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過神，徐鶴白仍一動不動，維持著這個姿勢。
他此刻連呼吸都很輕微，若不是面板上傳來溫熱的觸感，溫迎都要懷疑他把自己悶壞了。
“怎麼了？”她動作有些困難地略微偏頭，只能看見黑漆漆的腦袋，看不見徐鶴白的臉，“一直抱著我不放。”
“就是覺得很想你。”身旁的少年終於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帶著淺淺笑意。
徐鶴白在她肩上輕輕蹭了一下，接著緩慢地說：“很想……很想，每一天都很想念姐姐。”
那份被埋藏五年的思念終於被訴之於口。
溫迎想起那兩個沉寂多年的遊戲賬號，忍不住揉他的發頂：“那怎麼不來找我？”
“我看到那張賀卡了，你把它儲存得很好，為甚麼不找我打遊戲？”她說著，語氣放輕，“我給你的賬號送了很多金幣，你都沒有領取過。”
“真的有很多嗎。”徐鶴白問。
溫迎點點頭，聽見他低低笑了一聲，溫熱的吐息噴灑在頸側。
“因為，我會貪得無厭。”徐鶴白笑著說，“不想變成姐姐討厭的人。”
溫迎動作一頓，徐鶴白終於緩緩直起身，唇畔仍舊帶了幾分弧度，牽住她的手，讓她的掌心貼在自己的面頰。
熟悉的熱度傳遞至面板，溫迎蜷縮了一下手指。
徐鶴白歪了歪頭，望向她的目光溫和：“但是，我現在好像變得有點貪心了，姐姐會討厭我嗎？”
“不會。”那股混亂的感受又湧上來，溫迎將它短暫地壓回去，繼續說，“只是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
徐鶴白輕輕嗯了一聲，仍貼住她的掌心：“那就這樣問，可以嗎？”
上一次坦白的時候，徐鶴白也牽著她的手，問了一句相似的話。
他顯然也想到了，噙著一抹笑意，又蹭了蹭她：“不可以嗎？”
溫迎想說“暫時不可以”，因為她還沒整理好思路，心緒混亂不清。
過於親暱的接觸只會讓那條線更模糊。
但對上面前人的視線，卻莫名地有些說不出口。
她用商量的口吻，儘可能讓自己顯得冷靜：“還是像上次那樣說吧，這個姿勢有些彆扭。”
徐鶴白注視著她，牽住她的手往下移，扣住指節，放在兩個人相抵的膝蓋上：“那我聽姐姐的。”
溫迎動了動手指，沒再就著坦白的姿勢說別的甚麼，轉移了話題：“你考試的時候，我去了一趟你以前住的地方，門鎖的密碼是從你的筆記本里看到的。”
“那個筆記本……”她說到這裡，腦海中突然浮現筆記本上面的內容，停頓了兩秒，“是你故意放在酒店裡的嗎？”
“不是，我忘記把它帶走了。”徐鶴白似乎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因為午覺沒有睡好，有些不清醒吧。”
“考試的時候也在困嗎？”溫迎還是沒能忍住，問出了每一個家長都會問的問題。
徐鶴白彎了彎眸，笑著搖頭。
她放下心來，下一瞬，徐鶴白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我的確有把它拿給你看的打算。”
溫迎怔了怔，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徐鶴白的書桌前，拿起筆記本詢問是否可以開啟時，他神情自若的“當然可以”。
徐鶴白笑了笑：“筆記本的前半部分，有很多設計稿。姐姐生日那天穿著那條裙子的樣子，很可愛。所以我忍不住會想，如果有一天你穿上我做的其他衣服，是不是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但是，那個筆記本後面還貼了一張照片，翻到那一頁的時候，姐姐的表情又會變成甚麼樣子？我也想知道。”他語氣很平靜，低頭看兩個人相抵的指尖，“還會對我笑嗎，還會握住我的手嗎？”
溫迎還是沒能忍住，抬起另一隻手，捏了一下他的臉：“你現在知道了。”
“嗯。”徐鶴白抬起頭來看她。
“我的接受能力沒有那麼差，你應該相信我。”溫迎說。
徐鶴白的眼睛變成月牙的形狀：“我當然相信姐姐。”
熟悉的熱度又貼回溫迎的掌心，這一回，她沒有把手抽離：“但我要考慮一下，因為我還沒能分清楚自己對你的感情，你讓我有點迷糊了。”
徐鶴白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沒有聽懂這句話。
溫迎看著他，繼續說：“我很喜歡你，我不知道那是因為我把你當做了家人，還是因為……我本身就被你吸引。”
她說完，等著徐鶴白的反應，眼前的人卻似乎怔住了。
即便她已經不再說話，徐鶴白的目光仍呆呆地定格在她的嘴唇。
她有些不自在，面上卻未顯露分毫，捏了一下他的臉。
徐鶴白終於看向她的眼睛，眸光安靜，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她的影子。
他看上去還是有些茫然，溫迎疑惑地撥弄一下他的助聽器：“剛剛有聽見我說話嗎？不會又偷偷關掉了吧，你……”
話沒說完，徐鶴白突然再次傾身，擁住了她，只不過這回的力度很輕。
“姐姐。”他說話的語氣也很輕，如同夢中的呢喃，“可不可以再說一遍？”
“不可以。”溫迎說，“因為我還沒有分清楚。”
徐鶴白似乎是笑了一下：“那我來說好嗎？我喜歡姐姐，很喜歡，很喜歡。在我還不知道甚麼是喜歡的時候，姐姐就已經是我很重要的人了。”
溫迎一時間沒有說話。
她自己說“喜歡”的時候還算平靜，可聽見徐鶴白講出這句字眼，卻莫名地耳熱，像是夏天的風又從外面鑽了進來。
“光榮榜上的照片，我拿走了一張，另一張是從你的口袋裡掉出來的。”徐鶴白說，“我看見了，卻沒提醒你，對不起。”
“沒關係。”溫迎說。
身旁的人動了一下，蝴蝶項鍊的細細鏈條被他勾了起來。
他背對著她，垂眸注視那隻蝴蝶：“照片裡的姐姐很認真地看著鏡頭，笑起來的樣子很可愛，卻被很多人看到過。”
溫迎不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徐鶴白的語氣似乎有些低落。
她正想轉過臉，下一秒，徐鶴白又將那條項鍊輕輕地放下了。
“所以在筆記本里畫了很多個你，把你貼在裡面，讓你只能看見我。”蝴蝶搖晃，重新扇動起翅膀，他接著說，“對不起。”
他已經說了兩句對不起。
好像道歉已經形成習慣了似的。
“沒關係。”溫迎還是這麼回答。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會夢到姐姐，但是，姐姐在夢裡從來沒有對我笑過。”徐鶴白在她頸側淺淺地呼吸，再開口時，語氣變得更加平靜，“可能是因為我擅自拿走了你的照片，也可能是因為我假裝忘記了那張賀卡，欺騙了你，又或者是因為……我的喜歡，是不好的喜歡。”
溫迎轉過頭，視野裡仍舊是黑漆漆的一片後腦勺，徐鶴白埋下腦袋，又不動彈了。
“沒有誰的喜歡是不好的喜歡。”她說。
徐鶴白沒有回答，只是緩慢牽住她的手，以一個稍有些彆扭的姿勢，往上抬了抬。
溫迎手指穿插在他的髮絲間，不輕不重地撫摸：“後來呢？你要說得多一點，我才能考慮的更快一點。”
後來的事情，和上次的坦白大差不離。
他講起另一個賬號，依舊雲淡風輕，彷彿每天開啟遊戲等待一個幾乎遇不見的賬號上線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
可偏偏就是遇見了，在他按照那張卡片上的祝願，重新變成第一名時。
“那是姐姐給我的第一個獎勵。”徐鶴白說，“可能你不記得了，在那一局遊戲裡，你救了我很多次。”
溫迎的確有些想不起來，在她的印象裡，徐鶴白的遊戲技術一直很好，似乎沒有需要被拯救的時候。
可是此刻聽他這麼說，她發現自己完全顧不上回憶了，心臟發悶，只能環抱住他的脊背，告訴他：“以後也會救你的。”
徐鶴白笑了一下，也攬緊她，說“好”。
他不再說話了，只是安靜地抱著她。
直到車輛在不知不覺中停下，療養院的大門近在眼前，他才又叫了句“姐姐”。
“嗯？”溫迎正在整理他被揉亂的髮絲，聞言偏過頭。
“剛才那句話，可以重新說一遍嗎？”徐鶴白伏在她肩上，輕聲問。
溫迎碰了一下他助聽器，又摸摸他的耳朵：“以後也會救你的。”
隨後，她捧起了他的臉，注視那雙眼睛，鄭重其事，再一次承諾：“無論發生甚麼，每一次，我都會救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