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卓然蹲在孵化箱旁邊,揭開了箱蓋的一角,四個小孩都圍上去。
剛出生的小鴨子身體孱弱,羽毛黏在身體上面,蛋殼裡還帶了點血跡,和想象中大相徑庭。
“不知道它痛不痛。”唐詩雨小聲地說。
丁一然也略微別開了眼睛,剛剛他雖然陪在小鴨子身邊,但接生的活都是丁卓然做的。
他懷揣著期待,有點好奇,卻又有點不敢看。
在孩童眼中,血跡總是與代表痛的字眼緊密關聯。
“成長總是伴隨著痛苦。”丁卓然用高深莫測的語氣說,攬過了唐詩雨的肩膀,“丁一然打算把小鴨子分你一半,和你一起養它,你給它取……”
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斷。
丁一然:“那個,姐,我忘了告訴你,迎迎也沒有鴨蛋了。”
“怎麼回事?”丁卓然問。
溫迎把剛才說過的理由重複,從丁卓然眼中看見了和唐詩雨如出一轍的驚訝。
她彎了彎眼睛,剛想說“沒關係,我不要小鴨子也可以”,另一個人的聲音卻更先響起。
“我的送給你吧。”
溫迎偏過臉,陸之樾正看著她,或者說,他其實是在看她有點故作輕鬆的笑容。
她想起今早在路口瞥見的那道身影,陸之樾果然發現了她,一定也看清了她懷裡抱著的箱子。
畢竟那是他們一起做的,上面還有他幫忙查漏補缺的部分。
他卻沒有說出來,正如第一次見面時,他替她隱瞞那口能熄滅火苗的鍋蓋。
陸之樾是不是早就猜到她其實並不是一個笨蛋了?溫迎胡思亂想著。
“我馬上要回去上學了,家裡不允許養寵物,我可能沒辦法把那枚鴨蛋帶走。”身邊的人沒有回答,陸之樾繼續說出理由,“所以,你願意幫我照顧它嗎?”
“願意的。”溫迎揉揉鼻尖,輕聲開口。
陸之樾似乎沒聽見:“不願意的話也沒關係,我可以把它交給外婆。”
他自顧自地說完,才發現溫迎不知何時離得很近,幾乎貼到他的眼前了。
她拽住他的胳膊,用力地晃,這回提高了音量:“我說我願意啊,小陸哥哥!你剛剛是不是傻掉了?”
陸之樾的視線向下,看自己被抓住的衣袖:“嗯。”
或許是的吧,有那麼一瞬間。
得到的拒絕太多,陸之樾在說出甚麼之前,習慣性預測壞的結果,以至於忘記,此時此刻他所在的是寧縣,而不是長裕市。
他身邊的嘰嘰喳喳的聲音是新交往的小夥伴,不是嚴格遵循樂譜的家教老師。
手臂忽然被鬆開,他疑惑地看去,下一秒鐘卻被遮擋住眼睛。
溫迎蹲在他身邊,略微直起身體,那隻手往上,覆蓋他的額頭:“讓我來試試你有沒有發燒。”
陸之樾幾不可見地掀起了嘴角。
溫迎試探完陸之樾的額頭,沒摸出甚麼頭緒,但她假裝很熟練的樣子,又摸了摸自己的,作為對照。
丁卓然湊過來撞了下她的肩膀,溫迎轉過頭,對方朝她挑了挑眉。
“你知不知道,你們兩個剛才很像在求婚?”丁卓然說完了,又拖長嗓音模仿,“你願意嗎?我願意啊——”
“……”溫迎搭在自己額頭的手掌放到她的腦門上,認真道,“你也發燒了,卓然姐姐。”
回答她的是丁卓然的大笑聲。
鴨蛋歸屬權的問題迎刃而解,丁一然的小鴨子與唐詩雨共享,後者給它取了個名字,叫作“晴天”。
而陸之樾的鴨蛋還沒有孵出來,溫迎覺得此後自己與小鴨子相伴的時間更多,於是大方地把命名權讓渡給陸之樾。
沒想到他陷入了糾結,思考了好一會,也沒想到合適的名字。
“沒關係的,你可以慢慢想。”溫迎說,“取名字這種事情就是要慎重才好。”
陸之樾點了點頭。
取名事項暫時告一段落,陸之樾帶他們回到外婆家裡,拿出了今早購買的禮物。
他把禮物分別交到他們手中,至於選購時的所思所想,他沒有講出來,只是用平靜的語氣說:“如果不喜歡的話,也可以拿到玩具店換成新的。”
“喜歡。”丁一然急匆匆地開口,捧著他的禮物袋,聲音突然有點哽咽了,“除了迎迎以外,你是第二個送我橡皮泥的人,陸之木,你實在太懂我了,我會永遠把你當作我最好的朋友的。”
唐詩雨也有點想哭,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正式面對分別:“你還會回來嗎?”
溫迎看向陸之樾,等待他的回答。
“我也不知道。”陸之樾低了低眸,說道。
此刻氛圍傷感,按照這個寒假裡迎迎偷偷看的電視劇的情節,他應該說一些“暑假還能再見”“等夏天到了我就會回來”之類的,代表安慰的承諾。
但他不想成為一個說話不算話的人,因此只能用不確定的字眼補充:“可能吧,我儘量早點回來。”
丁一然終於憋不住了,淚流滿面地摟住陸之樾,大力砸他的後背,情感充沛地說:“我會想你的。”
溫迎也拉著唐詩雨抱過去,幾個人圍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倒是把進門喊他們回家吃飯的大人們嚇了一跳。
李敬山是第一個過來叫溫迎回家吃飯的,但她卻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後。
等到丁一然和唐詩雨離開,陸之樾看向地上的孵化箱:“箱子很重,我幫你把它搬回去吧。”
他說完,視線挪到身側:“還是放在秘密基地裡面嗎?”
“對。”溫迎緩緩地轉頭。
兩個人對視著,卻都沒有動。
“其實我的那枚鴨蛋昨天就孵化出來了。”隔了幾秒鐘,溫迎左右看了看,小聲地開口,“我不想讓詩雨傷心,所以把它送給爸爸同事的女兒了。”
“嗯。”陸之樾瞭然地點頭,面色平靜。
溫迎朝他綻開笑容,又聽見他說:“但是,你傷心了怎麼辦?”
這句話是她沒有預料到的,溫迎眨眨眼睛,緊接著,又彎起弧度。
“嗯,是很難辦。”她笑眯眯的,也慢慢說了個“但是”。
“但是你把你的小鴨子送給我了,我現在已經不傷心了。”溫迎說完,又搖了下頭,“不對,還是有點傷心的。”
陸之樾注意到,問:“怎麼了?”
“你馬上就要走了。”溫迎說著,有些感慨,“寒假過得好快呀,我以前不覺得時間有那麼快的,可是今年冬天,好像嗖的一下就結束了,我都沒怎麼感覺到冷。”
陸之樾抿了抿唇,外面傳來李敬山的聲音:“崽啊,爸爸要餓扁了,實在不行你把小陸也帶回來吃飯,成不成?”
溫迎有點不好意思地揪住了自己的麻花辮,陸之樾的眼神落過去,又收回,抱起地上的孵化箱,站起身:“我們走吧。”
李敬山拿著筷子,就守在門口。
溫迎剛進門就被他點了點腦殼,李敬山唸叨個不停:“你啊,就會把我說的話當成耳旁風。”
溫迎縮了縮脖子,眼見陸之樾抱著孵化箱上樓,她壓低音量開口:“小陸哥哥下午就回去上學了,我想和他多待一會嘛。”
她被推著走到水池旁邊洗手:“而且,滿春奶奶還沒回來,我怕他一個人孤單。”
“你怎麼不怕你爸爸我餓壞了呢?”李敬山拿著筷子,坐回飯桌旁邊。
“對不起。”溫迎誠懇地道歉,甩著水珠走過去,“不過我覺得,那是媽媽應該擔心的事情。”
一不留神,又被點了額頭。
樓梯傳來了腳步,她覺得過於丟臉,拉住李敬山的衣袖祈求:“我錯了,爸爸,我們休戰吧。”
“拿開拿開,手上都是水。”李敬山面露嫌棄。
“兩個幼稚鬼。”溫青雲笑著搖頭,拿了紙巾遞過去,也朝陸之樾招招手,“快過來洗手吃飯吧。”
陸之樾洗完手,坐到桌旁,李敬山一改先前的態度,邊給他夾菜邊問了些學習上的事情。
得知陸之樾名列前茅,他朝溫迎幽幽瞥一眼,給陸之樾夾一筷子菜。
得知陸之樾會英語,他又幽幽地瞥一眼,繼續給陸之樾夾菜。
等問到課外愛好時,溫迎迅速地夾起面前的排骨,放進陸之樾碗裡,先發制人:“我知道,小陸哥哥彈琴彈得特別好,弄得我也有點想學音樂了。”
她本意是等著李敬山丟擲一句“你先把文化課搞好再說”,沒想到他居然覺得計劃可行似的,對溫青雲說:“有道理啊,迎迎雖然文化課不怎麼樣,說不定在別的地方能一鳴驚人呢。”
溫青雲也點點頭:“醫院裡也有同事給自家小孩報特長班的,我下午去問問她們。”
夫妻倆達成一致,溫迎默默地把臉藏在了碗後面。
吃完午飯,大人回樓上午休,給兩名小朋友安排了洗碗的任務。
溫迎把碗筷放到水盆裡,拿起放在臺面上的抹布,去擦桌子。
她回到水盆邊,陸之樾已經蹲下來,往她看了一眼:“你已經擦完桌子了,洗碗交給我就可以了。”
溫迎“哦”了一聲,掛好抹布就蹲到他身邊。
她看向他浸泡在水裡的手,陸之樾把袖子捲起來了,左手的手腕多出一隻紅繩編織的手鍊,金色的小福袋閃閃發光。
他洗了一隻碗,袖子忽然掉下去,兩隻手都溼淋淋的,他只好轉頭對著身側:“迎迎。”
溫迎回過神。
“幫我弄一下衣袖。”陸之樾抬起胳膊,“可以嗎?”
溫迎把他的袖子往上拉了拉,陸之樾說了聲“謝謝”,繼續洗碗。
“不用客氣。”溫迎託著腮,“小陸哥哥,你的手鍊真好看。”
陸之樾也低頭看了看:“外婆買給我的。”
“外婆很愛你呢。”溫迎說。
陸之樾抿起了唇角,隔了一會,輕輕地“嗯”了一聲。
他繼續洗碗,溫迎在旁邊戳洗潔精變成的泡泡,突然間,陸之樾再次開口,這回說的是“抱歉”。
“嗯?”溫迎疑惑地發出單音節。
水面一晃一晃,陸之樾盯著自己的手指:“其實,彈鋼琴不是我的興趣愛好。”
“你不喜歡彈琴嗎?”溫迎歪著腦袋。
“不算喜歡。”陸之樾想了想,“但也不討厭,讓叔叔阿姨誤會了,對不起。”
“沒關係。”溫迎搖搖頭,像是猜到他要繼續說甚麼,繼續道,“誤會就誤會吧,我有的時候的確很無聊,說不定上興趣班以後,真的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呢。”
陸之樾靜靜聽著,一時間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想讓這個秘密被別人發現,我會替你保守的。”溫迎又說。
陸之樾洗好了碗,溫迎和他一起將乾淨的碗筷擺放整齊,兩個人回到洗手間,打上香皂重新洗了一遍手。
洗潔精的味道變成香皂的清香,陸之樾忽然朝她伸出了手,拇指和小指分別伸展。
“我也會為你保守秘密。”他認真地說。
溫迎笑意盈盈,勾住他的手指,蓋上一個章:“那說好了。”
她額頭上面沾了一顆泡泡,陸之樾輕輕吹了一口氣,那顆彩色的泡泡就這麼飛走了。
溫迎的碎髮被吹到一邊,她抬手準備整理,陸之樾的手卻也被帶起來。
她反應過來,把手鬆開,陸之樾卻沒有收回手,而是動作很輕地摸了摸她的發頂。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麻花辮上面,經過一上午的蹦蹦跳跳,略微有些凌亂。
“我幫你扎頭髮吧。”
本應該在午休之後說出的話,突兀地冒出口。
溫迎看向陸之樾,他別開眼神,但不到一秒鐘,又轉回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的眼睛亮亮的,變戲法似的拿出來的髮圈也在發亮,耳朵尖卻有一點紅。
“忘記問你了,你喜歡這個顏色的髮圈嗎?我只是覺得它很適合你,所以就買了。”
“喜歡的。”溫迎的目光被那顆草莓裝飾吸引,“我爸爸以前給我買過和它有點像的髮圈,不過上面的圖案只有兔子,沒有草莓。”
陸之樾看著她:“那你喜歡草莓嗎?”
溫迎還是說“喜歡”,陸之樾的嘴角抬了抬,拿起擱在一旁的木梳。
“我也喜歡。”他這麼說。
溫迎綁在髮尾的皮筋被摘下來,她坐在小凳子上面,聽見梳子穿過髮絲的沙沙聲,將髮圈纏上了手指,又鬆開。
以往都是她把唐詩雨按在這裡梳頭,這還是她第一次,被除了長輩以外的人幫忙扎頭髮。
陸之樾送給她的髮圈有兩個,她以為他會按部就班地幫她扎兩個麻花辮,但是陸之樾居然把四根皮筋都用上了,給她編了個公主頭。
溫迎跑進洗手間,站在鏡子前,驚呆了。
她只知道滿春奶奶的編髮手藝很好,陸之樾跟在她身邊,應該有所耳濡目染,所以對他格外地放心。
沒想到,他居然會扎這樣的髮型。
陸之樾輕輕扯掉梳子縫隙中的碎髮,把梳子放回原位。
“小陸哥哥,你送給了我好多東西。”溫迎轉過身,“我也送你一樣禮物吧。”
陸之樾看著她,點頭:“好。”
溫迎:“那你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手工的禮物是來不及做了,但是她還保留著一部分零花錢。
溫迎在心裡計劃趁著爸爸媽媽午休,悄悄跑到超市裡的可行性,這時候,她家的大門被敲了敲。
她和陸之樾一齊看過去,外面出現了滿春奶奶的身影,還有另外兩個人。
“小樹。”滿春奶奶喚他的名字,“爸爸過來接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