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坐正了身體,拆開便箋,拆開第一層,裡面還貼了一張便籤,上面寫著“如果你看得見”,字跡凌亂而潦草,並且只寫了這麼一句,就沒有下文了。
她把那張便籤摘掉,將紙張完全的展開,落在上面的字跡變得多了,從筆畫看來仍然是倉促間寫下的,卻沒有那麼凌亂了,行雲流水般鋪展在紙上。
開頭仍是那句話。
[如果你看得見,說明我留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還沒有被完全抹除。]
溫迎視線接著往下。
[可能你會感到詫異,一個消失已久的人留下了一封稱不上告別的信,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打擾到你。]
[如果你已經獲得了平靜的生活……]這句話寫得有些猶豫,被一道橫線劃掉了。
她稍作停頓,繼續閱讀。
[你應該看完了我同步的那些記憶,很抱歉,還是向你提及了這些。但我不併是為了把你引領到某一條道路上,我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指點你的人生。]
溫迎神色平靜,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心臟還是收緊了一下。
[只是因為你對我說,你很喜歡由你創造的世界,儘管它只是眾多星辰中渺小的一點。]
這句話後面的句點被墨水暈染成了實心,秦恕似乎停頓良久。
之後的字句便變得陳述平直,溫迎幾乎能想象出他落筆時沉靜的表情。
真是奇怪,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都沒有刻意想起這個人,可是浮現在腦海中的那張面孔還是那樣的清晰。
溫迎已經從秦恕的記憶中知曉了他來到帝國之前,那顆蔚藍星球發生的事情,譬如公元2027年的災難,喪屍和異能等等,在這張便箋上,他又簡略地概括了從永無鄉蒐集到的線索。
永無鄉的“NW”計劃,不僅背靠皇室,身後還有幾家寡頭集團的支援,打著治癒空殼症病人的幌子,多年來痊癒的病人沒幾個,卻研究人腦上了癮,在偶然間找到了將意識送往另一個時空的辦法。
不過他們似乎沒有發現,那個時空並不是虛擬的,而是已經發生過的“現實”,他們將會在那裡肆無忌憚地開展實驗,還把一株和神殿中的那株植物相仿的藤蔓也傳輸了過去,製造能夠激發人類潛能,覺醒“異能”的試劑。
溫迎便明白了,那種能讓人覺醒異能的試劑叫做“FOM”,它的出現必然會帶來災難和混亂,在災難平息之後,它的製造原料將被封存起來,深埋於極北之地。
等到公元2212年,資源枯竭,大地荒蕪,人們又會將它復刻,試圖從注射試劑成為“覺醒者”的群體中尋找到能夠掌控自然的天命之子,卻因此遭到了反噬,帶著僅剩的純淨土壤逃離到這片星海。
而現在,為了啟用從阿爾法國截下的那節藤蔓,他們又試圖創造出一個與當年藤蔓發揮效應時相似的環境,卻不知這個世界的人類已經陷入了重蹈覆轍的怪圈。
一系列的事件串聯成了一條線,又首尾相接,形成一個圓。
只是,溫迎沒有想到的是,秦恕在這其中居然是極為重要的一環。
準確來說,是過去的秦恕,和江與隨,溫迎盯著那兩個編號,“0016”,“0017”。秦恕將實驗過程一筆帶過了,但她能想象出,那種抽筋剝骨的疼痛,完整的身體被活生生地分離,失去活性的骨骼被隨意埋進一座墳墓,尚有價值的心臟則被拿來反覆利用,原來這就是他們從一個整體變成兩個人的原因麼……
溫迎突然說不上來自己心間蔓延的究竟怎樣的感受,聽到了“啪嗒”一聲,低頭去看,又是一滴眼淚掉下來,砸在紙上。
她怔愣住,隨即慌忙伸手去擦,結果越擦字跡越是模糊不清。
不僅是手裡的便箋,那張揭下來放到一旁的便籤也溼了,本就潦草的字跡現在更是難以辨別,落在眼中像是掉了幀的畫面。
便箋的最後一段話是:[我沒有其它的願望,倘若有一天你離開了這個時空,去往永恆新星,我只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全部遺產。不需要有太多的心理負擔,畢竟,我是你的寵物。對這些遺產負責,同樣是對寵物的負責。這是我為數不多能為你做的了。]
她不敢再擦了,怕繼續擦下去會把紙擦破,把它們攤平放到床上,等著晾乾。
江與隨的訊息就是這個時候傳送過來的:“睡不著嗎?”
兩個人的心率還同步著,溫迎對他沒甚麼可隱瞞的,誠實地說“是”,抹了把眼睛,從床上爬起來走到那一堆衣服旁邊:“我準備請假回家休息了。”
“要不要我去接你?寶貝。”江與隨問,不等她回答又安撫道,“放心,我會做好準備,不會被其他人發現的。”
溫迎頓時更加心酸了,回到這個地方,江與隨都沒辦法和她共同出現在一個場合,接她下課都得悄悄的,自己實在太不負責任,讓他受這種委屈。
她把床上的紙張吹乾,重新疊好裝進了口袋,拎著衣服出門,剛走出自己的房間,斜對面的門開啟了。
星奈和舒杳走了出來,見到她,星奈表情一愣。
舒杳也往她看去,跟她打了聲招呼:“準備出去?”
溫迎嗯了一聲,她們三個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說過話了。
不僅是因為溫迎不經常出現在宿舍,還因為之前的一次對峙,舒杳向她坦白,去往帝國軍校觀看機甲演出的那一次邀請,實則是按照家族指示的一次利用。
從溫迎第一次踏入帝國的那一刻開始,帝國的人就一直在尋找她,直到她的名字出現在永恆新星高等學府的錄取名單上面,舒杳接受安排,成為了她的舍友。
在那一次邀請中,溫迎的身份晶片被動了手腳,本想著製造一場小混亂,順理成章地把她送進監獄,沒想到星網卻整個癱瘓了,被篡改的晶片也瞬間恢復了正常。
安全域性的人只能名不正言不順地逮捕她,看她是個從邊緣行星過來上學的貧困大學生,搬出各項蹩腳的藉口施加恐嚇,但還沒來得及嚇到她,溫司讓又過來撈人了。
這之後發生的事情就不是舒杳的家族能夠控制的了,秦恕把自己的所有許可權留給了溫迎,而她卻絲毫沒有受之有愧的樣子,自然無比地接受了,秦恕手下的副官也對她忠心耿耿……
那天的對話中,舒杳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對不起,除了這件事情,我是真心把你當做朋友的,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溫迎不清楚她有甚麼苦衷,也沒弄懂她怪異的邏輯,那時候她正忙著找到返回另一個世界的方法,無暇與她多說。
溫迎收回視線,穿過客廳,準備離開。
舒杳的聲音再次從身後響起,叫了聲她的名字:“溫迎。”
她側頭,對方給她遞了一張紙巾,隨後便拉開門和星奈一起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