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你不是很感興趣的樣子。”溫迎光明正大觀察他的表情。
“沒有不感興趣。”秦恕說。
可是他的神色仍是沉靜的。
她都離得那樣近了,卻連他嘴角上揚的弧度都發現不了。
溫迎一時間沒有出聲。
兩人之間只有細微的呼吸交纏。
秦恕搭在床沿的那隻手動了一下,復又停止,他低聲詢問:“你還在嗎?”
“我一直在你旁邊。”
考慮到失明的人可能很容易失去判斷力和安全感,溫迎遲疑著,拉起他的手。
寬大的手掌和她相貼,她將另一隻手也覆蓋在他的手背上,感到自己的指腹擦過浮起的青筋,和不甚明顯的疤痕。
“為甚麼新的身體,也會保留舊的傷疤?”她甚至在他的掌心摸到了繭,是過去前往前線,頻繁使用槍械的緣故。
“我也不知道。”秦恕語氣波瀾不驚,“你不喜歡這些疤痕。”
“沒有。”溫迎搖頭,看向那隻手,“就是覺得……”
她卡殼了。
在夢境里拉著她唇齒糾纏的秦恕好似不是面前的人,她突然難以啟齒。
“不好看?”秦恕的聲音響起。
“……心疼。”
話音落下,兩人一同無話。
他處於失明的狀態,卻仍舊將目光錯開一瞬,像是不敢看她。
溫迎捕捉到這一點,不禁懷疑起來,他該不會……真把幾分鐘前的事情當做了一場夢吧?
所以醒來之後,才對她這麼禮貌。
他在夢裡可並不禮貌,攬她腰的力度很重,完全隔絕了任何逃跑的可能。
“你在面壁思過嗎?”有人比自己更加不安,溫迎的彆扭心理立馬煙消雲散,假裝埋怨道,“我說心疼你,你都沒有回應一下的意思,還不理人。”
秦恕偏過臉“看向”了她,平靜道:“抱歉。那句話,我聽到了。”
溫迎不會再被他音色裡的冷淡唬到了:“剛才的話題還沒說完呢,後來還發生了很多事情,你想接著聽嗎?”
“嗯。”他說。
溫迎湊得更近:“真的感興趣嗎?”
秦恕一動不動地任她打量。
她似乎剛洗完澡,尚未揮發的沐浴清香撲面而來,連同她自己的氣息。
“你在想甚麼?”聲音近在耳邊。
“溫迎。”秦恕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他按照她的要求,面朝著她:“很久以前,我在永無鄉基地中參加過一次實驗,剝離了自身的情緒,我習慣了面無表情。”
停頓了不到一秒鐘的時間,他繼續說:“不是對你說的話不感興趣,你的每一句話,我都在聽。”
原來是習慣使然。
想起他同步的那些記憶,自甦醒過來所經歷的一切,那張模糊不清的便箋。
心臟如同被雨打溼的紙張,慢慢地塌陷,難以言喻的酸澀流到每一根血管。
溫迎握緊了他的手:“其實,最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對不起,我應該早一些告訴你,除了我們一起生活過的世界,我還創造了許多其它世界。那樣的話,至少……你不會感到惶惑和害怕。”
那張留給她的便箋裡,他使用了“遺產”這樣的詞彙。
當時的秦恕,其實是覺得自己註定會死去的吧。
靜靜等待死亡降臨的時刻,他心裡在想些甚麼呢。
懊悔,心疼,自責……種種心情交織在一起,五味雜陳。
“本打算給你一個驚喜……”溫迎笑了一下,眨去眼底泛起的水光,“想等到把那些世界創造得更完整,更美麗,再邀請你和我一起去參觀,成為第一個體驗者。”
“是我做錯了。”她說,“我們之間不應該有秘密。”
“沒關係。”秦恕說,抬起手撫上她的側臉,帶著薄繭的掌心擦過面板,仍舊滾燙,“只要是你賦予的,無論是怎樣的命運,我都甘之如飴。更何況,身處在那些世界的時候,我並非獨自一人。”
溫迎怔怔地看著他:“你記得……”
“嗯。”秦恕的指腹觸碰到她潮溼的眼尾,聲音輕而緩,“你創造的世界很美,和你在在一起的時間,我始終是幸福的。所以,不要自責,你沒有錯做甚麼。”
溫迎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
終於無法忍耐,在他的掌心覆到自己的後腦的時候,將臉埋進了他懷裡。
眼淚全部擦到他的衣服上面。
不再掩飾聲音裡的哽咽,她被他緊緊擁住,低低啜泣,又在他一下下緩緩摩挲自己的脊背的時候,哭出聲來。
在這個人面前的時候,眼淚也不該是秘密。
溫迎斷斷續續流了好長時間的眼淚,臉頰壓著的衣料被淋溼,變得冰涼,她又換到另一邊。
秦恕低下頭,嘴唇碰了碰她的發頂。
“……你剛剛是不是親我了?”溫迎第一時間察覺到,悶悶開口。
“嗯。”他再度俯首,聲音同樣模糊不清,“忍不住。”
“你也會有忍不住的時候。”她半是責備地說。
“我的自控力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好。”秦恕撫摸她的髮絲,“我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維持平靜。”
“那就不要維持。”
秦恕的動作停住。
溫迎:“我去夢裡找你的時候,你可是一點都……不客氣。”
“原來那不僅僅是夢。”他低聲道。
“現在也不是。”溫迎說。
她抬起頭。
那雙失去焦距的雙眼正對著她,漆黑的眼眸中,冰雪融化。
心跳不由自主地變換了頻率,她正要靠近,秦恕微微偏過頭,避開兩人險些相撞的鼻尖,吻住她的唇。
他這次是真的很不客氣,兩個人的唇相碰沒超過十秒鐘,秦恕的舌尖就撬開了她,向內探入。
溫迎摟住他的脖頸回應。
又是一個漫長到缺氧的吻,分離之後,唇齒間還殘留對方的氣息。
溫迎流淚的時候就被抱了上來,隔著一床被子坐在秦恕的腿上。
他們吻得太過投入,那種想把對方揉進身體裡的情不自禁,導致身體緊密地相貼,以至於現在,她還能清晰感覺到他的變化。
不僅是冰雪融化。
“你……”她有些不自然地挪動了一下身體。
秦恕沒說甚麼,只是抱著她靜靜依偎了片刻,偶爾低頭親她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