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結束通話電話。
車輛駛入一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庫,無人機緊隨其後,那扇感應門卻犯了毛病,將它們攔在原地,警報響個不停。
溫迎下車,江與隨一同起身,附近安置了監控,他視線掃過。
傳送到安保室的畫面卡頓了一瞬,監控恢復正常後,一架無人機終於尋得空隙飛進來,那輛通體銀白的載具卻早已熄火。
駕車出門的兩個人像是憑空消失了。
J–12行星。
港灣會談登上熱搜,金融大廈底下擠滿圍觀者,遠遠看去,只能看見烏壓壓的人頭攢動。
媒體和記者,忙裡偷閒走出大樓的職員,附近那幾棟小區的居民,逃課的學生,買菜路過的老夫婦,拿著對講機的門衛大叔,以及叼著菸頭抱胸閒聊的安全域性人員。
張張合合的嘴巴,似乎在討論著甚麼,電梯向上升的時候,溫迎隱約聽見一聲惡意的口哨:“到底還跳不跳了!快下來啊,一眨眼的事情。”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尖利女聲:“別聽他的!”
“退回去,慢慢走……”
“沒有甚麼過不去的坎……”
然而這些聲音似乎全都無法被傳至林梨的耳畔。
這棟樓實在太高,她坐在那裡,身影清瘦,像一張隨時會被吹走的紙片。
金融大廈的物業經理在站離她稍遠的地方乾巴巴地勸說,身邊是一個語氣急切打著電話的捲髮女人,除此之外,天台上再沒有其他人了。
安全域性沒有派人上來,消防措施更是一點都沒做,懶得救她,更懶得抓她。
注意到天台上多出的一道身影,林梨始終低垂的眼簾抬了起來。
溫迎朝她靠近,她靜靜看著,並未開口阻止,直到還剩五步的距離,她出聲:“別動。”
溫迎停下步伐,站在原處,感覺到對方眼神裡的打量。
她在分辨自己的身份。
“你是人類。”林梨的目光短暫掠過另外兩張面孔,“他們也是人類。他們是害怕我跳下去,給這棟樓帶來損失,你是為了甚麼?”
女孩問:“你是警察?”
“曾經是。”溫迎回答。
原本試圖插話的經理聞言,立馬拉著捲髮女人後退,把談判的場地交給來者。
林梨無視他們的動作,自顧自總結:“所以是為了公共安全著想。”
“曾經是,但現在不是了。很久以前我就辭掉了安全域性的工作。”溫迎說。
“……”
“你是不是想問,我現在的職業是甚麼?”溫迎看著她的眼睛,告訴她,“我是港灣的發起人之一。”
“港灣……”重複著這個詞彙,林梨輕輕笑了一下,“所以還是為了社會責任感,以及……你擔心我會給你帶來損失。……很抱歉,給你造成了損失,畢竟不是所有平臺都像港灣一樣,可以任由非人類群體暢所欲言的,除它以外,我沒有別的選擇。”
“失去一位優質使用者,的確是慘重的損失。”溫迎說,“來找你之前我已經看過了你以前釋出的所有內容,很多人得到了你的幫助,你的賬號在貢獻榜上是第一名。”
“那個賬號啊,只是為了發起會談,把那兩個人的罪名公之於世而已。……當然即便公佈了,也沒有甚麼人在意,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根本算不上違法犯罪。”
林梨聲音很低,近乎喃喃自語,溫迎注視那張神色悽惶的面容,無論從表情,還是從說話口吻,遣詞造句來看,她都與常人無異。
甚至擁有著,超乎常人的細膩感情。
這樣的存在,真的可以用任何人都能夠意購買或丟棄的商品來定義嗎?
“他們會受到懲罰。”溫迎開口。
林梨看向她。
“但是,還需要一段時間。”
“這種安慰是不是太無力了?”林梨笑容慘淡,“不可能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就像現在,你過來找我……不也是因為害怕造成惡劣影響,導致那個網站被關停嗎?你改變不了世界的。”
“憑我個人的力量,確實很難改變,但世上本就沒有甚麼是一成不變的,包括僵化多年,失去活性的律法。”溫迎說著,往前邁出一步。
林梨的眼神透露出明顯的警惕,她停下來。
“我知道,光用嘴說話一點信服力都沒有,我得做出實績,你才能看見那些看似不可能撼動的頑石,是怎樣被動搖、被推落,被徹底粉身碎骨的。但在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之前,我無法眼睜睜看著你先一步墜落。”
林梨沒有說話,溫迎和她對視著,再次向她靠近。
她的嘴唇動了下,透過口型,可以判斷出那是一句“別過來”。
她向後緊緊靠住住欄杆,半個身體懸在空中,搖搖欲墜。
溫迎立在原處看她,和她咫尺相隔。
“林梨,在你之前已經有無數先驅者墜落,他們以自己的方式推動了世界,儘管那些變化渺小甚微,不被看見。”溫迎說,“但我想讓你知道,我看見了,看見他們,也看見了你,你的痛苦,你的掙扎,你的猶豫和不捨,它們都不是無用的。”
“……”沉默。
溫迎朝她伸出手去。
“如果你選擇在此刻跳下去,這種方式同樣可以推動世界,但它爆發的力量很可能和以前一樣,是極其微小的;而如果你選擇拉住我的手,跟我走,我敢保證,要不了多長時間,那個未來很快就會展現在你面前,每一項過程,你都能參與,每一次清晰的變化,你都能親眼看到。”
“……為甚麼…”女孩聲音沙啞,“……這樣說?”
溫迎知道,她指的是自己語氣中的篤定,她不明白這份肯定是因為甚麼,彷彿只要她活著,就能給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將那個未來迅速拉近。
“因為林梨是第一名啊。”溫迎笑著,緩緩道。
她維持著朝林梨伸出手的姿勢,那隻向上的掌心已經浮起薄汗。
溫迎並沒有全部的把握,她並不是完全從容淡定的。
她做好了壞的打算,江與隨在大樓內部的其中一層,倘若林梨仍舊選擇跳下去,他會幫忙接住她,生命的重量不應該就這樣輕飄飄地墜落。
可是此時此刻,她更希望面前的人能夠伸出手,回握住她的手。
林梨突然朝下方望去。
溫迎一頓,隨即,對方重新抬起視線,看著她。
“你知道嗎,下面那些人的說話聲,其實我全都聽得見,催促我去死的聲音,勸我回去的聲音,罵我愚蠢的,說我浪費時間的……”
林梨說著,停頓住,衣袖抬起,又像是想到甚麼,放下了胳膊。
她仰面,往天空看去,眨了眨乾澀的眼睛:“我坐在這裡,就是一直在等……他們在下面說話,我一句句聽,一句句數,就是想弄清楚到底是在乎這件事的人更多,還是……和拋棄我的那兩個人一樣,冷漠旁觀的……”
聲音戛然而止。
溫迎跨出最後一步,迅速攥住了她的手,過度施加的力量,致使女孩整個人朝她倒過來,她們一起摔在了欄杆的邊緣。
與此同時,頭頂的天空漸沉。
在她們身後圍觀許久的兩個人糾結著想要靠近,又因為驟降的雨水躲回屋簷。
大樓底下,人群四散開來,紛紛向別處跑去。
有人一邊忙著躲雨,一邊抬頭往上看,試圖分辨天台上的人是否被安全地解救;也有人被雨迷濛了雙眼,目光失望,朝地面梭巡。
“我在乎。”溫迎仍然緊握著那隻手,沒有鬆開,“我在乎的。”
林梨抱住她,哽咽出聲,沿著面頰往下流淌的雨水,像是滴滴答答的眼淚。
J-12行星從不下雨。
仿生人沒有淚腺。
但此刻,她終於擁有放聲哭泣的資格。
溫迎帶林梨回到永恆新星毗鄰的A-03行星,她在那裡買下了一片園區,作為橋樑和港灣專案的辦公場所,她準備把林梨先安頓在這裡。
“先熟悉熟悉環境,最近事情不是很多,不用急著工作,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在周邊轉一轉,這邊的風景很漂亮的。”溫迎遞給她門禁卡。
林梨表情有些猶豫,一名叫做韓青禮的女孩捧著茶杯走過來:“太好了,有了新的逛街搭子,終於不用再對著這些宅女宅男們苦苦哀求了。”
“少來,你哪一次不是隨機挑中一個人就卡脖子拖走?還苦苦哀求……”
茶水間傳來其他同事的聲音。
溫迎莞爾,林梨愣了愣,也揚起嘴角:“我出門的時候會記得叫你。”
“好呀好呀,接下來是不是要去參觀宿舍?我也住宿舍,正好陪你一起。”韓青禮空餘的那隻手自來熟地勾住她的肩膀,“對了,你的名字是叫林梨嗎,我名字裡也有一個li……”
安頓好一切,回到家,時間已經到了晚上十一點。
溫迎洗了個澡,一開門,江與隨就站在浴室門口,端著一隻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