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個月是這樣，當時你的住址還不是蔚藍公寓，而是在另一棟價格較為低廉的小區裡面，那棟房子裡的智慧家居很少，我平時……”他頓了頓，抬眸看她的表情，“只能透過監控看到你。”
溫迎哦了一聲，面上並未露出多少意外，江與隨是個監視狂，她已經習慣了。
“後來……也接管過你原本那部手機裡的AI系統，但你不經常使用它，AI的許可權很低，還是無法和你直接對話。”
江與隨輕咳一聲：“所以緊接著，我又嘗試到你上班的地方當安保機器人，那樣的話，你進大廳的時候就會在我面前刷一下ID卡，然後在我和你打招呼時也回覆我一句‘早上好’。你經常使用的那部電梯我也接管過，還有之前你很喜歡乘坐的城際懸浮車，通往C區的那個智慧卡口……”
他像是把自己講得不好意思了，聲音低下來：“是不是挺傻的？”
溫迎搖頭。
他很傻嗎？一點都不吧。
這傢伙分明精明得很。
每日靈活自如地穿梭於網路和現實，想去哪就去哪，想幹嘛就幹嘛，偌大的一個聯邦，簡直被他當成了自家客廳，囂張跋扈的氣焰都要甩到索倫·李臉上了。
卻從來沒人察覺到江與隨的所作所為，把他當做病毒查殺掉。
真正的傻瓜恐怕另有其人吧……
可他還在對面，用那種可憐的眼神看她，彷彿在等待安慰。
溫迎無奈，探出手去。
還沒伸到桌子對面，江與隨配合地低頭，偏過臉在她掌心蹭蹭。
這種時候他還是蠻乖的。溫迎在心裡默默地想，雖然很大機率是裝出來的，但沒辦法，她好像就吃這一套……
“除了這些，還有甚麼我沒發現的交集嗎？”她問。
江與隨像是有點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她的手，看著她用那隻手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飯，才繼續坦白。
“我給你寄過一次快遞。”他說。
“我把我的心臟放在盒子裡面，讓人幫忙送到你家門口，但負責派送的快遞員很不遵守職業道德，私自拆開了快遞包裝盒。我不希望自己的心臟被別人觸碰，於是把它取了回來，換了另一顆從別人那裡撿到的心放在盒子裡面，不小心嚇到了快遞員，他認為我是個販賣器官的不法分子，撥打了報警電話。…不過也算因禍得福吧，畢竟那天，出警的人剛好是你……”
江與隨描述著那些心酸過往中的跌宕起伏，溫迎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是在哪個地方，從哪個別人手裡撿到的另一顆心臟？”
江與隨目移，說：“忘了。”
“……”溫迎不是很願意相信，甚至，她覺得某人的舉動很可能並非不小心。
“…其實是碰巧路過了一個犯罪現場。”隔了幾秒，他說。
“然後順便以暴制暴了一下？”
“抱歉。”江與隨垂下眼簾，“我不是故意隱瞞你的，只是覺得在你吃東西的時候討論這些內容，很容易讓你失去胃口。”
“謝謝你，我胃口一向很好。”溫迎說著，夾起一筷子菜。
江與隨坐在對面，安靜地盯了她一會，預想中的批評教育並沒有到來。
溫迎面色如常地吃掉他準備的午餐，儼然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他看見她時不時用手去壓耳側垂落的髮絲，到浴室裡拿了一枚髮夾過來，站在她身後，幫她整理了一下頭髮，給她戴上。
烏黑的髮絲從指縫穿過，是指縫，而非他曾經半透明的手掌。
江與隨垂眼看了片刻，難耐垂首。
溫迎恰巧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問：“你在幹嘛？”
江與隨卡住了，遲疑兩秒，緩緩開口：“測試這具身體的嗅覺。”
又在鬼扯，溫迎抬手彈了下他的腦門。
江與隨反而勾起唇角。
“再彈一下。”他說，“我很喜歡被你觸碰。”
沒見過這麼無理的要求……溫迎再次屈起了手指，在剛剛彈過的地方蹭了蹭。
“誠實一點。”她說。
江與隨抿了抿嘴角。
不確定這句話是命令，還是縱容，他牽過那隻手，放在唇邊，輕輕碰了一下。
他能感覺到，溫迎的心率正在加快。
那枚小花緊貼在她的手腕內側，每一次脈搏的顫動，他都能夠捕捉到。
像是感同身受那樣。
他仍虛虛牽著她的手指，垂眸與她對視，溫迎看著他，沒有躲開。
於是，江與隨俯下身，就著這個姿勢，小心地擁住了她。
他的鼻樑壓在她的頸窩，溫迎動了動脖子，又有幾縷髮絲垂落，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真的嗅到了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香氣。
自然與陽光的味道，充滿生機。
溫迎感覺到江與隨的腦袋在自己頸側亂拱。
她懷疑他下一秒又要抽風，說不定會突然吸化身血鬼咬自己一口，抽出手拍了下他的後腦勺：“起來，你的腦袋好重。”
“對不起。”他聽話地直起身。
溫迎示意他坐到自己旁邊，江與隨乖乖照做，卻時不時看向兩個人分開的手。
溫迎還有正事要問，掰過了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你還沒有說，那兩個月之後又發生了甚麼，你是怎麼跑到阿爾法國的？”對於這個問題，溫迎思考了很久，依舊百思不得其解，“你借用了‘王’的身份，‘王’的子民們都沒表示抗議麼。”
“他們為甚麼要表示抗議？我只是偶然路過，是他們的‘王’，自己向我提出了這個請求。”
“甚麼請求？”
“代替他治理一段時間他的國家。”江與隨說，頓了頓，“因為他受了重傷，沒有多少時間可活了。”
–
在江與隨看來，從聯邦到達阿爾法國，並不是甚麼有難度的事情。
畢竟他都能從億萬光年之外的、處於另一個時間節點的永恆新星，追隨溫迎的腳步，來到這顆星球。
溫迎最近悶悶不樂。
是她負責的那名叫做黛莉婭的同事的緣故，聯邦正式確認了她父兄的死訊，她在這個世界失去了全部的親人。
溫迎似乎被同事的情緒所感染，江與隨不確定這份同情心究竟來源於她的感同身受，還是因為她把同事當成了朋友。
最好不是前者。
因為“感同身受”這四個字很有可能意味著，她在這個世界，感受到了孤獨。
那是一種很折磨AI的情緒，連他都無法忍受，更何況是一向心軟的溫迎。
那名同事的父兄離世前，傳回了聯邦一直在尋找的地理座標，索倫·李以“普通人員無權知曉機密，聯邦自有安排”為由，拒絕向她透露，並同樣拒絕幫她領回屍首。
查到座標對江與隨來說卻是輕而易舉。
不過他不準備向溫迎傳送一封郵件，把這項秘辛傳到她的電腦裡，因為經過計算，那名和她形影不離的同事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機率會衝動行事，牽連溫迎受到處罰。
江與隨隻身前往阿爾法國。
此處的屏障與聯邦B區的人造穹頂不同，江與隨並未捕捉到太多有關資料的資訊，將阿爾法國包圍的屏障，更像是某種自然生成的保護圈。
屏障的一角出現了缺口，是上次襲擊的緣故，許多人在底下修補。
江與隨繞開他們，沒花費多少力氣，就來到位於阿爾法國中心的王城。
他最先踏入的地方，是一座陵園。
說是陵園，其實從外觀來看，它更像一座花園，巍峨的女神像矗立其間。
阿爾法國的“王”，就跪在那座神像底下，雙手合十，目光悲慼又虔誠地仰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