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二天,溫迎和周聿洐帶上鮮花,去掃了墓。
本以為氣氛會很沉悶,但祁勳和趙夕頤也加入進來,四個人一路交談著,聊著身邊發生的事情,和過去的見聞,倒像是一場普通的郊遊。
祁勳這一天穿的比較少,以前他總把自己包成一個粽子,今天卻意外地要風度不要溫度,連帽子也沒有戴,原本打理整齊的髮型被風吹得凌亂。
他鼻子也被風吹得有點紅,趙夕頤問他:“是不是感冒了?”
祁勳只是搖搖頭,驢頭不對馬嘴地嘀咕一句:“我準備回去養一隻暹羅貓。”
而後,他放下手中的花束,跟在他們身後往臺階下走,走到了最下方,才終於受不了冷風似的痛苦開口:“好冷好冷好冷!有沒有暖寶寶給我貼兩個啊!”
溫迎摸了摸空著的口袋,周聿洐難得大方地關心好兄弟的死活,把衣服丟給他:“穿我的。”
祁勳“哦”了一聲說“謝謝”,拉好拉鍊,邁下最後一級臺階,回過頭。
往日沉寂在冬日肅穆氛圍下的灰色墓碑,此時此刻,不約而同被花團錦簇包圍著,來此到訪的不止他們這一行人,還有許許多多道或是年輕或是蒼老的身影,和他們擦肩而過。
那些被埋沒在地底,又被鐫刻在花崗岩上的名字,沒有人遺忘過。
輾轉幾座墓園,回家之後,溫迎和周聿洐在家裡宅了好一段時間。
元宵節那天,周聿洐正式恢復了原本的身份,隨著深港某富豪排行榜的更新,有人放出他在辦事大廳的和小女孩說話的影片,釋出在新聞上,很快引來一場聲勢浩大的討論。
起先,討論的話題只是圍繞“原來新殺出的那匹黑馬是個年輕好看的男人”展開,後來,人們發現他去往那裡也是為了辦理手續,他也曾是一名“喪屍”。
有人唏噓,說他擁有這麼多財富又有甚麼用,他在那場災難裡失去了全部,也險些失去了自己。也有人調侃,說關心那麼多做甚麼,人家走出半生歸來還是富二代,他雖然失去了很多,但他還有錢啊。
周聿洐並不知曉他連續幾天被掛在熱搜上的事情,新年的假期還很漫長,曾經被譽為勞模的人因病待在家裡,和他一起休息,周聿洐便自然而然,再次忘記了給手機充電這回事。
宅在家裡的第十二天,遠在首都的聞先生給他們寄來了一樣東西,看外表像是檔案,拿在手裡還挺沉,周聿洐拿著裁紙刀小心地拆開,從裡面掉出了幾本相簿。
最上面的是周聿洐和家人的合照,按照幼時到高中的時間依次排列,周聿洐的父親出現在鏡頭裡的次數比較少,大概是出於工作太忙的原因。
溫迎翻到最後幾頁,看見周聿洐的父親在某所大學的照片,橄欖樹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們搭住同伴的肩膀,在烈日在下對著鏡頭肆意大笑,右上角的邊緣,飛鳥潔白的翅膀一閃而過。
“我從沒有怪過他選擇這樣的職業,畢竟他是先選擇了這個身份,後來才有的我。周女士也沒有,雖然她一直試圖阻撓我讀那所大學的想法,還打算把我丟到國外去。”周聿洐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翻開另一頁,“他們是在某次中任務中認識彼此的,很老套的英雄救美的環節,然後,一見鍾情。”
溫迎被他虛摟著坐在地毯上,垂眸看向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她偏頭轉向周聿洐:“你怎麼總能猜到我在想甚麼?”
“是嗎?”周聿洐眉梢微抬,很意外似的。
“嗯。”溫迎點頭,“好幾次了。”
周聿洐露出了“啊真的是這樣嗎那我們可真是太心有靈犀了”的表情,忍不住唇角上揚,溫迎戳了戳他的額頭,被捉住手指。
“只有一次的話還可能是巧合,可是,已經很多次了,你不僅能猜到我要問甚麼,甚麼時候想吃飯喝水,甚麼時候想睡覺抱小貓,甚至連……”
溫迎說到這裡,頓了頓,周聿洐攥著她的指尖輕捻,目光落在她身上,含笑而專注:“怎麼不繼續說下去了?我很想聽。”
“……反正你心裡都清楚了。”溫迎咕噥著,把臉撇過去。
周聿洐笑意加深,湊過來吻她的側臉,環在腰間的手一再收緊,溫迎被他抱起,坐在他腿上。
他貼在她耳畔輕蹭,低低的笑聲傳來,帶著微癢的力度:“你不喜歡嗎?”
“也不是。”溫迎說完,耳尖被咬了一下,她改口,“喜歡的。”
被咬過的地方又被親了一下,周聿洐嗯了一聲,語帶笑意:“這句是真心話。”
這句是陳述句。
溫迎轉頭看向他,周聿洐也低垂眼眸。
“你能感覺到這個世界上的很多事,很多人,那些心臟裡或多或少蘊含了你的部分能量,但只有我的這顆心臟,可以捕捉到你的每一次跳動。”周聿洐低喃著說,他又猜到她在想甚麼了,擁抱住她,“我沒有覺得不公平,我反而……認為這是特別的嘉獎。”
她被那雙手臂嵌入懷中,與他嚴絲合縫,相抵的軀體甚至無法分辨,到底是誰的心在一聲重過一聲地跳動。
“心率同頻,相互感知,是不是也代表著無論你在哪裡,我都能找到你?如果真是這樣……”周聿洐將額頭與她相抵,他停頓幾秒鐘,莞爾微笑,“那麼,我期望有來生。”
那天直到傍晚,他們才把剩下的照片全部看完,後面的大多數是溫迎自己的照片,也有和周聿洐的合照。
其中一張拍攝於某輛大巴車上,周聿洐扣著衛衣帽,只露出半個下巴的輪廓,倚在她肩膀上,而她抱著書包,也昏昏欲睡地與他倚靠在一起,窗欞掛著一片落葉,被秋日曬得金黃。
到了飯點,周聿洐難得沒有在家裡親力親為,而是叫上兩名聒噪兒童,和溫迎去往一家餐廳。
飯桌上,兩個人如以前一樣嘰嘰喳喳地講,到了尾聲,周聿洐抬手招來服務生,拿來幾個精美的禮盒,放到已經清理乾淨的桌面上。
“哇……”葉微意閃起星星眼,正準備開口誇讚“不愧是老大的男人,非節假日也要送禮物”,周聿洐把其中兩個往對面二人面前推了推,示意:“開啟看看。”
葉微意的花式誇誇就此頓住,有點意外地指了指自己,疑問:“給我的嗎?”
“是給你們的。”溫迎托腮看著,忍俊不禁。
葉微意倒吸一口冷氣,再低下頭,表情忽然變得慎重,揪著絲帶的兩端拆開了包裝。
裡面是一個紅色封皮的小冊子,和一串鑰匙 ,旁邊是一張銀行卡。
她愣住了,定定看了好半天,還回不過神來的樣子。
“給你們分別買了棟樓,可以自己住,想租出去也可以。”周聿洐在旁邊言簡意賅地解釋,“聽規劃管理局的人說,異能宿舍那塊地已經準備拍賣了,以後可以住在自己的家裡。”
葉微寒面前的禮盒也裝著同樣的東西,他抬起頭:“會不會太貴重了?”
“要跟你唯一的哥討論商品價值之類的問題麼?”周聿洐挑眉,“別這麼大驚小怪,為家庭成員的幸福快樂買單而已,這樣的禮物以後每年都會有……只要我沒變成窮光蛋。”
周聿洐的話在三秒鐘之後應驗,從他將手邊的最後一個禮盒推到溫迎面前開始。
溫迎開啟禮盒的時候,碰巧愛哭鬼又忍不住掉起了眼淚,她連忙抽紙巾去安慰,都沒能看清禮盒裡裝的到底是甚麼,不過聽周聿洐的心跳,想來也是很有意義的禮物。
她坐到葉微意身邊,摸她的腦袋,語氣溫和地安撫。
葉微寒不知是因為歷經成長,還是因為終於找到新的靠山,這一次他不再糾結於幼稚的爭寵,而是跑到周聿洐旁邊的位置坐下,默默等待著。
那天,深夜在網上衝浪的人們發現,殺進排行榜的那名年輕人的名字,又在一夜之間消失了。
排行榜上出現的,換成了另一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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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國研究院的進展比預計的速度快上很多,他們製作出一種抑制異能的試劑,能夠幫助異能者透過新陳代謝,將體內的異能削弱排出。
沒有人提出意見,畢竟“FOM”試劑已經被收繳銷燬,每年一次的測試也不復存在,失去了異能局的統一管理,留在他們身體裡的異能反而可能給自身帶來危害。
溫迎和周聿洐也去進行了注射,順便領取獎章。
不過,抑制劑對她的效果似乎不是很明顯,她還是能夠聽到世界角落裡的聲音,反而是周聿洐,從抑制劑扎進血管的那一秒鐘起,他身上被定格在某一刻的時間開始流動。
溫迎握住他的手,周聿洐掌心滾燙,他現在能品嚐到食物的氣息,嗅覺也在不知不覺中恢復,那張獨屬於少年的臉龐在短時間內褪去了青澀,站在她面前的青年,終於變成周聿洐也曾期望的樣子。
“我們現在站在同一片時間海里。”周聿洐將掌心收攏,在她身邊這麼說,“復活計劃已經圓滿完成,現在要開啟新的征程了。”
“甚麼新徵程?”溫迎還目不轉睛盯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表情,好奇問道。
周聿洐抬起她的手背,嘴唇輕碰了碰:“和你一起去海的盡頭,直到長滿皺紋的心臟停止跳動。”
四月中旬,他們的環球旅行正式開始了。
趙夕頤拿出了壓箱底的攻略手冊,從路線到住宿到美食,居然沒有一樣踩到雷點,葉微意忍不住誇她:“趙組長是世界上最適合當旅遊博主的人!”
趙夕頤聞言只是敲了一下她的腦袋,嘴上說著“好了啊,彩虹屁不要太過火”,轉過去時,卻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們按照規劃好的航線,向西出發,先穿過Z國內陸,到達邊疆,而後又越過高山,去往大陸的另一端。
災難過後,世界又重新開始建設。
這一次,人類不再有超能力的幫助,文明重建的速度比30年緩慢了許多,但人們卻變得不再那麼著急,彷彿在經歷生死之後,達成了一致的共識。
慢一點,靜下心,看看這個世界,擁抱身邊的人。
一切順其自然,是最好的發展。
飛機降落在美洲大陸的時候,溫迎一行人在副總統盛情邀約下短暫停留,副總統仍舊是副總統,儘管他如今在民眾之中威望很高,但他看上去卻並沒有在未來參與選舉的想法。
白宮還未重建好,他們在附近的一家餐廳吃飯,期間葉微寒一直沉默不語。
溫迎以為他是水土不服,示意周聿洐把他叫出去關心一下,結果他憋了半天,擠出來一句:“我聽不懂你們在說甚麼。”
“……”周聿洐匪夷所思了一秒鐘,轉而恍然大悟。
難怪每次打架時面對敵人的重重挑釁,葉微寒都維持高冷,一副內心堅定決不被動搖的樣子。敢情是語言侷限了他,導致他只能跳過垃圾話環節,直接動手。
周聿洐深感教育的重要性,拍拍他的肩膀,決定回去後與一家之主進行商討,把某件事提上日程。
於是,某位在戰場上大殺四方的寒冰系異能者,在世界和平之後,被殘忍地丟進了高中。
葉微意倒是沒有提出甚麼反對意見,重返校園的第一天她就交到了志同道合的同齡朋友,對方也喜歡DAWN男團,而且是糰粉,葉微意很快就和她們打成一片,約好下次一起去看演唱會。
葉微寒對此卻很崩潰,主要是落差感,他嘟囔著:“說好了回來後可以去路乾那裡開飛機的……”
路乾接到影片,發出一聲宛若驚雷的爆笑,在葉微寒的怨念目光中收斂表情,輕咳一聲:“你想當飛行員,這夢想很棒啊,但前提是,你得先把大學考上。”
追夢之路似乎坎坷重重,葉微寒深深嘆氣,看向倚在車門上滿臉看熱鬧神情的周聿洐:“我哥怎麼就不用考大學?”
“我財富自由了。”周聿洐勾著墨鏡說,“你呢?”
“……”葉微寒說,“我把你給我的那棟樓賣了,也能實現財富自由。”
周聿洐“哦”了一聲,彎唇:“但我已經實現了我的夢想。”
葉微寒看看坐在車裡接打電話的溫迎,又看看周聿洐,忍了又忍,還想說些甚麼。
但上課鈴已經快要打響了,新班主任像幼兒園老師那樣站在門口,對著他喊:“葉微寒同學,你沒有辦理寄宿,家長會準時來接的啦,不要這麼戀戀不捨好嗎?”
他只能再次深沉地嘆了口氣,把書包拎起來掛到肩膀上,朝校門走去。
將視線從那道緩緩沒入校服的身影收回,周聿洐開啟車門,坐上駕駛,溫迎轉過來看向他,問:“你的夢想不是當一名警察嗎?”
“當警察是為了匡扶正義,讓世界和平。”繫好安全帶前,周聿洐先偏過頭親了她一下,才坐回去發動引擎,“我已經在過去幾年裡為此付出了努力,這也算一種變相的實現夢想了吧?”
溫迎思考了片刻,覺得有道理,於是點點頭。
“你呢?”周聿洐問,“有甚麼想做的?”
想做的事情麼……
那次旅遊回來後,如願養到暹羅貓的祁勳開了連鎖貓咖店,他如今也不缺錢,這麼做只是為了幫流浪小動物度過冬天。
趙夕頤則是在短暫休整過後,重新踏上旅程,這一次她坐上航海線,準備先以南極為第一個落腳點。
溫迎看向窗外,往來的行人都逐漸換上輕便的衣物,春天已經到了。
“聞先生問我,要不要幫忙做一檔節目。”溫迎開口道。
“節目?”周聿洐調轉方向,“類似於紀錄片的那種麼?”
“嗯。”溫迎轉回目光,導航裡傳來一聲“您已偏離路線”,她問,“是不是走錯了?”
“是導航沒有更新,前面在修路。”周聿洐揉了一下她的頭髮,回答。
溫迎朝身後看了看,發覺還真是,這段時間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都在重建,壞的修成好的,舊的翻成新的。
“那你知道接下來的方向嗎?”溫迎又問,這次他們打算去一家海洋館打卡,目的地較遠,在此之前,她和周聿洐都沒有去過。
周聿洐側目看向她,嘴角帶著笑,他沒說話,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路牌,溫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城市早已在地平線被染紅那一刻起復蘇著醒來,清晨的日光鋪滿道路,也傾瀉在路牌上方。
藍色的底,白色的字跡,被光芒籠罩著,閃爍出璀璨的一行。
“前方通往所有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