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在前一任皇帝的私人收藏庫裡發現了堆成山的種子。
不僅有過去生活中常見的農作物種子，還有各式各樣的珍稀植物，涵蓋了多種類別，和那些古老的名畫鐘錶放在一起，同從未走動過的指標一樣，定格於舊時光。
其實在此之前，溫司讓就已經給她送來過一次種子，從創生財團的某位董事那裡拿來的，溫司讓要付錢，那位董事卻連連擺手，說甚麼都不敢收。
對方投誠的意思足夠明顯，早些年的時候，創生財團同樣參與過那些人體實驗，但自從被溫司讓收購後，近幾年財團一直本分老實，還對外捐贈了不少錢，致力用公益彌補錯失，溫迎便沒有在這個時間點翻舊賬。
她組建了一支團隊，從神殿挖取部分泥土，帶上種子，著手幼苗培育。
雖然已經決定將自然恢復，但該走的路還是得一步一步地走，整個培育過程，溫迎沒有做出多餘的干涉，只是和同伴們一起重複著各項步驟，和他們一樣經歷期待，焦灼，失望，一遍遍覆盤，直至奇蹟降臨。
團隊培育出的作物遠不止小麥，溫迎原本打算公佈的日期也不是現在。
不過她選擇將這個訊息先放出來，分享喜悅，否則的話，團隊成員就要承受不住這份過於厚重的幸福感，高興得瘋掉了。
民眾們熱火朝天地討論這件事情的時候，溫迎面前正在上演一出逼宮大戲。
說實話，看到大皇子的那一刻，她並未感覺到多麼的意外。
上一次鬥爭中，他的確不慎落敗，但大皇子能夠走到今天，又是聯合幾大財團，又是試圖弒君弒父的，當然不是吃素的。
溫迎早就料到他會往自己身邊安插眼線，至於內鬼的身份，她懶得花費時間揪出來，對方應該會隔一段時間就向大皇子匯她所做的事情，而她恰好也有這個打算。
眼下，他越獄越得如此之早，恐怕就是因為聽到那些訊息，急不可耐地想要奪取她的成果了。
大皇子帶人氣勢洶洶地闖進宮殿時，溫迎正在移栽她種植的花朵。
她能感覺到對方視線劃過的方向。
溫迎沒有佩戴手套，大皇子冷眼看向她沾滿泥土的雙手，隨即，眼神死死凝固在桌邊的那盆花上面，停頓數秒。
“需要為你介紹一下嗎。它的名字叫做阿拉伯婆婆納，花語寓意著健康。”
“假的。”對方冷冷出聲。
“為甚麼這樣說呢，是因為沒有見過真實的花草，所以連看都不看仔細，就隨便下定斷麼。”
“你讓人拆除神殿，損毀神像，就是為了把這種假貨裝進鑄造神像的泥土裡面，以滿足你在民眾面前的表演慾？”
“論表演我只不過是個外行，真正演技精湛的人還得是你。”溫迎取出手帕，不緊不慢地擦拭手指，“明明妒忌得快要死了，眼睛都不願意從我的花盆上移開，還要拿腔捏調，說它是假的。”
“帝國建立到現在，千百年來，這個世界上就沒有出現過任何真正的植物。”
大皇子面若冰霜，踏入門內，他身後的追隨者們全副武裝，駐守在外側。
“你以為在你之前，帝國就沒有組建或科研團隊，進行過實驗？不，他們進行過無數次，無論是提取泥土中的微量元素加以復刻，還是用上那株藤蔓，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所有能夠嘗試的方法……無一例外，全部失敗。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是不可能。”
“而你卻連那些人當初所花費的心血的千分之一都沒有，僅憑藉一捧泥土，一把種子，短短几個月的時間……”他扯動嘴角，低頭審視她，“你製造出這些假象，不就是為了迷惑那群叫嚷著要你去神殿起誓的人，好讓他們閉嘴，誤以為你坐上這個位置真的是天命所歸？”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承認自己的愚蠢和別人的優秀哪一樣更難，現在我明白了，這兩點你都放不下，不然也不會氣成這個樣子，真的是……非常醜陋。”溫迎說。
她往前一步，聲音若有似無，落在耳邊，很輕：“不過有一點你倒是說對了，我坐上這個位置的確不是天命所歸。”
大皇子眼神一凜，對上她平淡無波的雙眸，那種凜然的神色卻像是遭到莫名的驅使，以極快的速度，被另一種情緒取代。
他看見了她的口型。
“我，即是天命。”
瞳孔驟縮，那一瞬，他像是被某種不可言說的事物擊中，渾身上下的血管都不再受自己的控制，膨脹收縮，他說不清流淌在自己體內的究竟是恐懼還是憤怒，抓住最後一絲清明，舉起手中刀柄。
溫迎看向對準自己眉心的刀刃，弧形缺口，泛著銀色的微光。
這把刀，她也曾經使用過。
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
“弒神之刃？”她微笑，緩步靠近，大皇子卻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後退。
他身後的那些駐守在門口的人也早已舉起武器，不知所云地旁觀這一幕，卻因為沒有得到明確的指令，不清楚到底該往前還是跟著後退。
“最後再告訴你一件事情。”溫迎緩慢啟唇，“這把刀，也得聽我的。”
大皇子高喊著將弒神之刃刺向她。
溫迎平靜地看著，並未躲閃，銀色光輝傾灑而下，雪亮利刃在觸及她的剎那碎裂開來，化作無數細小的銀白花瓣，輕拂過她的面頰。
與此同時，大皇子跪倒在她身前，他身體內的血管悉數破裂，捂住血流不止的臉發出哀嚎。
他身後的人看著，想要往前又不敢，更是不敢逃跑後退。
不知是哪一個人先跪了下來，剩餘的人全都拋下武器，顫巍巍地跪成了一片。
溫迎收回視線。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江與隨帶來的人把門口那群人拖了出去，他跨過躺在地上分不清死活的大皇子，快步走到她面前。
“我沒事。”溫迎在他開口之前說道，朝他彎起眉眼。
江與隨知道沒人能夠輕易傷害到她，卻還是拉過她的手腕，專注感受了一下。
“交給你的任務完成了嗎？”
“完成了，該抓的人我都抓完了，一個都沒留。”江與隨乖乖彙報。
大皇子這番行動，自然是有人和他裡應外合，他進入皇宮的同時，江與隨就察覺到了，碰巧查出一支小型艦隊正在試圖往永恆新星停靠，江與隨便聽從溫迎的指令，去抓捕大皇子藏在外面的餘黨。
溫迎則是留在宮殿，為了快速解決大皇子，她還順便把自己的護衛調走了，以免兩方碰上，打個你死我活。
她不喜歡有人為自己受傷，所以能不動用武力的情況下，她都會優先選用其它方式。
“做得不錯。”溫迎語氣誇獎。
江與隨順勢抬起她的手，把她的掌心放到自己的面頰，含蓄地用眼神示意。
她笑著撫摸他的臉。
護衛在這時進門，瞥見兩人的互動，而地上還躺著一個有礙觀瞻的大皇子，便主動提出把人拖到別處，免得破壞氛圍。
“扔到走廊裡就行，我待會再處理。”江與隨頭也不回地道。
護衛應聲照做，貼心地帶上了門。
溫迎摸完江與隨的臉，正要收回手，他低頭，咬住她的手指。
隨即眉頭微蹙，像是嚐到了甚麼奇怪的味道，卻沒鬆口，眼睫半掀望著她。
“剛剛在移栽花盆，沒來得及洗手。”溫迎忍笑解釋。
江與隨這才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案桌上不知何時多出兩隻花盆，星星點點的小花盛開在其中，或是淺藍或是深藍的花瓣，層疊地擠在一起。
“是不是有點像這串手鍊上的小花？”溫迎抬起手腕晃了晃。
“很像。”江與隨點頭，想到甚麼，他看向她，勾起唇角慢悠悠道，“你種出了新的花朵，我送給你的那顆心臟就不再是唯一盛開的花了。”
他語氣有點酸酸的，溫迎聽出來了，江與隨很擅長找準時機撒嬌，她能怎麼辦呢，只好順遂他的心意，哄哄他了。
溫迎親了親他的下頜：“但它是唯一盛開在我手上的花，把你捧在手心裡，這下滿意了嗎？”說到一半，自己反而笑了：“……好像有點俗氣。”
清晰無比地感知到，某個人心率變化的細枝末節。
江與隨追過來想要繼續索吻，記起自己嘴巴里還殘留著泥土的氣息，觸碰到她唇瓣之前，又硬生生停住，改為輕咬一口她的臉頰，留下一枚極淺的牙印。
他和她額頭相抵，低聲呢喃：“俗氣嗎？我不覺得，我很喜歡聽你說甜言蜜語。每一次你這樣說，我都感到特別幸福，好像有甚麼東西快要溢位來。”
外面傳來叩門聲，江與隨面露遺憾，環著她的腰：“要去處理工作了。”
“快去快回。”溫迎捏捏他的耳朵。
江與隨垂首在她頸間胡亂蹭了蹭，像是因為缺氧過度，不得不從她身上汲取，深深呼吸了片刻，戀戀不捨鬆開她：“那我走了，記得想我。”
說得好像他今晚不回來睡覺似的……
溫迎好笑地看著他。
“還有。”他手指碰了下其中一隻花盆，認真道，“這一盆花比另外那盆少開了兩朵，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
“知道了，我待會就重新中和一下……”溫迎笑著推他的後背，把他往門口推，江與隨回頭看她，眉眼笑意盎然。
溫迎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啟門之前，用力親一下他的嘴唇。
“快點走吧你。”她說，“早點幹完活，早點回家一起休息。”
大皇子於獄中猝亡的訊息很快被公佈出去。
距離他死亡沒過幾天，躺在偏殿的老皇帝也在睡夢中驟停了心跳。
老皇帝是自然死亡的，看在他沒有像大皇子那樣突然竄出來，給自己惹麻煩的份上，溫迎讓人給他舉辦了一場還算體面的葬禮。
皇室成員接連離世，這兩則死訊短暫吸引過民眾的目光，又很快被淹沒在日新月異的資訊更迭中，不再被提及。
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著變化。
小麥種植成果，其它星系也宣佈了使用泥土培育出穀物和蔬菜的訊息，各個高校緊隨其後，將被塵封許久的專業重啟，越來越多的崗位雨後春筍般冒出……
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這下，不僅是被承認合法身份的非人類公民能夠找到自己擅長的工作，就算那些被洗清冤屈的流民們重返故土，民眾們也不必擔憂自己的生存資源遭到侵佔。
即便擔憂，也不過剎那一瞬，看向那名始終堅定信念的年輕人，他們也不由自主地選擇相信，只要她在，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會找到解決的辦法。
神殿廢墟變成了民眾能夠任意進出的打卡點，無人知曉，那棵由金屬製成的參天大樹底下還埋葬了一株植物。
那株曾經被無數人趨之若鶩的藤蔓。
培育小麥之前，溫迎獨自一人進入了神殿，藤蔓盤桓在金屬樹木之間，像是一條沉睡過去的墨綠的蛇。
溫迎伸手觸碰它的身體，它慢慢復甦，瑟縮成窄小的一團，爬進她的掌心。
溫迎代替人類，向它表達了歉意，撫摸藤蔓簌簌抖動的軀體，詢問它，接下來是否有想實現的願望。
這句話，早在多年前，她也對著藍色星球上的那株藤蔓說過。
而眼前的這一株藤蔓，作出的回答卻和另一個自己不同。
它厭倦了無休止的永生，它只想像一株平凡普通的植物那樣，自然地老去、死去。
溫迎答應了它。
許下諾言的同時，掌心的藤蔓便停止了顫動，人類對永恆的渴望，對它來說只是無法擺脫的禁錮，它已經活了太久。
它無意參與紛爭，更無意挑起戰火，卻不得不旁觀這一幕幕發生，見證人們前仆後繼地追逐，見證他們自相殘殺，在漫長的歲月中漸漸變得面目全非。
手中的藤蔓縮成了乾癟的一小截，溫迎手指微動，它化為粉齏，歸於塵土。
名為“W”的藤蔓成為了過去，世界將不再流傳它的故事。
它終於得到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