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聊多久，溫迎的光腦開始閃爍，聯絡人正是和她關係密切的教授。
她站起身：“你們先聊，我去接個電話，等一會回來。”
江與隨回答“好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隨後又看向她的臉，微微抿唇。
溫迎：“……”站起來的速度太快，忘記自己的手還被秦恕牽著了。
而他好像也忘記了鬆開。
“嗯。”秦恕的聲音響起，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去吧。”
他鬆開她的指尖，自然而然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
如同動漫裡的角色思考成功，溫迎也覺得自己腦袋旁邊的燈泡亮了一下。
她覺得，秦恕似乎並不像表面那樣正經呢。
溫迎朝庭院走，衣襬擦過江與隨的座椅，他的目光一路追隨她。
她不動聲色折回身，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腦袋，江與隨的頭髮變得凌亂，朝她彎起嘴角，眼神晶亮。
他一如既往地好滿足。
溫迎端水完畢，走到全息花園，坐到吊椅上。
和溫司讓不同，她回來的訊息是告知了一部分親朋好友的，到家的第一天方教授就已經跟她透過話了，這次打電話來估計還是為了上次她們聊過的事情。
“橋樑”專案開展之前，溫迎還提出過另一個想法，建立一個以“技能交換”和“共同創造”為核心的服務型網站。
這種網站不僅面向人類群體開放，同樣對非人類群體表示歡迎，邀請他們在這裡交換各自的技術學識，譬如，人類教導仿生人藝術創作，仿生人資料分析員幫助平民處理複雜的資料……等等。
每一次互幫互助都代表一次價值的體現，用來提升賬號的“貢獻值”，每個結算週期，貢獻值最高的賬號可以發起自主命題的會談，人類和非人類能夠在會談中平等地分享記憶、困惑，以及對未來的想法。
出於各種因素考慮，這個想法在最開始被否掉了，遲遲沒能實施落地，直到前一段時間，帝國C-131行星發生了一場由覺醒意識的仿生人策劃的自爆事故。
事故並未造成任何一名人類的傷亡，死去的僅有那幾名仿生人，而他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當年購買他們的夫婦離世，仿生人公司強行回收了他們，打算把他們格式化賣給其他人，這種舉措違背了他們的自我意志，他們不得不聯合起來反抗。
此事一出，立馬引發軒然大波，畢竟在社會資源匱乏的現狀下，願意親自生小孩的人已經逐漸變少，許多夫婦會選擇購買仿生寵物或仿生人，把他們當成家庭的一員。
在一起生活這麼久，仿生寵物和仿生人在他們的心目當中早已不止於“寵物”，更像是親密無間的家人。
那些同樣把仿生人當做家人的人類不約而同發起呼籲，請求社會上的其他人也放下偏見，聽聽這類特殊群體的聲音。
於是在愈發響亮的呼籲聲中，“港灣”專案迅速地拉開序幕。
電話接通，方教授笑容溫和地問她吃飯了嗎，溫迎點頭，寒暄就算過去了，教授直接切入正題，給她共享了正在進行的會談。
溫迎眼神掃過去，話題圍繞的中心正是前段時間的那場事故。
這場會談的熱度極高，因為在聊天的過程中，有人把錄屏發到了星網上，很多對“港灣”沒有太多瞭解的網友也湧了進來。
他們所做的功課沒多少，只知道“港灣”最初源自某位大學生的靈光一現，一群尚未踏入社會的年輕人打造的烏托邦，必然是“不食人間煙火”般理想化的。
所以當越來越多的網友註冊賬號，一擁而上之後，會談畫風突變，他們開始吵架。
“真心搞不懂那些把仿生人仿生寵物當親人的人，寵物再怎麼貴再怎麼可愛，能代替得了真正的小孩嗎，自己生一個多好。”
“就是啊，仿生人的體型不能像正常人一樣跟隨年齡變化，隔幾年還得給它更換身體，多浪費錢啊！”
“養小孩就不需要花錢了嗎，奶粉玩具尿不溼，哪一樣不是錢，還要花錢送到好學校……我們養仿生人的，孩子在家裡聽網課就能學會造挖掘機！”
“沒有挑起對立的意思，但這身體一換可就是一輩子啊……”
“我樂意，我再說一遍，我有錢我樂意，不行嗎！”
“大家話題都歪了吧，我們聚在這裡難道不是為了先前的不公才呼籲平等的嗎，希望大家理性辯論。”
“回歸正題，我認為產生自我意志的仿生人根本不應該被格式化處理，抹殺人格和殺人沒有任何區別！”
“和殺人有甚麼關係，仿生人被造得是像人，但它們終究不是人啊，怎麼能說它們產生了所謂的‘人格’？”
“而且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吧，幾百年了都沒有變過。你們在這裡一口一個虐殺一口一個失望的，被舉報就老實了。”
“拒絕進步的法律，只會失去公信力！”
“……”
“聊得太敏感了，再這樣下去可能真的會被舉報。”方教授對此有些擔憂。
溫迎說：“沒關係，問題之所以存在，就是用來解決的，而不是為了迴避，讓他們繼續討論下去吧，動靜越大，被看見的可能性才越高，我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到，早就存在的頑疾必須得到治療。”
而且就算被舉報又怎樣，她手握許可權，沒人能夠輕易把網站關停。
何況一向針對她的大皇子，正在為系統分批次放出的W1072世界的政敵們焦頭爛額，根本無暇顧及她。
“只是這樣的話，那你可能又要被推到輿論的風口浪尖了。”方教授嘆了口氣，笑著道。
溫迎也笑了笑。
她想起自己曾經的確懼怕過這一點，被主系統巧妙地抓住紕漏。
當初和它達成那個約定之後，它如同自己承諾的那樣，不遺餘力地干擾了她。
放大她內心的恐懼，放大身為“人”的敏感與怯弱，從她的記憶中挑取帶給她的影響最為深刻的片段，糅合成一場眾叛親離的噩夢，讓她誤以為自己被千夫所指，誤以為自己是膽怯無力的。
甚至，給她設定與某些記憶片段相似的選項，用來迷惑她。
那場噩夢困住過她，身陷在逼仄狹窄的房間，不敢踏出一步，無法尋得出路。
而現在，那個房間已經徹底坍塌。
困住她的那扇門，也震耳欲聾地關閉了，一切都化為泡沫，向後飛散。
她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丈量了自己想要去的人間，救回了自己的愛人，意志堅定地到達了彼岸。
“沒關係。”溫迎還是這樣回答，莞爾一笑，“就讓他們說吧，言論自由不是嗎？反正……沒有甚麼再能夠撼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