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結束以後,寒假過得飛快。
溫迎拖拖沓沓,於倒計時前三天完成了寒假作業。
丁一然倒是早早做完了作業,但他寒假光顧著玩,把家長帶回來的那幾本字帖和算術題拋在了腦後。
本以為爸爸也忘記了這件事,哪曾想早上出門前,他忽然提及晚上回來要檢查姐弟倆的課業成果,丁卓然毫無壓力,當場就把作業拿出來展示,丁一然卻被嚇得不輕,連早餐都沒來得及吃,拎著書包跑到溫迎家樓下,哐哐地敲門。
溫迎半夢半醒地開門,眼睛都沒完全睜開,手裡就被塞了個書包。
丁一然推她進衛生間,把牙刷到她右手,晃著她的肩膀,焦急道:“你快清醒一點,我去叫他們過來!”
他喊完就跑了,沒多會又咚咚咚地回來。
溫迎已經洗好臉了,秘密基地只有一張桌子,她從自己房間裡搬了另一張,準備拼到一起。
陸之樾和丁一然路過她身邊,接過她手裡的桌子,兩個人嗖的一下就竄上梯子。
唐詩雨也還沒吃早飯,不過她帶了一排娃哈哈,溫迎把鍋裡的小籠包和蒸餃拿出來,回到秘密基地,丁一然正拉開書包,從裡面拿出字帖,分給陸之樾和唐詩雨。
“陸之木,詩雨,字帖就交給你們了!”他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地說。
陸之樾翻開字帖,雖然有很多頁,但順著筆畫寫很簡單,不需要模仿字跡。
他點點頭,說:“好。”
唐詩雨握著筆桿:“我們抓緊時間,吃晚飯之前一定能寫完。”
“我幫你寫甚麼?”溫迎的話音落下,面前就放了本算術題。
丁一然摸了個餃子,塞進嘴裡,語氣充滿信任:“咱倆數學差不多,你幫我寫算數,我爸爸肯定看不出來!”
上回期末考試,他們一個考了六十一,一個考了六十二,的確是半斤八兩。
溫迎說“好吧”,咬著吸管趴在桌子上,算了起來。
剩下三人也埋下腦袋,屋子裡瞬間只剩下筆落在紙上的刷刷聲,每個人的筆尖都要冒火星子,氣氛緊張,十萬火急。
中午的時候李敬山和溫青雲回來了,看著堆得亂七八糟的圍巾手套摸不著頭腦,到了三樓一看,立馬被笑得直不起腰。
“一個兩個都這麼熱愛學習,這場面少見啊。”李敬山嘖嘖驚歎,挨個巡視了一圈,順便抽走了被溫迎咬得坑坑窪窪的吸管。
“是不是要掉牙了?”李敬山說著,捏住她的兩腮。
溫迎“啊”了一聲,腦袋往後仰。
陸之樾循聲抬起頭,朝她的方向看去,溫青雲彎下腰,忽然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手電,那兩排牙齒又變得閃閃發光了。
“要來……剛我們寫桌業嗎?”溫迎張著嘴巴,含糊不清地邀請。
“我幫你們寫作業,誰來做飯?”李敬山撿走旁邊的垃圾,離開了。
溫青雲則是收起手電,坐到了溫迎身邊,看著她苦思冥想填下錯誤的答案,終於忍不住,輕輕開口:“這道題是不是應該填6呢?”
“阿姨,我們現在就是需要錯的答案!”丁一然百忙之間喝了口飲料,迅速地說。
“嗯?”溫青雲的表情看上去有點疑惑。
溫迎把那道題的答案擦掉,重新填上“6”,緊接著計算下一題。
她填下正確的數字,間隔兩道題後,又填下錯誤的數字,小聲向溫青雲解釋了緣由。
溫青雲彎起了眉眼,說:“原來是這樣。”
“媽媽。”溫迎把另一部分算術題推到了她面前,“你想幫幫我們嗎?”
“可以啊。”溫青雲笑著挽起了袖子,從旁邊拿過了一支筆,“我也好久沒做數學題了,正好試試看。”
吃完一頓緊迫的午餐,四個人回到秘密基地,關上門繼續戰鬥。
他們齊心協力,終於在傍晚到來之前,完成了所有積攢的作業。
丁一然簡直累癱了,筆一丟倒在了地板上:“謝謝你們,還有三天就開學了,我給你們每人當一天奴隸吧。”
溫迎也跟著往後倒,後腦勺即將觸碰到地面時,一隻手托住了她。
她轉頭,髮絲也跟著動起來,陸之樾抽出她的辮子,隨後輕輕把她的腦袋放下。
“我的事情可以自己做,不需要奴隸。”溫迎躺在地上,婉拒了丁一然的提議。
唐詩雨搖搖頭:“不用了,這只是一個小忙。”
丁一然最後看向陸之樾,陸之樾卻沒有說話。
他頓時彈起來,指著陸之樾道:“不是吧,陸之木,你居然真的想讓我給你當奴隸!我們的身份明明是一樣的!”
“不行嗎?”陸之樾平靜地反問。
丁一然簡直不敢相信,感到自己遭受了背叛,抱著頭在屋內走來走去。
溫迎扭過腦袋,燈光下,陸之樾的嘴角隱約抬起了弧度,一看就是在騙人。
唐詩雨也發現了,捂住嘴巴憋笑,只有丁一然還在碎碎念:“你怎麼能這樣呢,這樣我就是地位最低的人了啊,陸之木——”
他唰的一下扭過頭,見到幾人的表情,突然明白了怎麼回事,叫著“好啊你們”就撲了過來。
剩下的三個人往外跑,撿起了地上的鞋子歪七扭八地穿上,在李敬山的“還回來吃飯嗎”中奔出大門。
夕陽往下墜落,他們往被燒的最紅的那片雲跑。
你追我趕到了好一會,跑得滿頭汗的幾個小孩回到巷子裡。
陸之樾和丁一然都決定留在溫迎家吃飯,唐詩雨瞥見自己家門是開著的,說:“我先去問問爸爸媽媽同不同意,你們等等我。”
溫迎進屋幫忙拿了碗筷,就出門等她。
窗臺上的花盆還未澆水,她把它取下來,裝了小半碗水往裡面倒。
丁一然蹲在她旁邊看著:“都過去好長時間了,它怎麼還不發芽?我姐給你的該不會是假種子吧?”
“是真的種子。”溫迎說,“上面還刻了字呢,卓然姐姐說它是一顆魔法種子,能夠兌換心願。”
“刻了甚麼字?”陸之樾問。
溫迎朝他招招手,神神秘秘的樣子,他低下頭,聽見她伏在耳側小聲說:“等它長出來,我再告訴你。”
她說完就退開,朝他展顏一笑,陸之樾彎了彎唇,隨即,他又想到,寒假快要結束了。
爸爸說開學前過來接他,他很有可能看不到長大後的種子。
“過來吃飯了,孩子們!”李敬山在屋子裡喊他們。
與此同時,從另一端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門口的幾人對視一眼,往唐詩雨家跑去。
房門敞開,桌子和板凳被胡亂掀倒,沈蘭和唐詩雨的爸爸面對面站著,唐詩雨在他們不遠處,抱著孵化箱。
沈蘭手裡拿著那口新鍋,聲音竭力剋制發抖:“家裡是少你一口吃的了,你就這麼饞,小孩子的玩意也不放過,她不是跟你說了這是要拿來孵化鴨子的嗎,你不知道她每天花多少時間來照顧嗎?”
“不就是一顆蛋。”唐詩雨的爸爸說。
“不就是一顆蛋?”沈蘭複述這句話,陡然拔高音量,“這是一顆蛋的事情嗎!你把她當甚麼了,你把我當甚麼了?!”
唐詩雨的爸爸一時間沒有說話,而是朝外面看了一眼。
門前站已經了許多人,最先到達的三個小孩,還有聞聲趕來的大人。
沈蘭還在崩潰地喊著這些年的不容易,這時候,唐詩雨的爸爸終於伸出了手,像是想要拉她:“你有甚麼不滿我們關上門再說,這麼多人看著,你也不嫌丟人。”
砰的一聲,那口鍋被砸了出去,不過沒有砸到人,而是撞到了對面的牆壁。
唐詩雨的爸爸伸出的手豁然揚起,眼見著情況不對,外面的大人連忙進門,分別制止住兩名家長。
哭聲,罵聲和勸和聲交織在一起,而唐詩雨坐在滿地狼藉中,看著從牆壁上緩緩流淌下來的一塊模糊不清的物體,連哭也不會哭了,像是僵成了木偶。
溫迎趁亂鑽了進去,把她從地上拉起,唐詩雨似乎不會走路了,她和丁一然架住她把她抬了出去。
陸之樾走在最後面,撿起了那隻簡易的孵化箱。
大人們吵吵嚷嚷,他側身擠出去,那面被粉刷乾淨的白牆在往下淌水,燈光下,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映入眼簾。
原來被燒糊的地方一直存在。
溫青雲還留在家裡,剛踏入門檻,唐詩雨忽然重重地喘了一聲,推開他們又跑了出去。
她趴在牆根乾嘔,渾身都在抽搐,丁一然沒見過這種場面,當即被嚇哭,叫著:“她是不是要死了,阿姨,阿姨!你快過來救救她啊……”
夜色濃稠。
飯桌上的菜最終還是冷掉了。
唐詩雨的外婆家離寧縣很遠,爭吵過後,沈蘭神色疲憊地來到了溫迎家。
唐詩雨卻不願意見她,躲在閣樓一直哭,丁一然也跟著哭,剛剛在外面的時候唐詩雨短暫休克,他是真的覺得自己的朋友會死掉。
溫迎的孵化箱原本放在秘密基地,每時每刻都能曬到太陽的地方,為避免唐詩雨看見傷心,陸之樾把它搬下樓,藏了起來。
一樓也傳來細碎的哭泣聲,李敬山已經回來了,正愁容滿面地聽著沈蘭和溫青雲說話。
陸之樾繞開他們,走出門,唐詩雨家裡亮著燈,也傳來說話聲。
不過,並沒有人在哭,甚至還能聽見略帶無奈的笑,唐詩雨的爸爸順著被請來當說客的大人,嘆道:“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
那樣輕飄飄的口吻,和講出“不就是一顆蛋”的語氣相似,彷彿自帶收斂情緒的天賦,會流眼淚的人才是無理取鬧的瘋子。
唐詩雨的爸爸送那名家長離開,拍拍對方的肩膀,又走回屋子。
門被關上前,不知從哪裡飛進一把被點燃引信的沖天炮,安靜的巷子裡響起過年時才有的闔家歡樂的聲響,伴隨著暴怒的罵喊。
推開門,卻只見月光清清冷冷,照在地上。
–
這天晚上,溫迎是和唐詩雨一起睡的。
李敬山也久違地住到閣樓,沈蘭留宿在溫迎家中,唐詩雨卻始終沒有和她說話。
隔壁傳來被刻意壓低的交談,溫迎能感覺到唐詩雨的身體在發抖。
她哭了又歇,歇了再哭,溫迎原本還能手忙腳亂地安慰她,後來不知為何,變成了兩個人抱在一起哭。
直到隔壁變得安靜,溫迎把被子拉高,兩個人迅速地埋進被子裡。
溫青雲和沈蘭走進了她們的房間,掀開被子的一角,兩個小孩把對方抱得緊緊地,都沒有把臉露出來。
她們裝作熟睡的樣子,不多時,腳步又退了出去,沈蘭嗓音沙啞,對著溫青雲說:“我想離婚了。”
“我害怕……”門被重新關上,唐詩雨小聲開口,“媽媽離婚了,以後我就沒有爸爸了,對嗎?”
溫迎側過臉,溼漉漉的枕頭變得冰涼,攥住了她的手問:“你想繼續和你爸爸生活在一起嗎?”
“不想。”唐詩雨搖了搖頭,小聲地說,“他今天突然變得好可怕,他把我的小鴨子放在鍋裡煮了……我不知道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唐詩雨說著又開始發抖,溫迎回想起被潑在地上的不明物體,心臟窒悶,鴨子的孵化週期需要一個月,那枚鴨蛋說不定已經成型了。
那枚鴨蛋是可以被吃掉的麼?她分辨不出唐詩雨爸爸行為的邏輯性,或許是因為她此刻太過年幼,又或許是因為,吃掉鴨蛋並非把它丟進鍋內的理由。
她們在黑暗裡蜷成一團,小聲和彼此說著話,直到很晚才睡去。
大人們沒有喊她們起床,中午的時候,從底下飄起飯香,兩個人才輕手輕腳下樓,溫迎走在前面,唐詩雨走在後面。
三名家長都在,李敬山見到她們之後,仍舊笑眯眯的:“正準備去叫你們呢,沒想到自己醒了。”
唐詩雨快速地朝沈蘭看一眼,她表情也很溫和:“快去刷牙洗臉吧,馬上就能吃飯了。”
由於昨晚沒吃飯,兩個人都飢腸轆轆,頭髮也沒扎,就坐到了桌邊。
這頓飯吃得很平靜,飯桌上,大人們若無其事地說著話,像是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吃完飯後,也沒有給她們安排洗碗的任務。
回到洗手間,溫迎對唐詩雨說:“我先扎頭髮,扎完了再給你扎。”
她正準備拿起梳子,一隻手卻忽然探過來,溫青雲彎下腰,摸了摸她的發頂,說:“迎迎,讓媽媽幫你梳梳頭吧。”
溫迎眨了下眼睛,點點頭,溫青雲拿起了梳子,站在她身後,手指穿過她的髮絲,動作輕而緩地給她梳頭。
沈蘭不知何時也走了進來,溫青雲側身讓了讓:“這裡還有一把,你用這個。”
她點點頭,唐詩雨飛快地仰起腦袋,又低下。
沈蘭解開她頭上的皮筋,空氣裡響起梳子穿過髮絲的沙沙聲,很輕。
“原來木梳子是不起靜電的。”隔了一會,沈蘭輕聲地開口。
溫青雲笑了笑,說:“是啊。”
溫迎轉過頭,唐詩雨也轉過頭,她們踩在凳子上面,兩位媽媽站在她們身後。
窄窄的鏡子裡倒映出她們的面容,陽光穿透同樣窄窄的窗,在照進來的瞬間,那片金色卻像是陡然變得寬敞。
午後浸泡在金色的光線中,溫迎眼眶不自覺地酸澀,卻突然覺得,這一幕,她能夠記住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