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勳不敢苟同,他因為飛上來的殘肢噁心了一小下,頓了頓,才把之前的經歷總結了一遍。
“……雖然不知道他們為甚麼又急急忙忙地撤離,但在那之前,我就無意間發現了喪屍的蹤跡,既然這座島上有喪屍,喪屍潮也可能爆發在其他地方,所以,我給聞先生他們傳送了訊號。”
“那你原本是準備開著飛機回家?”
“嗯,我在隊伍裡的職位不高,異能等級很低,相當於普通人,乘坐的飛機也理所當然排在末尾,於是,我清除了駕駛員的記憶,讓這群傢伙把開飛機的技巧忘得一乾二淨,然後搶了他們的方向盤。”
“哇哦。”趙夕頤毫無感情地讚歎道。
祁勳:“可惜我的駕駛技術也不怎麼好,要不然也不會迫降到基地。”
趙夕頤皺皺眉:“他們離開前在基地設定了炸彈,你……”
“對啊,我迫降的時候,那些建築剛好被炸成了碎片。”祁勳面露遺憾,“飛機也被撕成了渣渣,駕駛員和乘客都飄上天堂,只剩下一個人,被幸運的光環籠罩……”
趙夕頤打量過去,發現祁勳身上乾乾淨淨,連發型都沒亂。
他看上去的確稱得上“幸運”,甚至從一堆廢墟中扒出了完好無損的裝甲車。
“那你是怎麼找到我的?”趙夕頤問道。
“我能說我根本沒有找麼,我是被一群喪屍攆著跑,好不容易找到一輛車,開著車被喪屍追著繼續跑,加上我的駕駛技術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綜上所述,我是迫不得已來到這的,救你完全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祁勳說了半天,想起自己還沒和這位“反目成仇”的舊友互換姓名:“對了,你叫甚麼?”
“趙夕頤。”
其實說了和沒說一樣,祁勳並不記得有關於這個名字的任何事情,但出於禮貌,他還是點點頭。
“你剛才說你也是異能者,你的異能是甚麼?”趙夕頤接著問。
“記憶清除,並且只有一級。”祁勳回答道。
趙夕頤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知道我很弱,但你至少掩飾一下,不要用這麼嫌棄的眼神看我好嗎?萬事都不是絕對的。”祁勳輕咳一聲,試圖鼓舞她,“有句老話說得好,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時候就不要背古詩了吧。”趙夕頤說,“我的異能是‘複製’,我只是在思考,怎麼透過複製你的異能,清除喪屍的記憶,來達到幹掉喪屍的目的。”
……的確是個好問題。祁勳啞然。
身旁的人沒了聲息,趙夕頤轉頭,看見他閉著眼睛,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樣,無語道:“你都不掙扎一下嗎?”
“我正在掙扎。”
趙夕頤狐疑地又打量他一眼,說:“是嗎,我怎麼覺得你快睡著了。”
“別吵,我在祈禱。”祁勳雙手合十,閉著眼喃喃自語,“希望幸運之神再次眷顧我,趕緊讓那個死戀愛腦別隻顧著卿卿我我了,快過來救兄弟的命吧。”
“死戀愛腦?”趙夕頤略微回憶了一番,“指的是周聿洐?”
祁勳驚歎:“他這個形象居然這麼深入人心嗎?連你都有所瞭解……我現在相信你剛才說的那句話了。”
“甚麼話?”
“我們是朋友。”
趙夕頤對此並未發表意見,她轉過頭,外層的玻璃糊了一層不明物體,不知是視野受限,還是因為別的甚麼,外面的喪屍少了很多。
附近的樹木也變得稀疏,這代表他們正在開出森林,而那群喪屍似乎更願意在基地廢墟和樹林的中心遊蕩。
他們獲得了暫時的安全。
“剩下的路交給你了。”
趙夕頤把操縱桿一鬆,祁勳大驚失色,立馬接上,堪堪和一片灌木擦肩而過。
他轉過來,剛準備說些甚麼,還沒開口,趙夕頤用拇指按了下額角,脫力般地倚在一旁:“兩天沒吃飯,我快要餓瘋了。”
這輛車裡甚麼食物都沒有,除了車載機槍,就只剩下祁勳從飛機上順來的衝鋒槍,祁勳的口袋也是空的。
他沒有隨身帶零食的習慣,只有一包口香糖,還是臨走前從周聿洐口袋裡翻出來的,這傢伙原本從香山別墅拎了幾瓶酒給他當餞行禮物,價格很不便宜,可惜被遺落在了直升機上,成為了基地爆炸時的助燃劑。
危機從被喪屍圍捕變成食不果腹的緊張,祁勳把僅剩的口香糖丟給趙夕頤,繼續往前開。
說來也奇怪,他雖然沒有方向感,但總能誤打誤撞跑到正確的路上,他們繞來繞去,面前出現平坦的海灘,不遠處分佈著大大小小的房子,似乎是一片村落。
“看上去像原住民的根據地。”祁勳踩下油門,朝房屋的方向開去,“我還以為,這裡原本是座荒島。”
“如果它是座荒島,那森林裡的那群喪屍算怎麼一回事,被費利克斯擄來專門做實驗的?”趙夕頤氣若游絲。
祁勳默了默,覺得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在離房屋不遠處下車,黃昏已經將海面染紅了,救援還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到達。
祁勳翻出手電,趙夕頤端著槍,走在他身側,推開一扇門,撲面而來的是一股黴味,伴隨著灰塵,這些房子似乎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居住,曾經的島民早就變成了喪屍。
而且是在樹林中迷失方向,找不到家的喪屍。
祁勳在心裡為他們感到惋惜,藉著光線,到裡面蒐羅了一番,只發現一些發黴的食物,和歷經年月看不出形狀的殘骸。
從遠處看不到細節,離近了才發現,這棟屋子已經破落得不像樣,還沒待幾分鐘,它便像終於承受不住似的轟然倒塌。
祁勳滿頭灰塵地鑽出來,又到別的屋子找了找,差點再次被活埋,島民的贈禮是一口鍋,他沒發現甚麼能吃的東西。
祁勳看向不遠處翻騰的海水,思索了幾秒鐘:“你覺得趕海這一操作可行嗎?”
“你會游泳?”趙夕頤坐在地上。
“忘了。”祁勳誠實道。
“……那算了,現在正是漲潮的時候,你別當著我的面淹死了,沒力氣救你。”趙夕頤又撕了一片口香糖,“不過,你的記憶是你自己清除的嗎?”
祁勳微笑地看向她,都不用說話,答案已經寫在表情裡。
趙夕頤把包裝紙揉成團,一句“抱歉”還沒說出口,祁勳的聲音忽然響起。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甚麼?”
“你的異能是複製貼上,會把被複制者的等級一併粘到自己身上嗎?”
“不會,複製過來的異能會跟著我的等級增長。”趙夕頤說著,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
“還有力氣把我的異能複製過去嗎?”祁勳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雖然對付不了喪屍,也比大腦空空如也要好。”
“那我……試試。”
趙夕頤低頭看過去,將指尖懸在上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如同時間被按下暫停,空氣裡傳來陣陣浪花,和呼嘯的海風聲。
祁勳屏息凝神,仔細觀察,等了半分鐘,手腕沒有像想象中那樣浮起微光。
“失敗了?”他開口問。
話音剛落,趙夕頤收回手,搖了搖頭:“是你的異能看不出色彩。”
祁勳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趙夕頤忽然直視他的雙眼,緊接著,他腦海中像是空了一瞬。
“搞錯了,應該是讀檔。”趙夕頤輕咳一聲,臉色有些尷尬。
但祁勳沒有注意到她的變化,他像置身於一個完全密閉的空間,風聲,海浪聲通通消失了,屬於世界的一切喧囂都靜默著遠去。
真正的遺忘是悄無聲息的。
第二片口香糖的味道也消散了,趙夕頤對著他再次使用異能,本就虛弱的身體再次傳來嚴重的不適。
她低著頭,攥了攥拳。
隨後,她在心跳快要衝破胸腔的急促中,將掌心擱在遍佈碎石的海灘上,盯住那雙眼睛,第三次使用異能。
“太平洋基地,費利克斯,天使島,FOM。”她在腦海中快速默唸時間地點,以及最後一個關聯詞,“譚霜。”
–
“你為甚麼自稱周聿洐的經紀人?他以後準備當明星嗎?”
女孩的聲音突然響起。
她似乎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又迅速轉回來,湊到身旁人的耳邊,壓低了聲音:“不過,我記得他應該不近視啊,怎麼又戴帽子又戴眼鏡的?”
祁勳偏過頭,在風中微微擺動的髮絲蹭到他耳廓,塵封的記憶開出一小道口子,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也被壓得很低。
“黑框眼鏡能完美遮擋黑眼圈,他昨晚熬夜做布靈布靈絕美公主禮服裙選購攻略,不小心變成了熊貓眼。”
“布靈布靈絕美公主禮服裙?”女孩跟著複述一遍,恍然大悟,“你是說,校慶演出——”
祁勳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她唇畔,兩個人默契地噤聲,趴在欄杆上面,視線一致地朝左看。
溫迎走了出來,不知道對周聿洐說了些甚麼,後者抿住唇角,像是有些彆扭,不過最後還是把眼鏡摘下來了。
溫迎拎著鏡腿打量,隨後,她把周聿洐的眼鏡扣在自己鼻樑上,周聿洐站在她面前,似乎笑了下,曲起手指敲了敲金屬框的邊緣,把眼鏡敲歪了,又動作小心地扶正。
“我完全看不出他們進展到了哪一步。”吃瓜群眾深深嘆息道。
“一般這種情況,代表著當事人也想不出自己要走哪一步。”經紀人也憂慮地說。
畫面一轉,學校的長廊變成廢墟,撤離的時候,一行人路過保安室,祁勳從裡面撈出來一個被壓扁了的黑乎乎的紙盒。
“巧克力!”女孩湊過來,看著祁勳邊走邊撕開封纏的膠帶,“保安室裡面居然藏著這個,我都沒發現,你視力真好。”
祁勳把盒子送到她面前,她從裡面挑挑揀揀,分給身邊的其他人,到最後,只剩下一塊愛心形狀的巧克力,被她掰成兩半,其中一半塞到祁勳嘴裡。
“好久以前就想吃這個了。”女孩有點開心地說,“我們還挺幸運。”
祁勳看向她一側鼓起的臉頰肉,沒有開口,只是在心裡想,就是因為那天你說了想吃,所以我才會買啊。
走了不知多遠的距離,身邊的景象再次變化,他們似乎換了個地方生活,周圍的人變得很多,祁勳在裡面看到很多生面孔,漸漸的,那些面孔又變得熟悉。
他們曾並肩戰鬥過,也曾一起坐在篝火旁數天上的星星,夜晚的天空格外漆黑,不需要藉助望遠鏡,它們閃動的頻率近在咫尺。
“我現在學會用槍了,上次那誰丟的炸藥包啞炮,我射了一發子彈,瞬間炸飛了十二隻喪屍。”女孩說到一半,又嚴謹地補充,“十二隻半。”
祁勳用播音主持的腔調“哇”了一聲:“數得這麼清楚,你枕頭底下那個小本本就是用來專門記錄這個的吧?”
女孩下意識說:“除了這個也記錄日常的好嗎……”隨後反應過來不對,抬起胳膊飛速肘擊,“你居然偷看我的日記!”
她越說越生氣,一腳踹過去,祁勳捂著膝蓋從地上彈起:“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那下次我也寫日記放到枕頭底下,你去看行不行?”
她根本不聽,剛好一位打掃衛生的阿婆從身旁經過,眼見著她抄起掃把,祁勳立馬抱頭逃竄,兩個人你追我趕,左右閃避,正難捨難分時,周聿洐勾住了祁勳的後脖頸。
“你倆能不能換個地方?這裡有貓,別嚇到它。”
“哪裡來的貓?”祁勳百忙之中抽空低頭,於是捱了一記猛敲。
女孩也注意到縮在地上的小動物,它尾巴似乎斷了一截,大概是很久以前受的傷,已經長出了嶄新的皮毛。
“好久沒看到毛絨絨的小動物了……”女孩丟下掃把感嘆。
溫迎正在捏它的耳朵,聞言仰起頭,邀請她也加入。
兩個人蹲在一起,把小貓從頭到腳摸了個遍,另外兩個人站著,似乎一同陷入短暫的,獨屬於安寧的時間。
直到不遠處有人喊,周聿洐出聲,說:“走了。”
他朝溫迎伸出手,後者藉著他的力氣起身,周聿洐替她摘去蹭到衣袖上的貓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