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這次的行程沒有對外公佈，卻也沒有悄悄進行。
她只是像一個普通人那樣，在愛人的陪伴下回家過節。
許多路人的照片裡出現了他們的身影，實時公佈到星網上面。
民眾議論紛紛，各式各樣的詞條層出不窮：陛下已經到達了X–49行星，陛下是開著機甲過來的，難怪速度這麼快；陛下為甚麼不選擇乘坐星艦呢，是想低調一點嗎，那我們這樣跟著拍會不會不太好；陛下居然出現在了列車站，啊，她買了四張票——
溫迎買完票轉身，那些朝她投來的火熱視線急忙收了回去。
環顧四周，人群擠擠挨挨，眾人左顧右盼，沒有一張臉是朝著她的方向的。
但當江與隨從她頭頂摘下昏昏欲睡的機械鳥，低聲同她說話，她能感覺到，那種火熱的視線再次整齊劃一地落到了他們身上，並分出一小部分，去打量秦恕。
等到她把其中一張票遞給秦恕，他的掌心順勢包住了她的手，放進大衣口袋，重點關注物件又變成了她和秦恕。
檢票入站，進到車廂前，溫迎回頭，衝身後尚未來得及別開眼神的民眾揮揮手，她並不反感被關注，反而覺得，那些悄然的注視有些可愛。
“就送到這裡吧。”她笑著說，“新年快樂！”
不遠處的居民們均是一愣，隨即露出同樣的笑臉，大聲呼應：“新年快樂！”
三人一鳥被分配在一個車廂裡面。
車廂隔音還算不錯，將門反鎖，內部空間立馬變得安靜。
溫迎為這次的出行做了足夠的安排，遊戲小說，各種棋牌一股腦裝進壓縮箱，甚至還帶上了工作和課本資料。
但她暫時都不太想開啟，只是枕在身邊人的肩膀上，看窗外的風景。
上一次乘坐星際列車的時候，陪在她旁邊的只有機械鳥，甚至連整趟列車裡面，都只有她一名乘客。
現在不同了。
“雖然很不想打擾你們，但我深思熟慮了一番，認為還是有必要爭取一下。”江與隨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溫迎一回神，就見到他坐在對面的位置，頭頂著機械鳥，朝這邊投來視線。
他直勾勾注視她，琥珀般的眸子略帶不滿：“你已經枕著他很久了，是不是該輪到我當你的枕頭了？”
溫迎側過腦袋，看向秦恕。
“十二分鐘零三秒，不算久。”秦恕平靜出聲。
……這是隨身攜帶了計時器嗎，怎麼連秒都算得一清二楚。
溫迎震驚，張了張口正欲說話。
江與隨：“現在是十二分鐘二十五秒了，長時間維持同一個姿勢會造成血液難以流通，嚴重的話可能要截肢。”
沒看錯的話，他盯著的地方應該是她的腦袋，溫迎抬手摸向脖子。
她的頭，應該不是很重吧？秦恕的肩膀，應該也沒有那麼脆弱……
“想甚麼呢。”江與隨不太高興地走了過來，對上她的目光，放輕的聲音透露幾分委屈，“我擔心的是你。”
他伸手覆住她的手背：“是這裡不舒服嗎？我幫你按一按？”
“……其實沒甚麼不舒服的地方。”話雖如此，溫迎還是任由他動作了。
江與隨手法精準，按得她還挺享受的。
只是他按著按著，膝蓋就慢吞吞抵住了她，身體也和她緊緊挨在一起。
溫迎不得不往左邊挪，挪到一丁點空隙都沒有了，她望向秦恕。
他似乎在思索甚麼，頓了一秒才接收到她的目光，卻沒有按照她示意的去做。
溫迎暗地裡去拉他的手。
秦恕垂眸看了一眼，隨後看向她，緩緩分開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
而後，他傾身貼近她。
溫迎一時懵住，以為他要親自己，誰知下一秒，她身體懸空，落坐到他腿上。
“……”氣氛突然凝固了。
溫迎扭頭，江與隨抿唇，眼神牢牢鎖住她，一聲不吭的樣子。
“要不……”我把這個位置讓給你？
“好啊。”他竟然笑吟吟點頭。
做出的動作卻和她內心所想的完全不同。
江與隨人是坐到了她的位置，手卻是扣住她的腰肢，調整她的坐姿。
溫迎已經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但她無力阻止。
她力不從心。
只能放任自己身體的一半重量落在江與隨的腿上，抬手捂臉。
“……哎。”嘆息裡溢位一絲無奈笑意。
還能怎麼辦呢，要怪就怪這趟列車太過老舊，座椅擺放的位置也很原始，導致一排座位坐不下三個人。
又或者，怪她出來之前使用了調休大法，無論這趟行程有多遠，他們之間度過的永遠都是星期三。
距離回到永恆新星上班，還有好長一段時間，溫迎覺得自己應該努力適應。
“親一下。”她扭頭，食指勾起秦恕的下頜。
畢竟是見過大世面，無論發生甚麼都處變不驚的人，秦恕對目前發展的狀況接受良好，略微仰頭，吻她的嘴唇。
“……”溫迎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其實她想讓他親的位置是臉頰。
“親錯了嗎？”他專注看著她臉上流露出的細微表情，低聲道歉，“抱歉，我曲解了你的意思。”
秦恕扶住她的後頸，嘴唇重新碰了一下她左側的面頰。
“現在是正確的嗎？”
他口吻謙虛得像個求教的學生。
“對了。”溫迎只能這樣說。
秦恕輕輕嗯了聲，再度親了親她。
他唇角的弧度很淡，但她知道，他在笑。
她忍不住也想笑，但在那之前，她還得好好安撫右邊的某個小心眼，江與隨已經一錯不錯地盯著她好久了。
他頭頂那對看不見的耳朵，就快要耷拉下去。
溫迎捧住他的腦袋，用力親他的額頭，順勢捏捏他的臉頰：“別生氣。”
“沒有生氣。”江與隨眼眸含著笑，不知是逗她還是誇獎，“端水大師就是你。”
溫迎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亂七八糟地膩歪了片刻，又看了會外面的星雲，最終還是開啟了放滿娛樂裝置的壓縮箱。
三個人沒辦法玩牌，除非江與隨清除記憶，變成傻瓜，溫迎便登入機械鳥的賬號，跟他們組隊，挑戰別人。
贏了數不清多少虛擬金豆豆，螢幕對面的對手接連破產，溫迎深感不能再這麼囂張下去，以免被扒出賬號，又讓身邊的兩個人分別念資料給自己聽。
過於催眠，她不知不覺閉上眼睛。
醒來的時候，機械鳥正站在她頭頂，腦袋轉成一百八十度瞅她。
它“咕咕”兩聲。
溫迎偏過頭一看，瑰麗的星雲正在向後退散，列車到站了。
在車上提前聯絡了祝如松，所以走出車廂的第一眼，溫迎就見到了不遠處招手的人。
祝如松仍舊是一頭幹練短髮，穿的衣服卻明顯是新的，溫迎認出來是自己選購的那一件。
祝菁站在旁邊，寬鬆的袖口底下，那條與常人無異的手臂也是溫迎用上最好的仿生材料，親手製造，並請人送回來的。
溫迎拉著兩位家屬，依次跟她們打了招呼，注意到迎接自己的還有第三個人。
是校長。
她被一束極其巨大的仿生花遮擋住，溫迎接過那束花，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校長的笑容一如既往地和藹，解釋：“這段時間以來，網上到處都能看到你的訊息，鄰里鄉親聽說你要回來，都很想見你，不過他們又聽說，你這次的行程是沒有對外公佈的，怕一窩蜂擠過來接你影響不太好，他們就託我作為代表，讓我跟著你的家人一起見見你，再把這束花送給你。”
“謝謝老師，也替我謝謝大家。”溫迎笑意盈盈，她高興的不止是收到了花束，更是因為，回到這個地方，她們仍把她當做從前的那名高中生，親近的小輩來看待。
祝如松是開著車過來的，不過機械鳥沒有乘坐，這個曾經熟悉的地方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它張開雙翼，在上方盤旋，力圖將每一樣變化都觀察詳細。
回家的路上，祝如松開啟了車載電臺，祝菁坐在前排，頻頻回頭，同後面的人聊天。
從姓名到性格，從工作到生活，對著秦恕和江與隨，問得尤其詳細。
祝如松很納悶：“媽，你甚麼時候也變得愛查戶口了？他們沒來之前你就在考慮這些事，來了之後還真問個徹底啊，人家工作都是要保密的。”
緊隨其後的便是“哎呦”一聲，祝如松被揍了一下。
溫迎笑出聲來：“我猜是因為姥姥也想體驗工作了吧，正好明年準備開展一項大工程，急需人手幫助呢。”
前方堵車，祝如松按了下方向盤，倒吸涼氣：“你姥姥今年七十六了！”
“七十六正是奮鬥的年紀。”溫迎如是說道，誇張地伸出手。
祝菁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到一塊去，和她擊了個掌。
一路暢聊著回到家，祝如松先帶他們到準備好的臥室轉了轉。
修理鋪經過裝修，原先的閣樓被拆掉了，加蓋了二層，安排給他們的臥室就在樓上。
祝如松往樓梯走：“房間衛生都已經打掃好了，用的是你之前做的那臺清潔機器，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溫迎說，那臺清潔機器功能極多，不僅可以用來打掃衛生，還可以播放聽力和音樂。
以前她埋頭苦學的時候，機械鳥就喜歡踩在清潔機器上面，聽它鍾愛的搖滾樂。
“之前那機器壞了一次，你姥姥又給修好了，怕它滾來滾去的把外殼給碰壞了，還給它做了幾套衣服輪換著穿……”祝如松推門，“喏，看吧。”
溫迎低頭，打扮喜慶的清潔機器悠哉哉滾到了她腳邊，邊拖地邊唱著歌。
機械鳥聞聲而來，降落在它面前。
清潔機器卡住，聽見“咕咕”叫聲，頓時圍繞著它歡快地轉起圈圈。
它們沒有忘記彼此。
溫迎失笑。
“給你們準備了三個房間。”祝如松輪流介紹完畢，輕咳一聲，“不過接下來怎麼住，你們自己看著辦吧，這一層都是你們的，我和你姥姥住樓下，不會上來的。”
溫迎往左右兩邊各看一眼，兩位家屬神情自若地認真道謝，她低頭咳嗽。
“哦對了。”祝如松準備往下走的步伐停住，又一次轉頭，“你之前住的那個小房間，也還在呢，雖然只住了一年，但畢竟是你童年的記憶嘛……”
“我那時候都高中了。”溫迎忍俊不禁。
“好好好，高中生的房間，青春的記憶。”祝如松說著，走下樓，“不過那個房間我沒來得及打掃，你們要進去的話，記得把清潔機器帶上啊。”
“好——”溫迎拖長了語調道。
大致整理了一下行李物品，又將帶過來的禮盒禮物送到樓下，溫迎領著身後的兩人，扭開了那間小小臥室的房門。
許久無人到訪，房間裡瀰漫著灰塵的氣息，溫迎摸索牆壁，開啟了燈。
單人床上面蒙了層罩子，靠近窗臺的地方放了一張書桌和一把椅子，同樣搭著防塵罩，角落裡一個豎條狀的衣櫃，旁邊放著祝如松給她打造的簡易書架。
這就是溫迎剛剛踏入這片星海時，擁有的全部了。
她站在書架邊，仰面看向那面書牆，曾經的她使用的就是這些武器，用它們武裝出一個嶄新的自己，一步步走到永恆新星。
“幫我……”她轉頭，話還未說出口，就聽到咔嚓一聲。
江與隨給她拍下一張照片。
“這臺相機，不是被我放在溫司讓那裡了嗎？”溫迎驚訝。
“臨走前找他借用了一下。”江與隨給她看拍好的照片，“怎麼樣，需不需要再換個角度，重新拍一張？”
“已經拍的特別好了，我很喜歡。”溫迎說著，頓了頓。
江與隨瞬間便了然她的意思：“三個人一起合照麼，很好的想法……”
溫迎轉向秦恕，他點頭，站到了她的身邊。
鏡頭反轉，按下快門之前，溫迎突然開口：“等一下。”
一左一右的兩個人同時望向她。
為了配合她的身高，兩位家屬都略微傾身，肩線近乎與她持平。
溫迎分別伸出兩隻手，輕鬆托住左右兩側的下巴，順手撓了撓。
江與隨輕笑出聲。
秦恕側目凝望她，眼神溫柔。
“拍吧！”她大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