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陸興州打來了電話。
他將於次日中午到達寧縣，接陸之樾回家上學，讓陸之樾先收拾好東西，做好準備。
陸之樾看著地上的孵化箱，說了聲“好”，在陸興州即將結束通話電話之前，他略帶猶豫地開口：“可以晚一點再回去嗎？”
陸興州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麼問，怔愣了一下，笑起來：“小樹是捨不得外婆嗎？”
“嗯。”陸之樾說，“還有朋友。”
還有鴨蛋，和種子。但他沒有說出口，因為這顯然有些幼稚。
陸興州在電話裡安慰了他幾句：“爸爸的工作協調起來很麻煩，只有這兩天有時間過去接你，喜歡寧縣的生活的話，等之後的假期，爸爸再帶你回去。”
陸之樾平靜地答應了，並不意外於自己被拒絕。
第二天，陸之樾依舊很早就起床。
他的書包早就收拾好了，除此之外，還有小姨送給他的學習用具。
外婆替他檢查了一遍，將新書包的拉鍊拉好後，她拿上鑰匙，帶他到街裡逛了逛，買了些吃的喝的，又讓他給朋友挑選禮物。
天氣陰沉沉的，陸之樾的目光依次落在花花綠綠的包裝袋上，莫名有些低落。
他不知道爸爸是否會在暑假到來時信守承諾，按照機率來說，守約和欺騙應該各佔二分之一，但在答案揭曉之前，或許將期待降低，會更好一點。
陸之樾的零花錢還剩下一部分，他抬起頭：“外婆，我想用我自己的錢給他們買禮物。”
外婆摸摸他的發頂，答應了，陸之樾便將手裡的東西放下，認真地挑選。
溫迎和唐詩雨喜歡角色扮演，他給她們買了能背在身上的蝴蝶翅膀，還有手杖，春天快要到了，她們可以在外面的花叢裡當花仙子。
送給丁一然的是一盒超大號的橡皮泥，雖然他很有可能把自己的頭髮弄得亂七八糟，但經歷過上次，丁一然應該會吸取教訓。
丁卓然是初中生了，對玩具也許不那麼熱衷，陸之樾給她選了個好看的日記本。
付完錢之後，那股低落的情緒似乎消退了一些，陸之樾直起身子，拎好包裝袋，這時候，他注意到另一扇門前掛著的彩色髮圈。
“外婆，您等我一下。”他叫住準備離開的外婆，走到那些髮圈旁邊。
老闆正在給別的顧客裝袋，對著他說：“想要甚麼樣子的？先挑一挑，我幫你摘下來。”
陸之樾沒有花費太多時間挑選，他一眼就看中的髮圈掛在倒數第三排，兩根淡粉色的橡皮筋扣在一起，一個鑲嵌了小兔子，另一個圖案是草莓。
他把髮圈摘下來，走到櫃檯前。
零花錢不太夠用了，他拿出了過年收到的紅包，換回一把零碎的鈔票。
地上的包裝袋已經被外婆拎起來，陸之樾把髮圈收進口袋，跑過去接過那些袋子。
“我還沒到七老八十，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地步。”外婆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我們老師說，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這裡面都是我的東西，所以還是我來拿比較好。”陸之樾頓了頓，又補充道，“迎迎比我小，也是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腦袋又被摸了摸，外婆的眼裡除去微笑，似乎還蘊含了別的甚麼。
他沒能分清，只聽見她說：“走吧。”
本以為該回家了，外婆卻領他進了一家金店。
導購阿姨親切地迎上來，陸之樾說：“外婆，我沒有戴首飾的習慣。”
外婆笑吟吟地看向他，從阿姨手裡接過了一隻小巧的絲絨盒子，拿出一串手繩。
“外婆也活到沒有到窮困潦倒，連過年禮物都買不起的地步。”外婆拉過了他的手腕，眉眼低垂地給他戴上，“你馬上要回長裕市上學了，那邊離得遠，外婆不能經常去看你，戴上這條平安繩，就當作把外婆的念想帶在身邊。”
紅繩繫上腕骨，調整好角度，金色的小福袋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真好看。”導購阿姨站在旁邊，放下了準備拿來修改的剪刀，“大小正合適呢。”
原來是早就預訂好的。
導購阿姨送他們出門，又和外婆說了些“您孫子真懂事，長大了以後不得買成噸的金子來孝順您”之類的話，雖是客套，外婆聽了以後，臉上浮現的笑容卻不似作假。
他走在外婆身側 ，有點想和她說，導購阿姨說過的話，以後都會變成真的。
但不知為何，有些羞於說出口，於是，陸之樾只能露出淺淺的帶著靦腆的笑容，在心裡這麼篤定。
“那不是迎迎麼，難得看她起這麼早。”外婆的聲音忽然響起。
陸之樾抬起頭，不遠處出現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著厚厚的冬季外套，懷裡抱著一個大箱子。
她走得很慢，步伐有點沉重似的，李敬山在她前面，彎下腰說了幾句甚麼。
溫迎搖搖頭，李敬山便用手指點了一下她的腦瓜，表情無奈，放慢腳步跟她一起走。
“想和迎迎玩的話就去吧，外婆幫你拿袋子。”外婆說道。
那一大一小的身影已經變成小黑點了，陸之樾收回視線，想了想，說：“不用了。”
迎迎好像在密謀一件大事。
陸之樾決定不打擾她，讓她悄悄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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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直往後面看甚麼呢？”
李敬山把差點撞到電線杆的人拎正：“看路。”
溫迎轉回視線，額頭又被點了點，李敬山往她的懷裡的孵化箱看一眼，她迅速地捂住。
“好好好，知道你想和小鴨子多待一會，爸爸不跟你搶。”李敬山舉手投降了，“但有件事必須提醒你，今天出門沒穿袖套，待會上面的灰自己擦。”
“我會好好擦的。”溫迎乖乖地說。
李敬山捏了一下她的臉，她跟在他身側，朝不遠處的居民區走去。
走到一戶人家，小鴨子的新主人已經守候在門口了，見到她就興沖沖地迎上來。
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跳到她身邊：“我給小鴨子造了一個新的房子，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溫迎點點頭，大人們在門口說著話，小姑娘幫她抬起孵化箱的另一角，兩個人走進屋子。
那座用泡沫箱製成的新房子就擺在最顯眼的位置，屋頂插了幾根松枝，周圍碼放了許多小石子，還有一些玩具。
“真好看。”溫迎真心實意地誇獎道。
小姑娘捧著臉蛋，突然“哇”了一聲：“看來它也很喜歡。”
溫迎循聲低頭，小鴨子搖搖晃晃，從孵化箱裡探出腦殼。
昨天晚上，溫青雲下夜班回家的時候，溫迎的孵化箱裡傳來動靜。
她把溫迎從樓上叫下來，一起接生了這隻小鴨子，它破殼有些艱難，溫迎在媽媽的指導下，小心翼翼地為它剝去了最後的蛋殼。
她直到深夜才睡著，腦海裡一會浮現出小鴨子溼漉漉還帶著體溫的身軀，一會想起唐詩雨，往枕頭深處縮了縮，那裡的淚漬已經幹了。
第二天早上，溫迎在父母驚訝的目光中，和他們坐到早餐的飯桌，下定一個決心。
在無法幫朋友徹底解決傷心事的年紀，或許陪伴也算一種安慰。
“我們現在可以給它搬家了嗎？”小姑娘在身邊問。
溫迎從胡思亂想中回神，搖搖頭，跟她講起溫青雲囑託的注意事項：“它剛出生不久，和小寶寶一樣，需要放在保溫箱裡，等過幾天才能搬進新家。”
“哦，那它有名字嗎？”小姑娘說著，快速地瞥一眼她手裡的孵化箱，那上面還有溫青雲寫下的，屬於溫迎的記號。
“沒有。”溫迎彎了彎眼睛，認真地說，“我只和它待了一晚上，你才是它以後的家人，所以，這個名字還是由你來取吧。”
小姑娘有些窘迫地吐吐舌頭，也笑起來：“那好吧。”
她歪著腦袋想了想：“我想叫它天才寶貝，你覺得好聽嗎？”
“非常好聽。”溫迎點點頭，“對了，你有塗改液嗎？我想借用一下，沒有的話，膠帶也可以。”
小姑娘跑回房間，找了個膠帶給她，溫迎低下頭，一點一點把自己的名字粘下來，用牙齒咬斷膠帶。
“好了。”她含著那一小截膠帶，拍拍手，鄭重其事，“這個孵化箱也送給你。”
溫迎走出門，望向外面的天空，舒出一口氣。
雖然只是一件很不起眼的小事，但有那麼一刻，她覺得自己是有點偉大的。
她在心裡默唸那顆與她相伴二十七天的蛋，它已經變成一隻有名字的小鴨子了。
再見了，天才寶貝，希望你平安長大。
李敬山停止交談，看見自家小孩揹著手從身旁路過，表情凝重的樣子，彎腰捏住了她的嘴巴，皺皺眉：“又吃垃圾。”
溫迎：“……”
忘了把膠帶吐出來了，她摸摸鼻子：“不是垃圾，這是學習用品。”
“那也不能吃。”李敬山牽著她回家。
溫迎回去擦了擦衣袖，又戴上袖套。
爸爸媽媽都去上班了，屋子裡安安靜靜的。
她給花盆澆了水，跑到唐詩雨家，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唐詩雨的爸爸，剛見到她，臉色就很難控制似的垮了下去，變得嚴肅。
溫迎笑吟吟地跟他打招呼：“叔叔，你不需要去工作嗎？”
唐詩雨的爸爸簡略地說：“今天有事情。”
他仍盯著她，似乎醞釀著恐嚇。
“這樣啊，我看其他人都去上班了，還以為你遲到了。”溫迎說。
她已經從門縫裡看到唐詩雨的身影，站在樓梯拐角，有些不安的樣子。
溫迎朝她招招手，唐詩雨猶豫了一下，走了過來，從爸爸撐在門口的手臂底下鑽出去。
溫迎拉起她的手，轉頭對唐詩雨爸爸說：“我們老師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叔叔你明天還有事情的話，很可能被小鳥吃掉哦。”
隨後不等他的反應，兩個人迅速地溜跑了。
“你爸爸在家裡幹甚麼呢？”跑出一小段距離，溫迎才開口。
“我也不知道，早上媽媽上班後，他也準備出門的，但是有人給他打了電話，他就沒有出門了，一直待在家裡看電視。”
唐詩雨說到這裡，捏了捏她的手心，小聲地說：“等一下再去找陸之木吧，我才想起來，我肚子疼，剛剛爸爸在家裡，我都沒敢去上廁所。”
溫迎“哦”了一聲，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滿春奶奶家門口了。
陸之樾正巧走出門，溫迎對著他拋下一句“等下再來找你玩”，就被唐詩雨迅速地拽回家。
她在衛生間門口等唐詩雨，目光落在原本擺放孵化箱的位置。
唐詩雨洗完手出門，溫迎看向她，這兩天唐詩雨哭了太久，此刻眼眶還是紅紅的。
她把自己失手打碎鴨蛋的事情告訴唐詩雨，後者愣了一下：“可是你無論做甚麼事情都很小心。”
“我也不是一直都很小心的。”溫迎揉了揉鼻尖，說，“比如做數學題的時候，我爸爸一看我做數學題，就會嘆氣，說我是個粗心的笨蛋。”
唐詩雨仍舊呆呆地：“那你就沒有小鴨子了。”
“嗯……嗯。”溫迎也點頭，她想起了被送出去的小鴨子，雖然那顆蛋並非被失手打碎，但她的確失去了小鴨子。
她皺了皺鼻子，低下頭，其實是有些傷心的。
下一瞬，唐詩雨忽然抱住了她，不甚熟練地拍她的後背：“別難過，迎迎。”
她停頓住，似乎在絞盡腦汁尋找安慰的詞彙：“我也沒有小鴨子了……嗯，就算難過，我也可以陪你。”
兩個小姑娘抱在一起，互相安慰了一陣子，再抬起頭，門口不知何時多出了兩道身影。
溫迎抬起頭，就看到丁一然表情尷尬，很懊惱的模樣：“我來是想跟你們說一件事情。”
“我的小鴨子孵化出來了。”他撓撓頭，“但是我剛才聽到，你們兩個都沒有小鴨子了。”
他聲音越說越低，往陸之樾看看，有點不知所措：“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呢？”
“怎麼會。”溫迎剛開口，就聽見身邊傳來的異口同聲的一句話。
她和唐詩雨相視一笑，走到門口，一起往丁一然家的方向去。
陸之樾走在了溫迎左側，丁一然走在唐詩雨右側，兩個小姑娘挽著胳膊。
溫迎想起自己剛才的那句“等下再來找你玩”，偏過臉對陸之樾說：“等看完小鴨子，我再去找你玩。”
陸之樾安靜地點頭。
“正好我們都好奇剛出生的小鴨子長甚麼樣，你把它孵出來，真是太好了。”唐詩雨說。
丁一然：“你這麼一講，我有種自己當了鴨媽媽的感覺。”
“你不當爸爸了嗎？”
丁一然抿抿嘴角，有點不好意思：“我覺得，當媽媽也沒甚麼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