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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第四世界番外·長夜與永晝(上)

2025-10-21 作者:橘子秋

1.夜晚

雪下得很大。

這場雪來的又快又猛烈,不過短短一日,便深過了腳踝,厚重的白色將屋門完全堵上,從裡面推,居然紋絲不動。

往年深港有下過這樣大的雪嗎?周聿洐立在門邊,回憶了片刻,卻一無所獲。

末日爆發不過兩年,過往的記憶卻像是一層結了冰的窗戶,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身後傳來細微的響動,他轉過身,目光剛投過去,那顆支起來的腦袋卻飛快地縮回被子裡。

他將手垂落,走過去。

不過,這樣也好。周聿洐心不在焉地想著。

大雪早已遮蔽了所有的蹤跡,沒有人會找到這裡。

天地純白,這棟房子中,只有他們相伴彼此。

周聿洐走到床邊,坐下來,被子裡面隆起弧度,他伸手往裡面摸了摸,之前放在被子裡的熱水袋已經不再滾燙,溫迎的身體也是冷的。

他碰了她好幾下,身邊的人不知是沒有感覺到,還是根本不想理會他,蜷縮著將身體背過去,一動不動。

周聿洐將束縛在床頭的另一半手銬取下,扣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拉扯。

隨著那股力度,床上的人影不情不願,攤平了身體,但還堅持蒙著腦袋。

周聿洐把她的腦袋從被子裡扒出來,溫迎小幅度掙扎了一下,似乎是想起自己在裝睡,又開始僵直身體不動彈了,眼睛也閉得很緊。

周聿洐撥弄她的睫毛,捏捏她的臉,她在日漸消瘦,臉頰肉飛快地凹陷下去。

這些天,她總是不願意進食,即便身體變得虛弱,隨時都可能會死去。

他盯著她看了幾秒鐘,俯下身,乾燥的嘴唇擦過她的唇瓣,但僅僅是擦過,因為她把臉轉過去了。

抗拒也是一種回應,無論是抗拒食物,還是抗拒親吻。

周聿洐坦然接受,心中不悲不喜。

走到這一步,他似乎很難感知到其他的情緒,或是絕望,或是悲傷,都隨著她倒在懷裡的那一天起煙消雲散。

心臟像是破開一個巨大的窟窿,寒風朝裡面倒灌,周聿洐卻早就立在風雪中,習慣麻木。

他坐起身,把她往懷裡輕扯了扯,溫迎又開始微弱地掙扎,威脅般地露出尖尖牙齒,對著禁錮自己的手腕咬下去。

周聿洐抱住她冰冷的身體,低下頭靜靜看著,但她沒有真的咬,只是啃了一下那隻手銬。

是因為還存有意識,所以不忍心傷害他嗎?

可是,既然還留有意識,為甚麼要抗拒他的親近?

周聿洐想不明白,也得不到答案,自言自語地問出口,懷裡的人卻只是面向天花板,無神的眼睛呆滯著。

她這時候看起來與其他喪屍近乎無異了,像是真正變成了一具死氣沉沉的軀殼。

周聿洐看向枕邊,今早,這裡憑空出現了一隻玻璃瓶,而現在,它又被自以為隱蔽地收走了。

“你也會被帶走嗎?”他輕聲低喃著問,懷裡的人一如既往,緘默不言。

將她小心放下,周聿洐拿起擱置在床邊的那把刀,解開纏在手臂上的層層紗布。

空氣裡傳來淡淡的血腥味,她似乎嗅聞到這股氣息,瞳孔反常地驟縮,像被火苗點亮,變成深紅。

周聿洐垂下眼簾,往常一樣利落地動作,那股氣息變得更加濃郁,充斥在這間房子裡。

他將手臂遞到她唇邊,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抱住了他的手臂,埋頭將利齒刺進去。

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會不受控制地被他誘惑。

周聿洐用空餘的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腦勺,有一搭沒一搭撫過她的頭髮,那些髮絲變得乾枯,但看上去還是很整潔,他又拿起她搭在自己身側的那隻手看了看,指甲也很整齊,暫時不需要修剪。

懷裡的人加重力度,他略靠近了些,完全地擁抱住她,她未作出任何掙扎的反應,只被眼前的事物吸引,順從地依賴在他懷中。

血的氣息,和洗髮水混合在一起,這間屋子還算溫暖,周聿洐恍惚覺得,他的溫度也足以讓她的身體重新變暖。

但下一秒鐘,他被拉回現實。

喪屍不懂得吃飽的道理,她突然停下,只會是因為重新找回了殘存的理智。

周聿洐低頭,枕邊的玻璃瓶一閃而逝,而她望著那撕咬狼藉的模糊血肉,怔在原處。

他用拇指小心蹭去溫迎嘴角的血絲,聲音很輕地說:“沒關係,我感覺不到痛。”

她沒有動彈,沒有避開,周聿洐傾身,吻了吻她的唇角,嚐到淡淡的苦澀味。

他抬起眼,她還處於迷惘的狀態中,直愣愣對上他的目光。

昏暗的燈光下,映照出一道溼潤的,夢一般的淚痕。

周聿洐怔然一瞬,沉寂已久的心臟傳來輕微的痛意,他注視著她,不知為何,那股痛又變成了比痛更清晰的,奇怪的愉悅。

“我就知道……”

他用指腹拭去那道水痕,看著她再次偏過臉去,回到和過去相同的,享用完畢就翻臉不認人的樣子。

但他卻不像往常那樣恐慌,即便她仍舊開不了口,給不出答案。

“我知道,你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保護我。”周聿洐從身後圈住她,“你可以抗拒我,因為我總是強迫你吃掉討厭的食物,你也可以盡情咬我洩憤,是我給你戴上鐐銬,抓犯人一樣把你鎖在這裡。”

“但你可不可以……”他停頓住,緩慢吐息,也埋在她髮間,“不要不理我?”

懷裡的人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準備是掙扎,還是僅僅,只想撫摸那道還在流血的手臂。

周聿洐調整呼吸,閉上眼睛,身邊的人氣息微弱,是大雪讓一切沉默不語,萬籟俱寂。

雪停了就好了,他對自己這麼說,雙臂沒有知覺般緩緩收攏,擁緊她的身體。

會停的。

2.午後

世界上怎麼會有吹不滅的蠟燭?

周聿洐已經連續思考這個問題兩個星期了,翻遍百科全書,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對於這個問題,周聿洐只和家裡的兩位大人討論過一回。

然後就被連夜拎進醫院,做了一系列檢查,結果當然是沒問題的,但一向相信光的周聿洐突然聲稱見鬼,怎麼看都有些匪夷所思。

做完檢查第二天,周女士和周聿洐的父親領著他到了一處墓園,坐在邊上吃了半天水果,卻遲遲沒有上香。

周聿洐萬分疑惑:“這和以前的步驟不一樣。”

周女士則是摸著他的腦袋滿是期待:“快說,你看到咱家祖墳正在冒青煙。”

周聿洐深感做人要誠實的道理,因此他搖搖頭,表示自己甚麼也沒看見。

一家三口在周女士的扼腕嘆息中回到家,最終以父親的“也不一定要冒煙,幸福快樂就好了”作為結尾,蠟燭的事情就此跳過。

不過周聿洐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表面上“嗯嗯”幾聲,背地裡還在苦心鑽研。

走在路上都抱著一本厚重的書翻看,專心刻苦的程度,令好兄弟為之驚歎。

“終於抵擋不住知識的誘惑了吧,早說你是這樣的周聿洐,上週選拔英語課代表的時候我就填你的名字了。”祁勳說著,勾住他的肩膀。

祁勳在外面總是不好好穿校服,衣袖在脖子前打了個結,很有江湖氣息地披在背上。

周聿洐則與之相反,他不太喜歡讓家裡人看到自己“聽話愛學習”的一面,總懷疑這樣很容易被大人拿捏。

校服拉鍊一直拉到頂,周聿洐將金屬鎖釦咬在嘴裡,翻過一頁書,苦思冥想著。

突然間,祁勳像是發現了甚麼,“呔”地一聲大跨步,周聿洐肩膀上多了一隻書包,再抬起頭,祁勳的大俠披風在身後亂舞,他跑到不遠處的沙坑前。

這裡是一座小公園,設施有些老舊,大部分器材已經生鏽,只有滑梯還很光滑,像是經常被人使用。

滑梯上坐著五個小孩,底下還站著兩個,祁勳就站在那兩個小豆丁身邊,仰頭對滑梯上方的小孩說著些甚麼。

周聿洐踩過一地亂糟糟的樹葉和沙土,走過去,祁勳正從尊老愛幼講到謙讓禮儀。

滑梯上的小孩扭著腦袋看他,眼睛骨碌碌轉幾下,突然開始破口大罵。

五花八門的詞彙從看起來剛從幼兒園畢業的小朋友口中噴出來,祁勳驚呆了。

他身側的兩個小孩看上去也有點呆,周聿洐粗略掃一眼,女孩子面無表情,眼神有些木訥,和她長相相似的小男孩倒是紅著眼眶,肩膀都忍不住抽動了,還要憋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滑梯上方的小孩還在持續輸出,祁勳遭受精神衝擊,處於凌亂中。

周聿洐收回視線,放下書包,跨上去,把他們挨個拎下來。

或許是因為冷著臉,加上身高很有壓迫感,小孩在他手中經歷了短暫的尖叫掙扎,發覺力量受限,而壞人又不夠心軟。

百科全書揍在屁股上咚咚作響,其實也不怎麼疼,就是怪嚇人的,壞人還威脅他們不許說話,於是他們不得不像鵪鶉一樣安靜下來,一致決定在家長到來之前忍辱負重。

周聿洐把五個小孩碼放在一起,百科全書翻開,放到中間:“讀。”

“我不識字。”其中一名戴著眼鏡的小胖墩說,刻意激怒般叫了句,“叔叔。”

“我教你。”周聿洐親切地坐下,換了副教書育人的和善笑容,“實不相瞞,叔叔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一名小學老師,從現在開始,我讀一遍,你們每個人讀四十遍。”

周聿洐課堂開課了,小胖墩苦大仇深,被他選為班長,口齒不清地領讀。

祁勳在旁邊詢問另外兩個小豆丁哭泣的原因,小男孩講話磕磕巴巴,從頭到尾都在哽咽,祁勳終於搞明白了,小男孩身邊比他高出半個頭的小姑娘是他姐姐,她想玩滑梯,卻一再遭到拒絕,走上前又被推下來,滑梯上的小孩耀武揚威,仗著人多勢眾,對著他們做鬼臉和嘲諷。

他們兩個是從福利院悄悄跑出來的,祁勳注意到沙地裡那隻小小的,不怎麼潔淨的書包,印著盜版的卡通形象。

“你可以當作沒看見我們嗎?別把我們送回去,我知道你是好心。”小男孩對著他說,“他們會把我和姐姐賣掉。”

祁勳愣了半天沒回過神,隱約感到自己窺探到某處黑暗的一角。

他身後的大俠披風還隨風搖擺著,祁勳蹲下身,幫他撿起書包,說:“好,我答應你。”

小男孩點點頭,用鼻音“嗯”了一聲,他身邊的小女孩不知為何,對滑梯很是執著。

祁勳看著他牽住她的手走到滑梯旁邊,用手臂護著她往上爬,明明小小年紀,卻已經習慣照顧別人。

“叔叔,和你一起的那個叔叔也是小學老師嗎?”被迫讀書的小胖墩眼饞無比,渾身刺撓般,時不時插話,“他是思想品德老師嗎?他怎麼不來給我們上課?”

周聿洐懶得搭理,等著祁勳陪那對姐弟一一遍遍滑滑梯。小女孩從臺階爬到頂端,再往下滑,同樣的動作重複上百遍,彷彿怎樣都不會厭煩。

滑梯還沒結束,那群被迫讀書的小孩的家長先找上來。

小胖墩第一個開嚎,捂住屁股彈射:“奶奶他揍我揍得可疼了!”

其他小孩也一窩蜂湧過去,周聿洐看著他們鬼哭狼嚎,還有點新奇。

年紀大的老太太已經敲著柺杖興師問罪了,稍有理智的家長準備講道理,周聿洐拎著百科全書,口吻無奈:“我只是在教他們好好學習啊。”

那群小孩還是嗷嗷叫著屁股疼,家長把褲子扯下來,卻發現甚麼也沒有。

時間過去這麼久,路燈都亮了,附近也沒有監控。

再看看面前的少年,校服整潔,一副乖乖牌好學生的樣子,被質疑了也不過聳聳肩,有點為難似地說:“你這樣汙衊我,我也只能報警了。”

一場鬧劇不了了之,臨走前,有一名家長像是真把周聿洐當成補課老師了,滿懷殷切地問:“我家孩子下午表現怎麼樣?學了幾首詩,是不是都會背了?”

“不怎麼樣。”周聿洐面露遺憾,將百科全書裝回包裡,“他有點笨。”

那名家長“啊?”了一聲,不可置信似的。

周聿洐沒再說話,執著的小女孩終於滑完最後一遍滑梯,祁勳牽著小男孩的手,在旁邊等他。

周聿洐走過去,將家長的“你怎麼這樣說話”和對著自家小孩的“學了甚麼,背出來證明給他看”,連同再次響徹雲霄的嚎啕大哭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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