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溫迎照例經常前往秦恕的夢境。
江與隨對此沒有發表過甚麼意見,這個人有時候特別小心眼,有的時候又大度得不得了,反倒弄得溫迎心生愧疚,計劃著過段時間好好補償他。
意識到自己想起了江與隨,溫迎抬頭望天,在心裡默唸“一定要一碗水端平”。
這句話就像個靜心咒一樣,過了一會,她覺得自己被淨化了,低下頭。
細細的鏈條自頸間滑出,鏈條仍是原先的,鑲嵌人工仿造的貝殼,最中央的吊墜卻變成了一枚戒指。
那顆黑色的吊墜是在她接收了全部的記憶的同時,碎裂開來的。
所有人都把它當成機甲的空間按鈕,想盡一切辦法也沒能將它開啟,就連溫迎,也以為它其實是實心的。
沒想到它真的是一個儲存裝置。
漆黑如同親手製造出它的那個人的眼眸,被當作一個盛戒指的盒子。
目光落在那人沉靜的面孔上,溫迎出神地端詳了片刻。
伸出手,隔著虛空描摹秦恕的眉眼。
為甚麼還不醒來呢?明明他的身體和靈魂,都已經被她養得很好了。
心裡默默這樣想,帶了幾分奇怪,也不由自主地帶了幾分埋怨。
今日周邊地帶一派平靜,沒有大型動物的打攪,天氣也晴朗無風。
溫迎坐在他身側,分開手指,看從指縫穿過的陽光是如何傾灑到他臉上的,復又將手指併攏,打量落在他鼻樑上方的影痕。
一切都很安靜,尤其是她身邊的人,大地沒有晃動,那些花瓣也並未掉落,白衣黑褲,不染塵埃。
秦恕不經常笑,此刻的唇線也是平直的,他整個人看上去過整齊,即便溫迎對他已經很熟悉,仍舊覺得他周身散發的氣質是冷的,不聲不響地拒人於千里之外。
弄得她很想搞出一點破壞。
動手的第一步,是解開他過於規矩,一直系到最頂端的紐扣。
溫迎順手把他的額髮揉得凌亂,捻起草地上的花瓣,吹去塵土。
往他頭髮上放一些,再拿出兩片,小心翼翼地將它們擺在他的睫毛上。
秦恕像是無知無覺地任由她折騰。
突然,他髮間的一片花瓣歪斜,顫巍巍地掉了下來。
慢慢騰騰,沿著高挺的鼻樑下滑,隨後不再動了。
溫迎也不自覺地停下動作。
她面朝著他,秦恕和往常一樣,對她的想法毫無察覺。
剩餘的花瓣悉數從指間灑落,她胳膊撐在他膝頭,靜悄悄地靠近。
腦海裡的計劃是對著他吹出一口氣,把那片花瓣吹走。
做出的動作卻變成了,印在鼻樑的一個吻。
“……”溫迎身形後撤,才發覺自己因為過度緊張,居然把眼睛給閉上了。
心跳打著鼓。
撐在他身上的那隻手也變得有些潮溼,她不由自主地蜷縮指尖。
“我沒有惡意。”自顧自地開口,講出的話卻不是為了道歉。
“但是現在,我好像沒有辦法做到心無雜念了。”她輕聲說。
不遠處有動物跑過,那種地動山搖的震顫又回來了。
溫迎想要起身,垂落在身側的那隻手腕卻被準確無誤地捉住。
她怔怔垂首,秦恕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漆黑的眼眸似乎不帶有任何情緒。
“秦……”
剛吐出一個字,還未發出完整的聲音。
秦恕扣住她的手腕,將人拉近,溫迎栽進他的胸膛,他偏過頭吻了上來。
於是她尚未說出口的後半句,被吞沒在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裡。
溫迎搭在他胸口的手掌滑落,她動了一下,被誤解成逃離。
秦恕掌心按住後頸,吻得更深,讓她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進他的懷抱當中。
禁錮在她腰間的力度強勢,舌尖不留餘地般探進她的口腔,他索吻的樣子像是不顧一切,彷彿下一秒世界就要覆滅。
溫迎說不出任何的話,連呼吸都很艱難,頭暈目眩,卻不想停下。
靠著彼此讓渡最後一口氧氣。
直到溫迎感覺自己的頭髮上也掉落了許多花瓣,拉著她熱吻的人才稍稍退開。
秦恕的唇線依舊平直,色澤卻不再淺淡,微紅的薄唇覆上一層晶瑩。
他制服的紐扣早就被她解開兩顆,配上皺巴巴的衣料,如同秩序被打破。
溫迎別開視線。
沉默須臾,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他的掌心還攏在她腰間,傳來不可忽視的熱意,她仍然坐在他膝上。
溫迎抬頭,對上秦恕平靜無波的雙眸。
他怎麼還能夠平靜無波?
她忽然就有些氣惱,叫他的名字,然而又是隻有半個字說出口,夢境坍塌了。
“……”
視野中出現熟悉的床鋪,溫迎迅速直起身,朝枕頭看去。
在她的床上躺了好多天的人睜開了眼睛,秦恕醒了過來。
他放在被子外面的一隻手被她拉過來枕了,秦恕的視線朝那隻手落了一瞬,隨後偏移,定格在了她的方向。
房間裡沒有開燈。
溫迎按下開關,燈光亮起,她突然又覺得,開燈和不開燈沒甚麼兩樣。
因為那雙漆黑的眼眸失去了焦距,秦恕現在,看不到她。
這場景似曾相識,令她回憶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
“秦恕。”她出聲。
終於完整叫出他的名字,“你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溫迎等著他回答,秦恕卻遲遲沒有說話,失去焦距的目光在她臉上游弋。
隔了許久。
“溫迎?”略帶澀啞的聲音響起,他語氣壓得很低,唯恐打破了甚麼似的。
溫迎只覺得心臟被輕輕地揪住,她說:“是我,我是溫迎。這不是夢。”
他像是準備坐起來,那隻手臂卻還被她攥在手裡,溫迎連忙放開。
秦恕身形微頓。
沒有說甚麼,坐起身,手指擦過她的衣袖,只是一瞬,轉而搭在床單上。
“我在哪裡?”
“帝國,你以前住的地方。”溫迎不確定他是否也像自己一樣,擁有全部的記憶,只能大致描述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情。
“那時候……你說你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結果卻再也沒回來,我就開著機甲去找你了,緊接著就來到了帝國。”她說,“你留下的許可權我對接了,永晝艦隊我也參觀過了,還去了一趟邊境,是溫司讓叫我過去的,你能想到嗎,他居然勸我當皇帝。”
秦恕安靜聽著,臉上並未流露出多餘的情緒。
又浮上來了,夢境裡的那種極其微妙的氣惱的感覺,他怎麼能如此平靜?
仗著他看不見,溫迎暗暗靠近。
秦恕似有疑惑,正欲開口,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織。
她離他,不過半掌的距離。
他停頓住,平聲問:“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