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送別哭哭啼啼的鄭鑫過後,剩下的四個小孩也接受了教育。
他們揹著手站在牆邊,把“遇到困難要找家長”複述了十遍,又在店裡掃完了頭髮,理髮店來了新的客人,滿春奶奶鬆了口,同意他們在附近玩。
“遇到困難要找家長,也要找朋友和朋友的姐姐。”剛走出門,丁一然就這麼說。
陸之樾點頭,看向唐詩雨:“我們會保護你。”
溫迎想起了房子被燒的那一晚,唐詩雨的爸爸似乎保證過要幫她算賬,把裝了橘子的碗遞給她,然後問:“詩雨,你爸爸後來帶你去超市找鄭鑫了嗎?”
“沒有。”唐詩雨搖搖頭,眼淚又冒了出來,“他騙我。”
“最討厭說話不算話的大人了!”丁一然跳到她旁邊,同仇敵愾,“我爸爸上次也是,說好了這個寒假帶我去動物園,結果他卻把我送到爺爺家,說看完鴨子就等於看完動物園了!”
“他還跟我說過,等我考一百分就給我買滑板車,但是我已經考兩次一百了,他也沒有給我買。”唐詩雨接著說。
丁一然:“太討厭了!我爸爸上上次也跟我說,考完試就給我買奧特曼,結果他拿回來的是字帖和算術題!還讓我每天必須寫!”
陸之樾聽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舉例,忽然覺得,或許被大人欺騙是一件最正常不過的事情。
“我覺得他不是一個……”唐詩雨說到這裡,停頓住,有些迷茫地看向天空。
她還是沒能把心底的那句感受說出來,儘管她真的這麼認為,卻不敢承認。
沒有人會願意承認,自己的爸爸不是一個好爸爸,他似乎不愛自己,這簡直太可怕了。
“你們想吃辣條嗎?”溫迎忽然指向另一條馬路,那裡開著一家比鄭鑫家更豪華的超市。
丁一然立馬道:“想!”
“不過我沒帶錢。”他掏了掏空著的口袋,轉瞬又低落。
唐詩雨攤了攤手:“我的錢拿來買過期麵包了。”
陸之樾是帶了零花錢的,他正準備把錢拿出來,身邊傳來一陣嘩啦啦的聲音。
溫迎變魔術似的拎起一個小布袋,裡面的硬幣叮噹作響:“我請你們!”
她早就想花掉這筆辛苦費了,奈何李敬山吩咐的事項一拖再拖。
好在今天中午她在陸之樾的房間裡看見了他的新書包,趁他不注意時拉開拉鍊,把錢放了進去,任務終於圓滿完成。
“可是,吃辣條嘴裡會有味道。”丁一然又提出新的問題,苦惱道,“我姐的鼻子很靈敏,過了幾個小時她都能聞到。”
溫迎不假思索,給出解決方案:“那我們吃完就刷牙,買新的牙刷,在小陸哥哥家裡刷牙,肯定不會被家長髮現。”
話音落下,陸之樾朝她看了一眼。
溫迎用食指蹭了蹭臉頰,對著他傻笑了一下,覺得自己脫口而出的解決方案欠缺考慮,畢竟她還沒有得到當事人的同意。
但是他點了點頭,說:“好,我幫你們藏起來。”
四個人一拍即合,跑到超市裡買了辣條和牙刷,陸之樾也拿出一部分零花錢,和溫迎的加在一起,又買了其他零食。
超市老闆送給他們一張貼紙,上面印著各種鑽石的圖案。
唐詩雨和溫迎把鑽石貼在了耳朵上面,丁一然有些嫌棄,當看到陸之樾拿走了一顆鑽石,貼到手腕時,他嘿嘿笑了起來:“陸之木,你居然喜歡這種東西。”
陸之樾的手腕沒能黏住鑽石,它掉了下來,被溫迎撿起,吹了吹灰塵,放到他的額頭。
他微微低頭,等她貼好後,稍用力地按了按,說:“嗯,挺好看的。”
“那好吧。”丁一然從貼紙裡挑了枚紅色的鑽石,按在自己眉心,正義凜然的樣子,“那我來陪陪你吧。”
剩餘的鑽石被放回塑膠袋,溫迎說:“待會你回家時,它們送給卓然姐姐,還有這包蝦片,你已經吃過蝦片了,別偷偷吃掉了,知道嗎?”
丁一然兩手托住下巴,對著玻璃欣賞自己的妝容,答應了。
陸之樾身上帶了鑰匙,吃完辣條之後,他們悄悄回到滿春奶奶的房子,擠在一起刷完了牙齒,藏好牙刷,又互相檢查了對方身上的氣味。
丁一然覺得自己太香了:“到時候我姐肯定會問我為甚麼刷牙,我要出去給牙齒吹吹風。”
他扭頭朝陸之樾看,陸之樾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那我和你一起去吹風。”
陸之樾把脖頸上戴的鑰匙摘下來,準備掛到溫迎頸間,說:“不想在這裡等我們的話,可以鎖上門出去玩,不過不要走太遠。”
溫迎在觀察他的孵化箱,聞言衝他一笑:“等你,等你。”
陸之樾的手頓了頓,還是把鑰匙掛了上去,見她頭髮仍舊亂蓬蓬的樣子,又找來了梳子給她,這才和催促不停的丁一然出門。
家裡變得安靜,溫迎給自己重新紮了頭髮,唐詩雨搬了兩個小凳子,坐了過來,溫迎按住她的腦袋,把皮筋摘掉,也幫她梳了梳頭。
“詩雨。”溫迎感覺到唐詩雨在醞釀著甚麼,於是叫了她的名字。
“你今天上午在巷子裡,對不對?”她手裡的梳子慢慢往下滑,梳開打結的地方,“你藏得太好了,我們都沒有發現你,下次捉迷藏的時候我和你組隊,可以嗎?”
唐詩雨點了點頭,猶豫了一陣子,還是說出了她躲起來的原因。
“昨天晚上爸爸媽媽吵架了,爸爸發現媽媽丟掉了藥,他很生氣,說了云云阿姨的壞話。”
“他說了甚麼?”
“說,都怪那個多管閒事的醫生,以為當醫生了不起。”唐詩雨捏著自己的手指,忽然仰起臉,嘴唇有點發抖地道,“他說你媽媽的壞話,又讓我中午到你家吃飯,我感覺……”
唐詩雨吸了吸鼻子,讓眼淚倒流回去:“我感覺你不應該跟我玩。”
“這和我們沒關係。”溫迎想了想,認真地說,“大人的事情應該交給大人解決,我們是小孩子。”
“但是我很難過,云云阿姨知道了,也會很難過的。”唐詩雨繼續說。
“嗯……”溫迎皺皺眉,把她的頭髮分成了三股,邊編邊說,“其實我覺得,我媽媽知道這件事。”
“她生氣嗎?”
“好像沒有,她見過很多不聽話的病人。”
“我媽媽也是病人嗎?我不知道她為甚麼要吃藥。”
溫迎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云云阿姨知道爸爸說了她的壞話,為甚麼還和我媽媽一起玩?”
“可能因為,她們是好朋友,而且,那句話是你爸爸說的,不是媽媽。”
唐詩雨“哦”了一聲,溫迎把她的頭髮編成了和自己一樣的,唐詩雨轉過來,抱住了她:“我覺得當醫生就是了不起。”
“我也這麼覺得,我們兩個也是好朋友。”溫迎這麼說,往她額頭用力親一口。
唐詩雨終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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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寧縣下了場雪。
溫迎和她的小夥伴們被免去寫作業的任務,也不需要準點歸家吃飯,一整天都在外面堆雪人,打雪仗。
過年的兩天沒有規矩的束縛,他們變得越發大膽,開闢了新的玩鬧地點,甚至到結冰的河面溜達了一圈。
上面已經有不少比他們年紀更大的孩子滑來滑去,真到了以後,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而遵循起小學生守則,只拉著手在靠近岸的地方走了走。
傍晚的時候,溫青雲接到了電話,附近有人落水,她去給趕到的救護車幫忙了。
李敬山送她過去,很快又回來,和其他大人繼續留在滿春奶奶家裡包餃子,七嘴八舌地討論小河中央突然碎裂的冰層,間或夾雜著嘆息。
被安排到別桌玩麵糰的四個小孩支起耳朵,不約而同停下手中的動作。
丁一然拍了拍胸脯,壓低嗓音,頗有幾分劫後餘生的意思:“原來老師的警告都是真的,我還說要去中間看看呢,幸好你們都不聽我的。”
唐詩雨也小聲道:“太可怕了,以後我們不要玩火,也不要玩水。”
“不論甚麼時候都要保護好自己,拉鉤蓋章,同意嗎?”溫迎伸出了手指。
陸之樾和她勾了勾小指,用大拇指蓋章,說“同意”,唐詩雨和丁一然也湊過來,蓋完之後,四個人又互相拉著手,挨個蓋了一次。
對危險的初次淺嘗輒止過後,屬於他們的約定就這樣達成了。
溫青雲在聯歡晚會播到小品時回到小巷,李敬山把包好的餃子下到鍋裡,站在飯桌前宣佈:“這些餃子裡藏了硬幣,誰吃到硬幣,就代表誰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
溫迎第一個給他捧場,其他小孩也迫不及待地把碗端起來,李敬山笑了笑,把手往下壓了壓,又說:“但是呢,幸運這種事情,需要低調,就算被磕到牙齒,也不要說出來,別讓幸運溜跑了,好嗎?”
“好——”溫迎拖長了語調,往後坐了坐,看著滿春奶奶笑眯眯地把餃子盛到每一個人的碗裡。
她在第二隻餃子裡吃到了硬幣,因為早有預備,所以沒有磕到牙齒。
丁一然在對面發出刻意壓低的抽氣聲,溫迎看向李敬山,後者朝她眨了眨眼睛,隨後轉頭和身邊捂住一側臉頰的溫青雲笑著說話。
零點的鐘聲敲響,屋子裡的人才慢慢離開。
家裡只剩下了電視機的聲音,隔了一會,外婆覺得困了,關閉了電視機。
這時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陸興州打來了電話。
陸之樾本來也有點困了,此刻卻清醒了過來,外婆和爸爸講了幾句話,就把手機遞給了他,陸之樾聽見對面的人祝他新年快樂,也輕快地說“新年快樂”。
手機那端的背景音很是安靜,陸之樾想了想,又問:“爸爸,你覺得孤單嗎?”
“不孤單。”陸興州笑著說,“小樹呢,在外婆家裡過年開心嗎?”
“嗯。”陸之樾向他簡單描繪了一些近期發生的事情,“不過,外婆家裡沒有鋼琴,寒假裡我沒有練習,回去以後可能會退步。”
“沒關係,爸爸相信你很快就能進步回來。”
陸之樾輕輕“嗯”了一聲:“爸爸,你去探望媽媽了嗎?我今年沒有過去,你記得告訴她我很想她。”
“好,爸爸已經幫你說過了,媽媽都知道的。”陸興州說。
話筒裡變得只剩下呼吸,陸之樾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了,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延長通話的時間。
他想起剛才結束的豐盛晚餐,再次開口:“爸爸,我在餃子裡面吃到硬幣了。”
陸興州像是愣了愣,哦了一聲,反應過來,笑道:“真厲害,那我們小樹豈不是最幸運的人。”
陸之樾也略微牽起嘴角,外面突然響起“砰”的一聲,隨即是“咻”的破空聲。
溫迎跑過來敲他的門:“小陸哥哥,出來看煙花了!”
丁一然和唐詩雨也在視窗蹦躂,喊他:“陸之木,快點出來,我們玩——”
“沖天炮!”
“仙女棒!”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兩個人互看一眼。
“那個太嚇人!”
“那個沒意思!”
陸之樾嘴角的笑容放大,對著電話裡說:“我要去找朋友玩了。”
“好,注意安全啊。”陸興州囑咐完,陸之樾應了一聲,把手機重新還給外婆。
外婆摸了摸他的發頂,給他戴上了一副手套。
陸之樾拉好羽絨服的拉鍊,走到門口,剛開啟門,就被撲灑過來的雪花蒙了一臉。
他也抓起一捧雪,攥成結實的雪球,朝丁一然扔過去。
丁一然“嗷”地一聲抱住腦袋,委屈叫道:“不是我,是迎迎砸的!”
陸之樾回頭看向溫迎,稍有不慎,又被偷襲。
溫迎丟了把雪在他脖頸裡,轉頭就跑。
陸之樾追上她,往她頭頂放了些雪花,看著她左右搖晃腦袋,麻花辮一甩一甩。
丁一然也拿了雪球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復仇時刻到了!接招吧,陸之木!”
小學生在雪地裡幼稚地撒歡,初中生丁卓然趴在視窗看著他們,沒過多久,也加入進來。
溫迎和唐詩雨有了外掛,戰場局勢瞬間逆轉,男生這邊落了下風。
丁一然抱頭鼠竄,大喊著“不公平”,邊跑邊叫:“你再打我,我就不給你當奴隸了,以後我再也不幫你倒水,再也不幫你盛飯,再也不幫你疊衣服!”
隨即被丁卓然按在雪地裡撓癢癢:“你再說?幫不幫,以後幫不幫?”
“幫幫幫,我錯了,錯了!”丁一然狂笑不止,“陸之木!救命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