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傍晚
附近有一家麥當勞,祁勳把兩個小孩領進去,請他們吃了頓飯。
選單上的食物參考圖色澤飽滿,小男孩看了半天,最終將選單又遞回去,說了句“點最便宜的就可以了”,一隻手牽著他姐姐,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乖乖等待。
祁勳將校服拽好,走到吧檯前大手一揮,不多時便端著巨大的托盤回來。
兩個小朋友安靜吃飯,周聿洐在祁勳一聲接一聲的嘆氣中暫時放下百科全書,告訴他:“我已經給我媽打了電話,她待會就過來處理。”
祁勳“哦”了一聲,杵著下巴接著看他們吃東西,時不時問一些問題。
譬如姓名,年齡,有沒有在上學之類的。
小女孩仍舊不說話,小男孩搖搖頭,以上問題全部否認。
祁勳越發覺得那間福利院不是甚麼好地方,周聿洐收起書,也點點頭:“這世界上本來就有很多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祁勳:“你好哲學。”邊說邊把校服穿好,拉好拉鍊。
“我早熟。”周聿洐把書塞進祁勳的書包,脫下外套,隨意在腰間繫了個結,帆布鞋踩在桌子底下的橫杆上。
周女士就在此時推門而入:“周聿洐你又沒個正形!”
兩個小孩驚恐抬頭,周女士頓時收斂表情,露出一個親切笑容,抬起手臂招招手。
她喚來秘書,祁勳已經恢復了好學生的樣子,對著秘書冷靜闡述今日見聞。
周聿洐在旁邊晃著腿喝可樂,從小男孩面前的餐盤撈出兩根薯條,蘸上番茄醬放進嘴裡:“星期天我要去王老師家裡補英語。”
“我看看……這週末輪到姥姥那邊啟動行程表。”周女士示意另一名助理開啟螢幕。
“這些課程都太高貴典雅,與我的氣質不太相符。”周聿洐掃一眼,順便從書包裡拿出自己的成績單,“俗話說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周女士看著成績單上明晃晃的五十九分,倒吸一口冷氣。
“這樣下去前途一片渺茫啊。”周聿洐替她說出差點脫口而出的話,“所以,我申請補課。不然的話就讓姥姥把行程改一下,姥姥好像有一名作曲家朋友,我找他學拉大提琴也行,足夠典雅。”
“……還是讓老人家安靜享受美好的退休生活吧。”周女士扶額。
吃完麥當勞,關於那兩個小孩的事情也已經安頓好。
他們被安排到合適的福利機構,周女士的朋友參與了投資,因此能夠信得過。
周女士說會想辦法幫忙尋找他們的親人,但人海茫茫,尋親的人那麼多,空手而歸的也那麼多,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找得到。
至於原本那家福利院,秘書聯絡了警署,不多時便會有人進行調查。
轉瞬就到了星期天。
早上,周聿洐走進王老師家的單元門,在老師家裡吃完早點,在師母的指導下學會了編織玩偶掛件。
還是有點醜陋,不過沒關係,這僅僅是第二次學習。
周聿洐將玩偶掛在玄關的福字流蘇上,沒有帶走,他站在窗邊看了一眼,確認樓下的徘徊的保鏢已經離開,重新拎上書包,走下樓。
中午,他拿著一張宣傳冊走進一間不起眼的小店,大約三個小時之後,他帶著沒吃完的蛋撻走了出來,秋日暖風吹散一身甜膩膩的奶油香氣。
一輛警車呼嘯而過,周聿洐頓了頓,也打了一輛車,報出上次記憶中的某個地點。
他下車時,福利院的大門敞開著,院內空空蕩蕩,盡顯蕭瑟。
周聿洐拿著那盒蛋撻走進去,他在裡面逛了一圈,隨意張望。
靠近榕樹的牆根底下,雜草包圍著小小的沙池,缺胳膊斷腿的器材靜靜躺在那裡,只有搖搖欲墜的滑梯,反射出夕陽的光輝。
他走出大門,計程車已經不在了,門口偶有幾位行人路過,談論著前幾日這家福利院突然被查封的事情,語氣很誇張地形容負責人是怎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怎樣被警察戴上手銬。
穿過狹窄的小巷,路面變得越來越寬敞,周聿洐站在站牌前,過往的公共巴士一輛接著一輛,他還沒有想好,接下來要去哪裡尋找樂趣。
手機裡傳來訊息,姥姥問他,英語課上的怎麼樣了,那個王老師足夠厲害麼?
周聿洐愉快道:“當然啊,您就放心吧,這次分數一定會往上漲,下週末我帶著六十六分的成績單去找您,就當祝壽了。”
姥姥很潮地給他回了個“拿遠些不想看”的表情包。
祁勳也發來訊息:“有時候班裡鬧哄哄說話的人會突然很有默契地停下來,你知道這是為甚麼嗎?”
“集體性沉默?”周聿洐咬著一塊蛋撻,邊走邊回。
“……你不覺得這和你上次和我說的蠟燭事件有點像嗎,都是同一時間……嗯?”祁勳似乎是沒想到他會回覆這快,原本還想賣個關子,“不是,你重新想。”
“老師來了?”周聿洐再次敲字。
“不是。”祁勳還是這麼說,“發動你的浪漫細胞,OK?”
周聿洐把蛋撻嚥下去,感覺蛋撻做的也不是特別成功,齁甜齁甜,卡在嗓子裡,他轉過身,朝後面的那間小超市走去,準備去買一瓶水。
一輛巴士從身旁經過,迎面跑來一個懷裡抱著很多傳單的女孩,邊跑邊扶帽子。
她似乎要趕往某個地點,因此沒來得及說一句宣傳語,就直接把傳單塞進周聿洐懷裡。
她一次塞了很多張,其中一張留在周聿洐手裡,剩下的全部掉下去,周聿洐銜著半隻蛋撻回頭,車門緩緩合攏,女孩跳上了那輛巴士。
周聿洐低下頭,撿起那幾張傳單,和手上的那張疊在一起。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純淨的藍,魚群遊過玻璃,咕嚕嚕升騰的氣泡裡印刷海洋館的名稱地點,最下方一行醒目大字。
“星期六可打六折!掃碼即可購買使用!”
與此同時,祁勳久等不到周聿洐的回覆,親自打來電話,揭曉謎底。
“是天使從頭頂經過啊!……天使!”
4.夜晚
九月中旬,溫迎監製的紀錄片正式在某TV上映。
上半年的那場旅行過後,溫迎專心投入到節目中,很是心無旁騖了一段時間,但拍到一半,她忽然發覺一切並非想象中那麼順利。
如果想用鏡頭記錄最真實的寫照,光學會拿起攝像機還不夠。要儘可能地將權力握在手中,才能讓最真實的世界被人看見,讓真正由衷的話從另一群人口中說出。
回歸工作崗位之前,溫迎因為到底是使用原本的姓名,還是繼續使用“葉黎”這一名字糾結了很長一段時間。
“但我沒想到……”窩在吊椅裡的人幽幽嘆息,“即便我重新辦理了證件,以‘溫迎’的身份回歸公眾視野,每一個見到我的人,還是習慣性喊我‘葉黎’。”
“名字只是代號。”周聿洐把烤好的餅乾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可你心裡好像不是這麼說的。”溫迎翻開一頁聊天記錄,“趙夕頤說你威脅她和祁勳以後不準再叫‘溫迎’這個名字,要像微寒和微意一樣只叫‘葉黎’。”
“這兩個人總是和我唱反調,還是弟弟妹妹更聽話一點。”周聿洐坦蕩承認,“是的,沒錯,我對你這個名字的佔有慾很強。我懷著深深的慚愧和歉意,向你說一句對不起。”
聽上去很不真誠。溫迎低著頭,隱忍地深呼吸,才繃住嘴角。
再抬起頭,她看向裝滿餅乾的小托盤,象徵性伸了伸手:“太遠了,有點夠不著。”
周聿洐正站在一側往杯子裡倒果汁,聞言轉過頭,笑著看了她一眼。
他拎著杯子走回去,拿起一枚餅乾,抵在她唇邊:“是因為重新變成叱吒風雲的大人物,所以在家裡也不好意思撒嬌嗎?”
“哪有,覺得這樣比較方便而已。”溫迎咬碎餅乾,“反正你都聽得到。”
是很方便。周聿洐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嘴角,低頭吻了吻,也坐下來。
沒有秘密的兩個人彼此之間坦誠的很,雖然一開始只有周聿洐比較坦誠,溫迎還會因為過度羞赧而嘴硬否認,但後來,不知道是自暴自棄了還是怎樣,她很快也學會習慣坦然。
一隻小貓躍躍欲試,跳上週聿洐的膝蓋,正準備用尾巴把自己圈起來,舒舒服服睡個好覺,剛躺下來,這人放得好好的兩條腿忽然張開,小貓一下子掉了下去。
“這是作為你害我背黑鍋的懲罰。”小貓怒目而視,周聿洐輕飄飄彈一下它的腦門,“把沙發和衣櫃都撓的坑坑窪窪,害的我被某些人誤解。”
溫迎原本正抱著平板看節目,聽見這話抬起頭:“我好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而已吧?”
“是嗎。”周聿洐一副思考回憶的表情,“想不起來了,只記得你問出那句話時心痛地快碎了,在房間啃來啃去這種事情,一聽就很不雅觀啊,我這樣乾淨整潔有潔癖的人怎麼會做得出來?”
“……”好長的一段話,溫迎理解了一下,才回答道:“當初……”
話還沒說完,周聿洐彎起眉眼,笑了一下,捏起餅乾放進她嘴裡。
溫迎下意識咔嚓咬碎,接著控訴:“還有你咬掉我睡衣紐扣,又……”
周聿洐適時端起杯子,遞上吸管。
溫迎剛嚥下餅乾,又被投餵一口果汁,聲音含糊不清:“還有昨天晚上,你也在我脖子上啃來啃去,我差點翻身坐起來給你下單鴨脖滷味。”
“我看看。”周聿洐說著,湊過去打量她的脖頸,眼神掃了一圈,“沒有啊。”
“當然沒有,都經過一天一夜了,痕跡肯定會消失呀,況且你用的力氣又不怎麼重,也不是吸血鬼甚麼的……”
溫迎說到一半,緊急頓住,看著周聿洐笑意盈盈將杯子又抵回自己嘴邊的樣子,哼了一聲:“裝得還挺像模像樣,其實心裡根本沒有不好意思吧,你就是在等著我繼續說下去。”
“完全正確。”周聿洐一手還握著杯子,另一隻手捏住她的臉抬起來,彎唇淺笑,“我就是喜歡聽你說,光在心裡想還不夠。”
他俯身貼近吻她,溫迎腿上還搭著毛毯,擔心他手中的杯子倒下,因此連動也不敢動,任由他扣住自己的下頜。
偏偏這時還有搗亂的小貓跳上來,趁著周聿洐不備對他使用連環喵喵拳,溫迎收著力氣輕輕推了一下他,小聲提醒:“果汁……”
剛講出兩個字,聲音又被急促地吞嚥回去。
溫迎半睜著眼睛,迷迷糊糊中看見周聿洐手中的杯子倒映出一片月亮,月亮輕輕地晃動,盪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紋。
她感覺到自己也在搖晃,明明被完全收攏在結實的臂膀裡,或許是晚風吹拂,讓心也輕飄飄地浮動。
那杯果汁最終還是傾灑出來,沒等溫迎開口,周聿洐便貼在她唇邊說:“放心,待會我洗。”
溫迎也不太能說的了話,秋天都已經到了,身體卻沒有感到特別的寒冷,她被抱起來坐在他身上,幾縷髮絲垂落,有些黏膩地沾在臉頰,周聿洐抬起手,輕輕撥到她耳後,復又在她耳邊吻了吻,連帶著不輕不重的咬。
咬痕在明天又會消失。溫迎帶著不能將證據完全保留的遺憾,微微掙脫了些,摟住他的脖頸,也咬在他頸側。
她倒是用了些力氣,感到相抵的胸膛中,某個人的心臟急促跳動了幾下,但那頻率卻並非因痛感而起。
他在開心,充滿耐心地撫摸她的頭髮,甚至在心裡引誘,促使她接著往下咬去。
溫迎伸手摸摸溼漉漉的那一處牙印,說:“不會上你的當。”
周聿洐重新抱起她,將她完完全全地籠罩住,輕笑:“不上就不上吧。”
時間似乎過得有些漫長。
溫迎重新坐回吊椅,身上多了一條嶄新的毯子,原本的那條被周聿洐拿回房間,她身邊的平板還開啟著。
原本想做甚麼來著?好像想起來了,但溫迎縮在原處,不打算立馬去做,反正節目已經播出,反正還有時間。
貓們在底下撓來撓去,家裡的各種貓抓板還是嶄新的,這群小傢伙卻熱衷於拿傢俱磨爪子。
溫迎彎腰去摸一隻小貓的腦袋,忽而看見自己無名指上多了一道甚麼,昨晚睡前被周聿洐親手褪去的戒指,又被他悄悄戴上了。
她低頭,對著那枚戒指仔細端詳幾秒鐘,摸了摸戒圈,確認它還是原本的那一枚,又轉過頭喊房間內的周聿洐:“你對這枚戒指做了甚麼?它怎麼這麼亮?”
“沒有啊。”周聿洐在流水嘩啦啦的聲音中,帶著笑意說,“只是隨便擦了擦而已,可能是流星恰巧落在上面了吧。”
5.既曉
流星?
溫迎抬起頭。
泛白的天際偶然掠過一顆流星,那枚戒指還是很亮,很亮。
奪目耀眼,劃破長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