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是豐收的季節。
各大實驗室培育出的作物接連豐收，與此同時，由當年的著名的天才機甲師祝菁所帶領的團隊打造的“希望”系列機甲問世，這種機甲專為生產而生，在它的協助下，偏遠星系的民生基建也得以大幅度提升。
人們驚訝地發現，新聞中接受採訪的那名老者，竟然是溫迎過年時去探望過的，居住在Z–10行星的那位“姥姥”。
以往的家庭結構中，大多是人類父母選擇領養仿生人作為家庭成員，這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仿生人領養了人類，把她當做自己的小孩，悉心培養長大的。
不僅如此，祝菁養大的人類小孩不止溫迎一人，她收養了兩個小孩，並且都養得很好，她的孩子們也都很愛她。
港灣會談再次火熱開啟，有關於“愛”的鋪天蓋地的討論聲中，溫迎率領艦隊啟程，去了一趟邊境。
此行的目的不僅是為了接秦恕回家，她還帶去了幾樣東西。
統一已經實現，但並不是所有人都選擇留在故土生活，很多人原本記憶中的家鄉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親人也早已不在人世，因此在歸鄉探親的旅程之後，他們又回到了邊境。
為了幫助這些子民建設家園，溫迎給他們帶來了希望系列機甲，各種醫療裝置，精心挑選的科研團隊，泥土和種子。
她回到那顆建築搭在地底，宛若蜂巢的星球，當年贈給她禮物的那名小女孩，如今已經長成一名少女。
那雙眼睛仍舊清凌凌的，抬起臉龐問她，那塊由石頭雕成的樹木，被帶到永恆新星以後，是否變成了一棵真正的樹。
“沒有。”溫迎不會欺騙她。
少女的表情有些黯然，溫迎攤開掌心，那上面放著一捧種子。
“石頭是沒有辦法變成樹木的，只有將種子栽入土壤，才會長出一棵真正的樹。”溫迎告訴她，“但是，這個過程應該會很漫長。”
“我不怕漫長。”少女抓住那捧種子，堅定回答道。
溫迎揚起嘴角。
她知道，終有一天，這顆灰濛濛的星球會被徹底驅散陰霾，綠意重現的那天，這裡的居民也將走出地底，擁抱陽光。
返程之前，溫迎在邊境線遇上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舒杳。
或許現在已經不能再稱她為舒杳，她辦理了新的身份證件，名叫樂晚，她的仿生人魚伴侶陪在她身邊，也更換了姓名。
“樂辰這個名字，和樂晚搭配起來，似乎有點……”
溫迎的話沒說完，樂晚笑起來：“像姐弟，是嗎？我就是這麼跟他說的，共用一個姓聽起來根本不像情侶，反而更像家人，但他就是不願意改。”
樂辰朝她看一眼，像是有意見要發表，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口。
這片土地並不存在適合人魚居住的遼闊海洋，為了適應環境，他下半身那條閃閃發光的魚尾巴已經被拆掉，換成了雙腿。
從前待在水裡的時候，他就不愛說話，現在雙腳著陸，他依舊一言不發，挎著一個巨大的揹包，站在嶽晩身邊安靜旁聽。
當然，溫迎身後的兩位家屬同樣沒有插話，默不作聲地等待她和朋友敘舊。
大概聊了聊這幾年發生的事情，嶽晩表示自己在這裡生活得很好，近期不打算返回永恆新星。
只是提到那堆漂亮的藏品和衣服的時候，她稍微有些不捨：“可惜沒辦法把它們寄過來……”
“有辦法的。”溫迎說，“我正準備修幾條專門運輸物資的航線呢，順利的話，要不了幾年，這邊的快遞就能夠包郵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再幫你保管一段時間。”
嶽晩笑著說“好”。
敘舊完畢的兩位舊友互相道別。
嶽晩轉身，垂著頭緘默不言的樂辰也跟上，追在她後面不知說了甚麼，嶽晩摸摸他的腦袋，露出微笑。
溫迎朝另一個方向走，兩位家屬伴行在左右兩側，走了出幾步，她垂落在身側的兩隻手分別被人緊緊牽住。
她彎起眼眸，朝江與隨看去，他順勢湊近，親了親她。
溫迎心跳快了些，還沒來得及端水，右側的面頰傳來熟悉溫熱的觸感。
她偏過頭，秦恕正看著她，眼眸溫和，清晰倒映著她的身影。
她晃了晃胳膊，地上的影子們也跟著一併搖晃，漸漸靠近，融為了一體：“我們回家。”
–
答應樂晚的事情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實現，在那之前，克莉絲汀的小說變成了現實。
正如那堆被藏在私人寶庫中的種子，溫迎在重整K.A集團和圖林根家族的產業的時候，發現了冷凍千年的動物胚胎。
看得出他們曾經努力進行過復活動物的實驗，卻都以失敗告終，只好將這個龐大的冷凍庫廢棄。
溫迎最先把這一事件告知了薇薇安，兩個人穿上防護裝備，一同檢視，發現大部分胚胎已經徹底死亡，剩下的胚胎則是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
儘管如此，她們還是把這些被遺忘的胚胎取出來，火化埋葬死亡的那一部分，並將剩下的部分縫縫補補。
於是兩年過去。
溫迎和薇薇安，以及志同道合的夥伴們，共同花費心力，終於成功打造了一顆充滿動物的星球。
水裡遊的，地上走的，天上飛的……不止毛絨絨。
星球建成後的第六個月，溫迎對外宣佈了這一訊息，不過，出於對動物的保護，居民們的遊覽參觀只能透過全息裝置進行。
永無鄉廣場上的那些放著吃灰的裝置又派上了用場，溫迎將它們加以改裝，登入裝置的使用者可以看見動物，但動物們卻不會被他們打擾，儘管如此，每一分每一秒，登入裝置的使用者們仍舊非常多。
溫迎組建了專門的動物保護部門，以免意外發生，好在在此之前她已經頒佈了關於仿生寵物的相關法律，民眾們習慣性遵守，想象中的法外狂徒並未出現。
就連克莉絲汀這個極度狂熱的毛絨絨愛好者，也從未提出過使用這個身份，近距離觸碰動物之類的要求，只是遠遠觀望著，她就能獲得無限動力，抱著鍵盤玩命地敲。
畢竟，成真的美夢，更值得珍視。
星球建成的第七個月，薇薇安回到永無鄉的實驗室，繼續投身於烏龜研究。
溫迎對此毫不意外，薇薇安想要做的事情始終沒有變過，她們聯手復活了好幾個品種的烏龜，但薇薇安真正想創造出來的，仍舊是最初的那隻烏龜。
即便它翻滾的動作沒那麼靈敏。
溫迎相信，在未來的某一天，薇薇安的夢想終將會實現。
而她也是。
她還有很遠很長的路要走，她想要完成的事情還有很多，她當然不會止步於此刻。
……
星曆4170年六月，帝國曆史上的最後一任女皇與世長辭。
人們常言，聚散有時，古往今來，世間並無任何永恆存在的事物，包括那顆被命名為“永恆”的新星，但她卻真正做到了永恆。
她帶給這片星海的一切，所思所言，所行所守，恆久如同鑽石，照亮前方道路，也指引著後繼者。
她在位的四十年裡，社會經濟蓬勃發展，自然萬物生生不息，民眾安居樂業，犯罪率也降至最低，這片星海的幸福指數高達，宛若奇蹟降臨。
她執政的後二十年，致力於推進這個世界的政/體改/革，待她退位時，皇室已經逐漸演變成了一個社會符號。
那些曾經將君主高高捧起的權力，最終還是落回它們該去的地方，無數民眾的手中。
上千年來以往掌權者都無法做到的事情，她卻盡力做到了。
以至於在聽聞訃告的這一天，整片星海的燈光，不約而同為她熄滅。
人們靜靜地緬懷，思念在黑暗中靜靜流淌。
而他們同樣知曉，他們還擁有明天。
他們還長存著理想，還堅定著信念，還有許許多多懷揣理想的同胞們……
待新一天到來，那些為她熄滅的燈盞，將伴隨群星，再度閃耀。
-
七月的某一天，遙遠的天際線，劃過一顆銀色流星。
溫迎坐在輪椅上面，江與隨推著她進到生活艙。
其實她原本是想要自己過來的，輪椅非常智慧，根本不需要用手操作，這個提議卻遭到江與隨的拒絕。
甚至，他還威脅她，如果溫迎不同意他幫忙推輪椅，他就要把她直接抱進來。
看似威脅的話語，從他嘴巴里說出，卻變成了撒嬌賣慘裝可憐。
實在沒辦法，那雙望向她的溼漉漉眼睛，還有耷拉下來的耳朵都令她心軟，溫迎苦惱發覺，這些年來自己根本沒有任何長進，她就是很吃這一套。
溫迎任由江與隨一邊動手動腳，一邊把自己推到床邊。
她還在適應這副身體，畢竟她記憶的最後一幕，是自己白髮蒼蒼的時刻，中間幾乎沒有多少緩衝，就因為不忍心讓江與隨等待，迅速開啟新生活。
秦恕躺在那張床上，閉著眼睛。
上一次他甦醒的時間就很慢，這一次估計也是，溫迎握住他的手，安靜看了他一會，又將耳朵貼在他胸膛，聽了聽他的心跳。
她準備起身，出去做別的事情。
江與隨卻突然開口：“我知道怎樣能夠讓他快速甦醒。”
“說來聽聽？”溫迎轉頭。
江與隨耳尖愉悅地抖動，她頓時警惕察覺，此人要說的肯定不是甚麼好主意。
但江與隨已經湊過來，貼在她唇畔：“按照治癒空殼症患者的方法，給他施加一些刺激，比如……”
他說話的時候，溫迎都能感覺到他近在咫尺的氣息，江與隨使用的牙膏是草莓味，聞起來甜蜜又清新。
“啵”地一聲。
溫迎嘴唇一痛，滿目震驚，江與隨這具身體嘴巴的吸力好強！
“只是最輕程度的演示，試用裝而已。正裝的效果應該會更好。”江與隨認真道。
溫迎拒絕他的提議並給了他一拳。
他沒躲，反而彎起眼眸，捂住胸口：“謝謝寶貝，我感覺到我的心臟又開始跳動了。”
江與隨推她出門，機械鳥和一群機器待在一起，對它們開展樂器教學，各種意義不明的鳥語和機器語摻雜著樂器聲，滿空間迴響。
【溫迎！】系統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便閃現在她面前，【我碰上主系統的另一個分身了，它還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溫迎沒有立馬詢問那句話是甚麼：“你的頭怎麼了？”
系統撓撓腦袋鼓起的大包：【哦這個啊，我和它打了一架。別看我現在頭破血流的，它也沒好到哪裡去，脖子都斷了，滿地找頭跑得可狼狽了呢！】
溫迎只得說“好吧”，奇怪道：“它讓你給我帶的是甚麼話？”
【它讓我跟你說‘對不起’。哼，肯定是故意說假話博同情……它還說，如果從一開始它的製造者就只有你一個，或許它也能像我這樣體會到簡單的幸福……】
幸福嗎？
溫迎神色平靜，或許有那麼一瞬，主系統真的感覺到遺憾，但那一瞬過去也就過去了，比起系統W1和她之間的平等交流，主系統更渴望成為能夠掌控全域性的神。
“通往平行時空的通道已被關閉，這個時空的各個虛擬世界我也找過了，並沒有它的蹤跡。”她說。
但是，每個平行時空還會因為生靈們的不同選擇，衍生出數不清的小世界。
“它很可能藏在那些小世界裡。”溫迎說，她仍然要追殺它到底。
【明白！】系統舉起胳膊敬禮。
溫迎翻出之前沒完成的材料箱，仿生人每個階段都要更換身體，對於沒能陪她一起慢慢長出皺紋這件事，江與隨倍感惋惜，她想試著給他手搓一副能夠跟隨她而變化的身體。
江與隨在旁邊陪同片刻，就被趕出去做飯，原因無它，他這些天太過想她，總是忍不住湊過來親親抱抱，目前來說，他們共同工作的效率簡直是1+1=0.5的程度。
不過溫迎自己待著，也沒有心無旁騖太久。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突然變快，像是雜亂無章的鼓點，溫迎當即放下手中工具起身，輪椅都忘了坐，朝生活艙的方向走。
徜徉在音樂海洋的機械鳥都因為她的健步如飛，陷入震驚和沉思，踩錯好幾個音節。
艙門開啟，溫迎望向床鋪，原本躺在那裡的人單手撐在床沿，正坐起身。
他眼睫低垂，眉目深斂，種種記憶碎成片段，紛亂掠過腦海，光怪陸離的景象，令人分辨不清。
“秦恕。”溫迎走過去。
他身形稍頓，目光交匯瞬間，溫迎撞見他眼底的懨懨鬱色。
她坐到他身邊，拉起他的手，攤平他的手掌，放在自己心口。
秦恕安靜凝視她的臉龐。
掌心下方傳來急促的跳動，漸漸的，那跳動的聲音變得慢了，平穩而有規律的心跳徐徐傳來，是她的，也是他的。
“溫迎。”秦恕輕聲開口。
“我在這裡。”溫迎笑著對他說，“別怕。”
他像是從一場噩夢中徹底醒來，將她擁入懷中，雙臂錮緊。
頭顱垂在她頸側，貼著她的脈搏，他確認般，呢喃她的名字。
溫迎手指穿插於他髮間，輕輕撫摸，感到面前的脊背不那麼緊繃了，問他：“還好嗎？”
“你在，我就好了。”他低聲說。
對視須臾，秦恕偏過頭，乾燥的嘴唇略微碰了碰她，靜了幾秒，他托起她的後腦，開始溫柔地吻她。
細密的吻雨點般落下，溫迎主動探出舌尖，去觸碰他，秦恕呼吸發燙，沒有閉上眼睛，漆黑的眼瞳始終注視她。
直到機械鳥在外面咚咚咚敲門。
兩人互相整理了衣服和頭髮，艙門滑開，江與隨拎著輪椅，直勾勾盯向她。
無需張口說話，溫迎已經聽見他心底不滿的聲音。
“經過我驚人的天賦，我發現我已經適應了現在的身體。”她試圖辯解。
“是嗎？”他嘴角微抿，耳朵萎靡不振地向下耷拉。
溫迎把他往身前一拽，用力親他的耳朵，那對獸耳瞬間立起，恢復了精神抖擻的模樣。
還在刻意表演不高興的江與隨：“……”
另一邊耳朵也被親了親，他終究還是忍不住，朝她彎起眼睛。
溫迎露出笑容，握住他伸過來的手。
看向左側，秦恕正專注於分開她的五指，和她緊密相扣。
對上視線，未等他傾身，溫迎便湊近，他順勢垂首，她的吻落在他額頭。
秦恕唇角微微掀起弧度，眸光柔和地看她。
路過舷窗，那片散發柔和光芒的星海若隱若現。
溫迎已經在那裡度過了完滿的人生，擁有家人，擁有愛人，擁有志同道合的夥伴，在他們的陪伴下，她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情，成為了自己的想成為的人。
她沒有任何遺憾。
機甲調轉方向，那片星海從視野中劃過，消失在蒼茫的宇宙之中。
“走吧。”溫迎晃晃胳膊，兩位家屬分別牽住她的手，陪她一起邁入餐廳，機械鳥飛過來，降落在她的肩膀上。
“吃飯完以後，我們去下一個世界！”
（本書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