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回到家，飛速洗了個澡。
AI這回沒有待在水池邊，小狗一樣乖乖守在門口，等她出來。
見她開門，他轉過頭，朝她看了一眼，隨即撇開了眼神。
溫迎注意到他隱約變紅的耳廓，奇怪地問：“怎麼了？”
“你的紐扣……系錯了兩顆。”他低聲說道。
溫迎低頭看了看，果真如此，剛剛她洗澡的時候突然犯困，於是加快了速度，穿睡衣也著急忙慌的，把中間的紐扣系岔了。
“……”
她正準備背過身調整，他先一步邁開步子，丟下一句“我去看看衣服洗好沒有”，就離開，頗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有了AI料理家務，溫迎也就不再管洗衣機的工作是否完成了，直接回到臥室。
她躺到床上，隨口說了句“有點渴”，機械臂貼心地倒了杯溫水過來，順便調整了室內的燈光。
溫迎閉著眼睛，在被子裡翻了幾個身，又有點睡不著了。
她腦海中滿是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刻也不停地翻滾著，弄得她有點失眠，反正第二天沒甚麼事情，乾脆……
溫迎清清嗓子，準備喊AI過來，臨到嘴邊又頓住。
她忽然想起，他從未向她提起過自己真正的名字。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該開口喊他甚麼。
繼續叫他“葉昨”？好像不行，阿爾法國都已經沉沒了，那個叫“葉昨”的人也早就不在人世，溫迎不想把這個名字繼續安在他身上，反正他原本就不叫這個。
那應該叫他甚麼？
“喂”或者“嘿”麼。
溫迎倏地想起他曾用帶著希冀的語氣，問出的那句“那你想稱呼我為甚麼呢”，和自己一邊和席緣聊天，一邊隨口丟擲的輕飄飄的回答。
是她大意了，她才發現自己的生活中分明存在一大堆需要和他稱呼彼此的時刻。
溫迎卷著被子爬起來的同時，床邊就冒出了一顆腦袋。
溫迎問他：“你在做甚麼呢？”
“檢查床底衛生。”他輕咳一聲，說。
溫迎也不知道這句話是真還是假，各式各樣的掃地機器人家裡明明都有。
但他可能就是喜歡親力親為吧……
她盤腿坐好，拍拍床沿：“過來，坐下。”
半跪在地毯上的人遲疑了一下，虛擬的投影沾不到一絲灰塵，不過他低著頭，還是拍打了幾下自己的衣服，才坐到她身邊。
“睡不著嗎？”他關切地問，專注看向她的表情，“那，給你放幾首助眠音樂，你需要嗎？……或者，讀幾篇睡前故事？”
溫迎搖頭，說“都不用”，轉過來面朝著他。
他一下子就坐正了，像是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些甚麼，眼神隱隱透露著緊張。
溫迎看著他：“你在融合世界裡答應我的事情，還記得嗎？”
他點頭，溫迎攏了攏被子，緊接著說：“那好，正巧我睡不著，可以聽你的坦白。”
他嗯了一聲，溫迎等著他繼續講吓去，哪想到這人居然道：“如果聽完之後，更加睡不著了怎麼辦？”
溫迎卡殼了一瞬，瞅他一眼：“那就直接起床好了，反正第二天是週末。”頓了頓又說，“總而言之，你別想再逃避話題。”
“我知道了。”他說著，垂下眼睫。
其實溫迎已經替他想好了坦白的順序，第一條內容就從他的名字開始。
這個自稱AI的傢伙，從頭到尾嘴巴里都沒有過幾句真話。
騙來騙去的，都要把她的心給騙走了，他自己還拿著假名字、假身份招搖逛市呢，實在是可恨。
溫迎忍不住磨牙，沒想到都2458年了，自己還會碰上古老的網騙。
她剛吐出一個“你……”字，面前的人突然開口了。
“溫迎。”他叫了聲她的名字，抬起眼睛望向她，眼睫不安地顫動，“在坦白之前，可以先向你提出一個請求嗎？”
原來他在人類社會不僅學會了編造謊言，還學會了討價還價。
溫迎本以為他會講出一些類似於“聽完之後不能不要我”之類的話。
但出乎意料的，他語氣輕輕地說：“你可不可以……先給我取一個名字？”
話音落下，溫迎微微愣住。
“你自己的名字呢？”
回答她的是一陣搖頭。
“我沒有名字。”他看著她，慢慢地說，用那種近乎稱得上懇求的語氣，近乎執拗的眼神，“你可以幫我取一個嗎？”
這話把溫迎給問住了。
取名字這種事情，只發生在遠之又遠的記憶中，她都好長時間不做這樣的事情了，也覺得自己並不擅長取名。
她的好夥伴機械鳥就沒有名字，這隻鳥整天來去自由，沒有甚麼能困住它，它也根本不屑於被一個名字束縛。
至於系統的名字，同樣不是她取的，它也沒有提出過這種要求，它只是在偶然間看見了她做實驗時使用的編號，便決定也要搞一個跟她相似的編號，因為【很拉風】。
她是W0，而系統是W1。
就連那群整天在別墅裡哐啷啷亂跑的機器人，她也只是用一二三四給它們隨意地排序，反正它們從未提出過不滿意。
“……不可以嗎？”
他語氣極輕地，再次問道。
溫迎看向他，他那半透明的眼眶都要變紅了，琥珀色的眼睛霧氣迷濛。
令她想起幾個小時之前的擁抱，被他藏起來的，擦過她肩膀又猝然消散的淚珠。
AI的眼淚會是滾燙的，還是冰涼的？
溫迎發現，自己面對謎題時的刻苦鑽研精神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此時此刻，比起弄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她更想……
被某種情緒促使著伸出手去。
他的眼珠一瞬不瞬地注視她。
溫迎停頓住，嘀咕：“你怎麼這麼愛哭呢？”
他抿了抿唇角，鼻尖反而更紅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在向你裝可憐。”
“我又沒有這麼說。”溫迎嘆了口氣，沒能忍住，“……別哭了，我擦不到你的眼淚。”
不等他說話，她將胳膊縮回被子，又道：“也沒有不幫你取名字的意思……你去書架那邊幫我找幾本書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