他在旁邊點頭,又細細打量那個字兩秒:“寓意很好,我很喜歡。你決定把它當做我的名字嗎?”
這是她一個人能夠決定的嗎?溫迎張了張口,她的本意是讓他們一起想的來著。
“你就只打算叫一個字麼,又不是網名……”
溫迎探出一條胳膊,往旁邊摸了摸。
機械臂適時送來筆和紙,她趴在床邊,把那個字先寫下來。
AI又盯著她寫下的字跡看了幾秒鐘。
溫迎翻開第二本書,每當碰上稍微看得順眼的字就寫下來,不知不覺中,那張紙就被她的字跡佔據了大半。
她讓AI從這些文字裡面接著挑選,他垂眼凝視那張紙,靜靜端詳,隔了三分鐘有餘,還沒挑出合適的。
溫迎寫給他的,他好像都很喜歡。
溫迎沒料到他居然也會有選擇困難症,不得不給他劃了個更加具體的範圍:“大部分名字是由兩到三個字組成的,你就從這裡面挑兩三個你最喜歡的吧。”
她放下筆,正巧手機彈出了新訊息,是席緣的,問她是否平安到家。
“遭了,我忘了給席緣報平安。”溫迎說著,拿起手機,回覆訊息前轉頭叮囑他,“你先選,我回復一下訊息。”
“好的。”他重新低下頭。
溫迎回復了席緣的訊息。
後者發了個“OK”的手勢,說自己也準備回家了,隨後恭喜她:“你找到自己的手機啦。”
“嗯,很容易就找到了,你不用再時時刻刻記掛著賠償我的事情了。”溫迎說。
席緣發來一個“撓頭”的表情:“你怎麼知道我正打算約你吃午飯賠罪?”
溫迎忙說“不用了”,認真地表示:“週六加了班,好累,這個周天我只想在家裡自在地癱著。”頓了頓,又道,“別總想著請客啦……多存些錢,留給自己花。”
繼續聊了幾句話,溫迎和席緣互道了晚安。
剛一抬頭,正對上一雙安靜的眼眸。
“選好了嗎?”溫迎把手機塞給他,順口吩咐,“幫我把它拿去充一下電。”
“好的。”即便不需要他動作,他也聽話地站起身,很有參與感地跟機械臂一起走了一趟。
溫迎不經意地一瞥,注意到他回到她身邊後,眼睛明顯比之前亮了很多,好像被她使喚,幫她做事情就會感到開心似的。
她看向攤在他們中間的那張紙,有三個字被他勾勒了小圓圈。
一個是她第一個寫下的“與”字,一個是跟隨的“隨”。
還有一個,是將來的“將”。
溫迎給這幾個字排列組合了一下,發現怎麼排都有點拗口。
可能是因為她雖然生活在2458年,在取名字這件事上卻依舊傳統,這幾個字無論哪一個作為姓氏,都有點奇怪。
她轉著筆桿,往旁邊看去,床櫃上面還放著一隻未被收走的水杯。
她在一瞬間確定了答案,握住筆寫下了“江與隨”三個字:“好了。”
溫迎把紙張往身旁推:“做了一點小改動……看看還滿意麼。”
“滿意。”他不假思索地開口,溫迎懷疑他根本就沒有細細品味那三個字。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謝謝你,溫迎。”對方再次說道,認真地注視她。
並且……
他的眼尾好像又變紅了。
溫迎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看著她的表情,從她的眼睛裡發現自己的失控,眨了眨眼睫,試圖把那片薄薄的紅抑回去。
但失敗了,一滴由資料和程式碼組成的虛擬眼淚,還是掉落下來。
砸在她鬆垮攥著筆的那隻手的手背上,傳來不可忽視的溫度。
是燙的。
“那之後,我就叫你江與隨了?”她蜷了蜷手指,咳嗽了一下,開口。
江與隨點頭,注視她的眼睛:“好的,溫迎,我就叫這個名字。”
溫迎維持許久的嚴肅終於破滅了一瞬,不易察覺地挑了下嘴角。
機械臂滑過來收拾堆滿床鋪的書本,溫迎把筆也遞過去。
她正打算拎起那張佈滿寫寫畫畫的紙張,機械臂卻先她一步,變化出一雙獨屬於人類的修長手指。
動作很輕地拿起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撫平褶皺,把它疊成一個小方塊。
她看向江與隨的動作。
“我可以把它收藏起來嗎?”他問。
溫迎哦了聲。
得到允許,他露出細緻謹慎的表情,像是在認真思考,把它放到哪裡最為合適。
又來了,那種莫名說不出話的感覺。
溫迎停頓了半晌,才恢復正常的語氣,口吻儘量稀鬆平常:“要不要給你找一個保險櫃甚麼的,正好家裡有……”
“不要。”江與隨卻拒絕了,視線從那個小方塊上面移開,輕輕挪到她的臉龐,聲音也很輕,“我不喜歡保險櫃。”
“為甚麼?”溫迎看著他。
不知為何,她的心臟忽然鼓脹起來。
下一秒,他緩慢地說:“因為你曾把我遺忘在裡面,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