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完,溫迎把清潔機器放進來,留它在這裡打掃衛生。
快要到吃晚飯的時間了,回家的第一餐必須得有參與感,他們進到廚房搭手做飯。
年底工廠比較忙,家裡有好一段時間沒有開火了,溫迎翻了翻佐料瓶,發現很多瓶子都空了,還有幾樣是過期的。
這顆星球的外送服務還不夠發達,她自告奮勇去買調料,出於安全考慮,秦恕陪她一起出門。
臨走前,兩個人被叫停,祝菁拿了圍巾和帽子給過來,讓他們戴上。
這副裝扮出門,頓時少了那麼一點風度,好在富有溫度,溫迎的面容被帽子圍巾遮擋了大半,緩步走在街道上,路過的人都沒有認出她。
附近就有超市,她拿完需要買的物品,秦恕付了錢,順手接過。
走出超市,外面下起小雨。
這顆星球的白晝總是很短,尤其在降雨之後,天空像是瞬間變暗了。
溫迎折回身買了把傘,秦恕在屋簷下等她,她走過去,他略微傾身,鑽進傘下。
以他的身高,由他來撐傘才剛好,溫迎壞心眼地沒有給他。
“我來撐吧,你拿了好多東西,再撐傘就不方便了。”她還編造了一個理由。
儘管她知道,即便自己不給出任何理由,秦恕也會毫不猶豫答應她的任何要求。
傘下的空間有限,兩個人手臂挨在一起,沒出幾步,秦恕抬手攬住她的肩膀,把她往道路里側帶了帶。
腳下這條路在不久前經過修繕,平整的路面不再佈滿積水,恰巧一輛車行駛過來,忘記減速。
他走在她的左手邊,濺起的水花將他的褲腿打溼。
溫迎低頭看去,秦恕循著她的視線垂眼,而後抬頭,扶正她手裡的傘。
他的帽子被傘骨蹭掉了,額髮微亂,濺到雨水黑色西褲變成了深黑色。
“你知道嗎,這條路我以前也走過。”溫迎突然開口。
秦恕拿著那頂帽子,望向她,聽她自然的語氣,像是偶然提及一件普通的往事:“你以前都是步行去上學嗎?”
溫迎:“對啊,是步行,Z–10行星不是很大,學校離家很近的,走上十來分鐘就到了,還能順便鍛鍊身體。”
她說著,抬腿往前走。
“原來是這樣。”
秦恕放慢步伐,跟在她身側,思考接下來的話題會是甚麼,該如何接話才能顯得不那麼無趣。
“不過,去學校的路並不是這條路。”溫迎背過身,指了指相反的方向,“這條路通往的是一家商場。”
他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回頭。
溫迎:“那家商場可大了,裡面賣的東西種類也特別多,甚麼黃金首飾,機械外骨骼……”
她舉起的傘還是那麼矮,導致本秦恕就忘記整理的頭髮變得更亂,當事人卻還不清楚她是故意而為之。
他在回想自己是否給她買過這樣的東西,他送給她的金子很多,寶石之類的也不少,但似乎沒有贈送過黃金製造的首飾。
因為它們的克重都太小。
秦恕低眸,徵詢她的意見:“那等吃完飯以後,我們一起去看看?”
“可以啊,你有想買的東西嗎?”
“嗯。給你買黃金。”
頓了頓,他補充:“黃金首飾。”
溫迎歪著頭看他,瞧見他認真的表情,噗嗤一聲笑出來。
她捧住他的臉,傘面傾斜一瞬,帶有她體溫的傘柄他輕輕握住。
秦恕安靜地任由她摸摸自己的臉頰,視線落在她的嘴唇,又剋制收回。
他看著她的眼睛,聽她繼續說話。
“其實我只是想起了自己剛過來找你的那天。”溫迎說。
“迫降在這顆星球,人生地不熟的,身上的東西也不小心弄丟了,好不容易去一趟商場,不巧碰上了下雨,那天我穿的裙子,是我最喜歡的那條。”
無需接著說下去,秦恕明白了她剛才頻頻低頭的原因。
“對不起。”他低聲道歉,“是我不好,沒有做好足夠的安排。”
才讓她獨自一人身處陌生的街頭,心愛的裙襬被雨水打溼。
溫迎笑著說“沒關係”,拇指抵在他嘴角,向兩端牽起弧度:“不要再因為這個自責了,你當時也沒有想到我真的會過來嘛,而且我後來過得很好,遇見了溫司讓,小姨和姥姥……”
注意到他微亂的額髮,她揚起嘴角:“好吧我承認,剛才我是故意把傘撐得很矮的,感覺你被我弄亂的樣子有點可愛。”
可愛,這樣的形容詞。
放在他身上似乎有些奇怪,如果被別人聽見,一定會倍感詫異和驚奇。
但是溫迎的手鬆開,秦恕唇角的那一絲弧度仍未消散,儘管極淺,極淡。
像是欣然接受了這一誇獎,並接受以後都被她弄亂的日常。
她轉身往前邁步,他撐著雨傘,另隻手拎起購物袋,伴行在她身側。
“剛才的話題,你還沒有說完。”秦恕的聲音,一如往常沉靜。
“那天,我最喜歡的裙子被打溼了,裙襬的刺繡也被泥水弄髒了,我很難過。”溫迎不緊不慢地說,“我以為我是在為那條裙子難過,但後來我才發現,原來令我難過的真正原因,是送給我裙子的那個人不在我身邊。”
秦恕神色微怔。
她停住步伐,莞爾:“所以我想,我應該是在我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時候,就喜歡上你了。在我還不懂得甚麼叫做‘喜歡’的時候,就已經很喜歡你了。”
他停下來,無聲凝望她,雨點打在傘面,噼裡啪啦。
良久,秦恕澀啞開口。
“我以為……”
“你以為?”溫迎語調微揚地反問,對上那雙漆黑的眼眸,倏地,她愣住。
“你該不會以為……”她慢慢說出腦海中乍然浮現的猜測,“我是在經歷了那些人生,擁有了那些記憶之後……才喜歡上你的吧?”
秦恕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你……”
想說甚麼,又咽回去,對望須臾,變成了一句喃喃:“你是傻瓜嗎?”
究竟是傻瓜,還是自以為是的太過聰明?
分不清。
雨還在下,漸漸迷濛的視線裡,他低垂的眉眼漆黑如同被浸溼一般。
“就當我是一個傻瓜吧。”
溫迎往前一步,張開手臂,秦恕攬住她的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我只是在這方面的反應有點慢,那時候我不清楚,自己對你產生的朦朦朧朧的好感意味著甚麼。以為我過來找你,是出於責任。……你明明那麼懂,卻不告訴我,你也不教我。”
“對不起。”秦恕側過臉,一邊吻她的額頭,一邊緩聲道歉。
“你還都給我讀那樣的書了,那本,人魚公主的故事。”溫迎越回想,能被翻舊賬的越多。
那本故事的結局,人魚公主化為了海上的泡沫。
“也不順帶著解釋一下,‘愛情’究竟是甚麼,我當時真的以為‘愛情’是一種詛咒……你知道詛咒是個貶義詞吧?我還暗地裡許願過,希望自己不要受到那種詛咒。我把你當成老師,可你給我劃的重點都是錯的……”
她難掩鬱悶,往身邊一看,秦恕竟然不易察覺地掀起唇角。
“秦恕。”她叫他的名字,佯裝硬邦邦的語氣比他更像一名老師。
“是我的錯。”秦恕態度良好,低頭認錯,“我是一個不合格的老師。”
“由此可以看出,無證上崗的可怕性。”溫迎心有慼慼地點評。
“對不起。那時候的我,的確以為自己沒有資格,所以不敢開口。”他目光落在她臉上,凝滯數秒,“……說愛你。”
甚至有的時候,他的目光也無法輕易地落向她,剋制而小心,避免對視。
沉默不言,愛意仍會從眼睛裡流露。
即便那時的她甚麼都不懂,活得輕鬆自由,他仍然無法洩露一絲一毫。
唯恐驚擾了她。
“……抱歉,直到現在我才發覺,自己錯得離譜。”他低聲問,“你可以原諒我嗎?”
溫迎輕輕哦了一聲。
想別開眼神,又忍耐住,與他對視,那雙漆黑的眼眸,流淌著濃郁的、化不開的愛意,她任由自己跌進那漩渦。
“那你現在可以說了。”溫迎看著他,“我要聽很多遍,聽夠了就原諒你。”
“我愛你,溫迎。”秦恕沒有猶豫地開口。
愛到痴纏,愛到疼痛,愛到寂靜不已的心臟再次跳動。
身陷地獄裡的人也要一步步爬出來,不顧一切找到她,只有她能賦予他全數的痛苦和歡愉,生或死亡,都渴望由她掌控,他甘之如飴。
“……我很愛你。”每說一遍,溫柔的吻依次落在她的額頭,眉眼,鼻尖。
直到嘴唇被突如其來的吻堵住。
行人稀少的街道,路燈尚未亮起,降低的傘面,將兩個人完全地籠罩。
“無論你去往哪個方向,我都會和你一起。”秦恕深深注視她,承諾,“即便是死亡,也無法將我們分開。”
“好。”溫迎彎起眼眸。
她親親他的下頜,在他再度低頭的時候,伸手攔截住。
“時間不早了,該回家了。”
秦恕嗯了聲,嘴唇碰了碰她的手心。
雨傘和購物袋都在他那裡,溫迎兩手空空,胳膊挽住他,另隻手去翻光腦。
果然有一條未讀訊息。
是江與隨的賬號,傳送者卻是機械鳥,對著麥克風咕咕半天,告訴他們,新的調料已經從某人隨身攜帶的百寶箱中找到,無需再買。
當然,買了也行。
藉著買調料在外面溜達也行,不過要記得在開飯前回家,以免錯過晚餐。此處附帶一個純手打的:)
溫迎:“……”
她敲字:“我知道了,馬上就回來!!”
對面:“:)”
溫迎:“:)”
對面:“:(”
這一看就是江與隨親自傳送的……
溫迎頓時心虛,她手腕還戴著那朵小花,清晰無比地感知到某人的不滿。
溫迎迅速回復:“別不高興,吃完飯換你陪我散步消食!![愛心][愛心]”
江與隨:“? ^?^ ?成交。”
她打字的動作很大,秦恕的視線短暫掃過螢幕。
兩個人走了幾步,他平靜出聲:“不去逛商場了嗎?”
溫迎一頓,或許是大腦有點缺氧,她回覆訊息的時候忘記了這一出。
已經答應過晚飯後和秦恕一起去商場,現在又答應了江與隨消食散步……
“沒關係,你可以把時間安排給他。”秦恕說,“剛好有一些工作需要處理。”
以往聽起來平淡無波的語氣,此刻落入耳中,卻像是摻雜了不一樣的情緒……
溫迎轉過臉,坦蕩道:“確實是我沒有安排好時間,你提一個要求吧,甚麼樣的我都答應。”
秦恕望向她,確認了一遍:“無論是甚麼樣的請求,你都會答應。”
“對。”溫迎鄭重點頭。
他不說話了。
溫迎等了幾秒,撞他的手臂:“你在想甚麼?”
“一個很無理的請求。”
甚麼樣的要求,居然無理到被他使用了“很”這個字眼?溫迎更加好奇了。
“你說。”她又撞他一下,“說嘛,我會答應的。”
“你和他之間,很容易就能夠察覺到彼此的想法。”秦恕語氣陳述,停頓一秒,看向她,“那種默契,好像連眼神都不需要使用,就可以瞭然於心。”
“……啊。”
溫迎偏過臉,和他對視,路燈驟然亮起,這一次她沒有看錯,那雙眼睛裡面,真的有失落劃過。
明明說好了要一晚上端平,對待他們要一視同仁,秦恕卻被排斥在外……
還沒出聲,就已經走到了家門口,溫迎剛想說話,秦恕垂眸看她:“沒關係。”
“的確是很無理的請求,所以不答應也沒關係。”他收起雨傘。
溫迎早已心軟的一塌糊塗,他今晚都說了好幾遍“沒關係”了,這樣地委屈……她能不答應嗎,肯定要答應!
但在那之前,她得通知一下江與隨,還得拉著他們倆一起做一些實驗。
她本人是很樂意被秦恕全身心地感受的,可是萬一秦恕也能夠感知到她的內心活動以後,江與隨的那些想法也順便被傳遞到了他那邊,那就有點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