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與隨抬起眼簾。
天空萬里無雲,熾烈陽光從頭頂直射而下,那座女神像周身同樣散發著光芒。
分不清,究竟是陽光鍍在了她身上,還是她本身,就在發光。
他靜靜看了片刻,朝對方走去。
“王”似乎沉浸於禱告之中,待他站至身後,才詫異地回頭。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穿著厚厚的盔甲,臉上戴著面具,只有眼睛是露出來的。
“你是誰?”
江與隨的視線從男人的臉上掠過。
不到兩秒鐘的時間,經過掃描的真實身體狀況展至他眼前。
江與隨看見了阻隔在這副盔甲之下的孱弱身軀。
這位年輕人渾身上下的每一塊肌肉都在萎縮,那張被面具遮擋的臉也同樣受了傷,蜘蛛紋路般爬滿整張面孔,使他看起來如同一件被打碎後尚未立刻傾倒的瓷器。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濃綠的藤蔓蛇一樣蜿蜒過路面,躍躍欲試地纏上江與隨,試圖把他擰斷。
他沒有回頭,那條藤蔓觸電似的左右晃了晃,有些不甘心,卻又不得不退縮回去,顫巍巍地躲進草叢裡面了。
江與隨平靜地向對方說明來意。
他並不是準備不講道理地搶走甚麼,只是替別人領兩具屍首回去。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也可以為你做一些簡單的治療。”江與隨說。
年輕人的瞳孔燃起短暫的希望。
不過他註定要落空了,讓一個殘存希冀的人接受現實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江與隨再次看向那座神像。
但這是連神也無力迴天的絕症。
江與隨來到這顆星球的第一句真正述之於口的“抱歉”,是對著面前長相陌生,卻又隱隱透著熟悉的年輕人說的。
“你中了一種特殊的病毒,這種病毒很難根治,並且,你已經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我只能儘可能地延長你的生命,讓你不那麼痛苦地死去。”
“我知道。”年輕的“王”回答道,笑容有點苦澀,隨後垂下頭良久不語。
江與隨沒有打擾他自顧自的悲痛,其實他並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對面前的年輕人充滿耐心,他也不打算深究。
AI的時間是無限的,他有足夠的時間可以等待,不差這一時半會。
年輕的“王”沉默的時間不算太久。
江與隨從他口中得知,那兩個人在向他使用武器的時候,不幸也傷到了自己。
他們同樣中了病毒,不治身亡,被秘密地焚燒,含有毒素的骨灰被掩埋在了名為“摩耶”的邊境之外。
江與隨向對方微微頷首,得到答案,他信守承諾,給對方做了些簡單的治療之後,就準備動身離開。
“王”沒有阻攔他。
這名年輕人看上去並未對他的突然而至感到奇怪,除去江與隨悄無聲息出現在他身後,他被嚇到的那一瞬。
“您下回過來的時候,我可能已經死了。”離開之前,“王”在他身後說。
為甚麼要回來?
這裡沒有他留戀的事物。
江與隨感到疑惑,但出於禮貌,他沒有講出口。
“…其實我早就知道,我這一生註定活得不太長久,從我登上王位的那天起,我就在盡力說服自己,接受命運,接受現實,接受死亡。至少,坦然一點。”年輕人說。
江與隨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跟自己說話,那聲音聽起來更像是喃喃自語。
“但當它真正降臨的時候……我發現自己仍舊無法抑制…恐懼。那種深埋在骨子裡的,面對死亡時的恐懼,像是一種本能。”
“然而,我最害怕的還是,我死得不夠壯烈。我應該是在與那些龐大可怖的變異生物的戰鬥中死去,為了保護我的國家、我的子民,或者是死在一場註定毀滅一切的災難中,臨死前救起那麼一兩個人……儘管只是無用功,但至少,是勇敢、悲壯的,而不是因為一場意外和疏忽……”
他緩緩摘下了面具:“變成這副,連自己都覺得不堪的模樣。”
江與隨聽出他嗓音中的細微顫抖,褪去面具的人的聲線帶著哀慟,懇求的樣子不像一個“王”,更像一個年幼的孩子。
可惜,江與隨只是一個冷漠的AI。
他完成了自己給自己下達的任務,不打算節外生枝。
江與隨把那捧含有骨灰的土壤帶回了聯邦,在靠近B區邊緣的地方重新埋下。
安全域性偶爾會派出人手,到此地進行巡查。
雖然無法立馬把它送到溫迎的同事面前,不過,如果那名同事和她的家人足夠相親相愛,即便化身骸骨,她的父兄也會透過某種超乎科學的手段,給予她一些安慰吧。
江與隨恢復過去兩個月的生活習慣,日復一日在網路與現實之間穿梭,兢兢業業地進行著他的跟蹤日常。
溫迎的同事逐漸接受親人離世的事實,開始向溫迎敞開心扉。
那種名為“孤獨”的情緒便不再被她們感同身受,僅有江與隨這個AI能夠體會。
圍繞在溫迎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受到她幫助的C區貧民窟小孩,經常和她一起吃飯的同事,還有僅僅是覺得她親切,就總愛跟她打招呼的B區居民。
她的笑容越來越多了……此類種種,似乎是好事情。
她們還約定好一起到某個酒吧看演出。
路上,有人騎著摩托拉風地飛馳而過,一名同事說了句“好酷”。
溫迎贊同地點頭。
她看起來並不是想坐在摩托後面,被人載著去兜風,而是更想自己握住車把手,掌握方向。
這是江與隨分析微表情後得到的結果。
進入酒吧,她的表情就有點看不清了,江與隨只看到她被同事鼓勵著上前,參加了酒吧老闆設定的抽獎。
給她搖到最幸運的那個號碼牌,是江與隨無比熱衷的,熟練到能夠條件反射的事情。
但他這次忙著偷窺表情,忘記先看一眼獎項名單了。
溫迎拿著代表了頭獎的號碼牌,看向猶抱琵琶半遮面,站在自己面前露出含蓄微笑的頭牌,緩緩睜大了眼睛。
她宕機了,江與隨同樣有點卡。
酒吧裡燈光昏暗,他在陰暗的角落裡陰暗地嫉妒著,雖然那名頭牌甚麼也沒做,僅僅是出現在溫迎面前。
但他能夠獲得她短暫的目光。
每一個被她看見的人,都令藏匿於那顆醜陋心臟中,不被看見的痛苦加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