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一名前科研人員,溫迎各種要素考慮齊全,十分嚴謹。
於是,繼散步消食途中再次答應江與隨的一個極度無理的要求後,有關心聲的實驗,轟轟烈烈地開始了。
最先察覺到氛圍不對勁的是祝如松。
闔家團圓的日子,她和祝菁除了第一天進了趟廚房,剩下的時間裡,就沒能在家務瑣事中插過手。
三個孩子像是愛上了做飯,頓頓都參與,每一餐做出的菜還都不一樣。
而更詭異的是,他們進到廚房之後,除去偶爾的切菜洗碗聲和顛勺炒菜的動靜,三個人全程幾乎沒有任何交流和溝通,其中倆人偶爾還會轉過來瞥一眼對方,眼神交匯的剎那,鍋底下的火也像是燃燒在他們之間。
到底在打甚麼啞謎?
祝如松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假期第三天,她後知後覺地感到,戰火似乎瀰漫到了自己身上。
其實也短暫瀰漫到祝菁身上過,然而祝菁只是露出和藹的微笑,惋惜自責地表示自己年紀大了,嘗不出飯菜的好壞了,就放下筷子,施施然起身,帶著機械鳥到外面的小廣場聽戲曲。
祝如松就不一樣了,她還年輕,胃口好的很,一頓能吃三碗飯,所以不得不坐在桌前接受小輩們的灼熱注視。
“雖然火候略微欠佳,但嚐起來還是非常可口的。”祝如松努力咀嚼,“切菜人的刀功也相當不錯啊!”
溫迎眼神劃過祝如松時而緊皺時而刻意鬆動的眉頭。
再看向自己左右兩側的家屬。
這道菜是經由秦恕蒙上眼睛,搭配江與隨的無聲指導,製作出來的。
為此她還專門扒拉菜譜,找了一道秦恕從沒做過的菜式。
他們合作的時候,溫迎在旁邊分心看小說,讀資料,儘量不讓自己對著那口鍋產生多餘的念頭。
很好,看來江與隨的想法並沒有傳遞到秦恕那裡去,他們合作得非常糟糕。
“小姨,您再嚐嚐這道菜。”溫迎說著,趁家屬不備,湊到祝如松耳邊,音量壓至最低,“趕緊吐掉,可能有毒!”
祝如松震驚,迅速低頭再迅速抬起。
筷子從第一道移開,膽戰心驚地夾起第二道菜。
“這一道菜很是有滋有味啊!”祝如松忍不住懷疑,難道那晚秦恕和溫迎出門買調料的時候逛遍了Z–10行星的所有超市,把貨架上的全部調料買回了家?
不然的話,她也不會吃了滿嘴調料,而絲毫捕捉不到菜本身的味道。
溫迎再次鬆了口氣。
這道菜的主廚是江與隨,他炒菜的時候,需要關閉的地方可就太多了。
不僅如此,他關閉視覺嗅覺味覺的同時,溫迎還準備了十幾個一模一樣瓶子,將各種調料研磨成均勻的粉末,隨機選取粉末並隨機投入瓶中,打亂瓶子的擺放順序……
做完以上過程,溫迎自己都忘了每個瓶子裡裝的是甚麼。
秦恕內心的建議同樣沒有被江與隨聽到,後者自顧自灑了一堆重複的調味品。
“菜品的色澤也很漂亮。”好歹是熟了,祝如松嚼完,沒敢再品嚐第二口,端起水杯放到嘴邊,一口氣喝光,“滿分!”
桌上一共擺了四道菜,還剩兩道,是溫迎分別和兩位家屬合作出來的。
在溫迎三番五次的真誠勸說下,祝如松終於嘆著氣拿起了筷子,卻只是埋頭苦吃,連吃了兩碗飯,沒有發表任何評價。
兩位家屬便無從得知,他們中間到底是哪一方與溫迎合作得更好。
伴隨著各種驚險刺激的實驗,假期餘額逐漸趨近於零。
祝如松祝菁和他們一起回到永恆新星,溫迎陪同她們遊玩了一圈,又叫上溫司讓吃了頓飯。
永恆新星周圍的靚麗風景還有很多,祝如松和祝菁決定邊旅遊邊乘車回家。
她們和溫迎約定,等到新專案開啟的那一天再過來。
告別小姨和姥姥之後,溫迎繼續投入繁忙的工作中。
兩位家屬自然也沒有閒著。
假期剛剛結束,秦恕便動身返回了邊境,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渴望和平統一,那些習慣於遊離在秩序之外,藉機開展灰色交易的群體,也在帝國無暇管理邊疆的時候形成了一股股牢固的勢力,他們或將成為歸鄉者重返故土的最大阻礙。
而秦恕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便是率領永晝艦隊這把利刃,掃平阻礙。
溫迎身邊的隊伍也急需肅清。
譬如打著維護公眾安全旗號,卻只願意為自己謀劃利益的安全域性高層,龐大臃腫而效率低下的官僚體系。
光憑頒佈律法無法徹底改變世界,只有將這些蛀蟲剷除,便於民眾的政策才能強有力地推行出去,世界才能在健康的秩序中恢復新生。
但並不是所有剷除工作都能夠光明正大地進行,有些她無法親自修剪的枝杈,江與隨會替她處理。
雖然現在是和平年代,並不需要機甲來戰鬥,但為她開闢一條坦途,仍是他當仁不讓的使命。
他們互為彼此的另一道影子。
星曆4094年伊始,第一例空殼症患者被喚醒。
經過為期兩個月的康復治療,他在家人的陪同下站了起來,走出永無鄉。
在那之後,許多空殼症患者接連從夢中甦醒,被遺失的孩子們終於得以離開那片時間停滯的夢幻島,邁入真實的人生。
當然,也有人選擇就此停住腳步。
做出這個選擇的人們,大多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家人,睜開眼後面對這個世界,能夠體會到的只有恐懼與陌生。
真正叫做舒杳的那個女孩,就是其中一員。
K.A集團如日中天的時候,她就已經陷入沉睡,現今集團不復往日輝煌,她的家人有一部分被捕入獄,有的則杳無音訊。
她醒來的那天,溫迎到療養院探望了她,告訴她:“K.A集團犯下的錯誤與你無關,如果你想留在這裡,我會給你安排新的身份和生活。”
她垂著頭思量許久,最終,輕輕開口:“我不想要新的生活。”
“我還能回到那樣的夢境嗎?可以的話,我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她以為自己看到會是失望和不解。
溫迎的眼神卻很平和,朝她露出笑容,回答:“當然可以。”
溫迎尊重她的意願。
或許對於她來說,虛擬和真實這兩者的區別並無太大不同,放走蝴蝶的那一瞬,她已然成為另一隻蝴蝶。
她將以任務者的身份在無數小世界穿梭,那片甜美的夢境作為她的隨身空間而存在,永遠為她開放和保留。
大批空殼症患者甦醒的同時,第二個好訊息接踵而至,有關基因病的研究也取得了突破性進展。
訊息一經公佈,舉國歡慶。
溫迎發現,現在星網上已經幾乎聽不見反對她的聲音了,當然,她平常也不怎麼關注這些事情,被喜歡,被討厭,似乎都是正常無比的現象。
她度過了一段相當穩定的執政期,直到下半年到來,新的戰略規劃公佈出去。
神殿拆除在即。
那些源自古老的藍色星球,用來鑄造神像,卻又被禁錮千百年生命力的泥土會被分散到各個星系,而不僅僅被新星擁有。
久違的的輿論再次包圍了她。
那一段時間,民眾幾乎每一天都在討論這個話題,有人認為這種舉措是對神明的不敬,有人反駁在星際時代迷信所謂神明,本就可笑至極,更多的則是好奇,這樣的決策,能給各個星系帶來甚麼好處?
幾方爭論不下之際,港灣網站上的一條求助帖突然爆火。
發帖者是一名高考在即的女生,內容乍一看也很普通,只是一條求助前輩,請求分析專業前景的帖子。
引發大眾目光的是一個亂碼ID的回覆:“聽我的,不要選任何人工智慧相關專業,也不要選甚麼仿生材料之類的,都已經飽和得不能再飽和了……少女我看你骨骼清奇,有沒有興趣拿起鋤頭和我一起種地?”
種……地?
網友們困惑不已,這個詞彙實在太過古早,上一個種地成功的人,也早已化為了歷史書中的古人。
星際社會,並沒有能夠生長出植物的土地可以種,多少年來,人們所食用的都以營養液和蛋白塊為主。
那些比較富裕的人,倒是能夠享用模擬了特定口味和造型的合成食物,但這種食物堪稱奢侈品。
一道看似普通的蛋炒飯,就需要耗費許多時間,經過精密調配才能完成。
於是,聞聲圍觀這個帖子的民眾們,不約而同產生了一個極為大膽的猜測。
“真的要開啟種地時代了嘛,家人們,有幸見證歷史了!”
“不信謠不傳謠,不信謠不傳謠,不信謠不傳謠……”
“樓上是在自我催眠嗎,我懂你,畢竟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呀(狗頭)(狗頭)”
“就在剛剛,真的官宣了,誰在囂張,誰在打臉,誰打了誰的臉?!”
“採用神殿泥土培育出的首批作物結果,哇哇哇,這顏色,這造型,這一茬茬的……”
“……是麥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