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迎張開五指,從掌心裡盪出瑩瑩光點,像漫天碎星,往下四散著墜落,星星點點的能量溢入操作檯上方那個殘破的身軀。
喪屍不斷掙扎,嘶啞地咆哮著,她閉上眼睛,屏息感受,漸漸的,咆哮的聲音似乎弱了下去,鎖鏈抖動的頻率也在變弱。
聞先生看向喪屍,秒針走完一圈半,喪屍靜止不動了,它安靜地躺在那裡,像是死去一般。他們站在原地,秒針走完兩圈以上,顯示生命體徵的資料沒有波動分毫。
“我好像失敗了。”溫迎說。
她垂眼看向無名指上的戒圈,雖然早有準備,但不知為何,還是帶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落寞。這種感覺在三年前也出現過一次年發生在福利院的那場大火,她跪在一地塵埃裡,不得章法地使出全身的能量,試圖將雙眼緊閉的人喚醒。
異能透支到脫力,最終,掌下微弱跳動的心臟只剩一顆,她僅僅救下一個葉微意,眼睜睜看著葉微寒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從信任、希冀,變成了失望。
“原來你不是神。”十三歲的少年這麼說。
的確,她並非從不出錯的神。她也有完成不了的事,拯救不了的人。
兩次成功,兩次失敗,這很公平,凡人被允許失敗。可心底還在沸騰著甚麼,叫囂著,掙扎不息著,讓她不想承認,這裡就是終點。
安靜的空氣中傳來不易察覺的響動,那是鐵鏈摩擦過操控臺的聲音。溫迎驀然回過神,喪屍口裡發出微弱的嘶叫,她再次伸出手,光芒乍現,這一次似乎比剛才更加明亮,整個研究室像是被白晝點燃。
喪屍在突然爆發的巨大能量中掙扎,撞擊著,有幾次它伸長手臂,尖利的指甲險些從溫迎的面板擦過,溫迎置若罔聞,全身的凝聚力擊中在手底那顆衰竭的心臟上。
聞先生站在一旁等待,腕上的錶針還在規律地走動,這個從來處變不驚的老人望著眼前的一幕,指骨不由自主地捏緊。
短暫的幾分鐘被拉扯得如同一個世紀那樣漫長,終於,操控臺上的喪屍像被閃電擊中般,痙攣著將身軀弓起,嘶啞的聲音從喉嚨中擠出,它像是痛到極致,血液從某個器官的中樞爆破出來,向四肢百骸流通,血管迅速膨脹!
紅光從它的眼瞳一閃而過,又猛然熄滅,與此同時,操控臺旁邊的儀器發出了“滴”的一聲,那是——
“心跳……”聞先生死死盯住螢幕上彎折線條,它正在顫抖跳躍著,如同孩童在畫紙上雜亂無章的筆觸。
“哈……”被白光籠罩的男人艱難地睜開眼睛,溫迎低眸望去,對上一雙漆黑的、屬於人類色彩的眼睛,他在說:“救我,求你……無論是誰,求求你……”
用盡全力般地說:“——救我!”
而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激烈的敲門聲,有人在喊聞先生的名字,他像是難以置信,用驚喜交加的顫抖嗓音道:“編號E0,E2、E3……這些喪屍的生命體徵正在恢復!”
溫迎抬起頭,和聞先生對視了一眼,後者走出去,不知道對外面的人說了些甚麼,滿屋子亂跑傳遞喜訊的風波平息了。
再次推開門,儀器上的線條已經變得平穩。男人平躺著,像是耗費了太多力氣,閉著眼睛緩慢地平復呼吸。
溫迎想到剛剛聽到的那些編號,於是詢問:“要繼續給他們做治療嗎?”
出乎意料的,聞先生搖了搖頭。
“先等一等。”他看向操作檯,說,“我已經通知外面的人,要他們對今天發生的事情保密。”
溫迎有些不解,還沒等她開口,聞先生的聲音便再次響起:“現在還不是時候,敵人的動作才剛剛開始,我們不能在一切尚未明瞭之前暴露底牌。你的能力非常特殊,但即便再特殊再強大的力量,也會有被消耗殆盡的一天,我希望,能把這份力量留到最後,等到最不得不的時候再使用,如果可以的話,但願那天永遠不要到來。”
溫迎捻動手指,低聲說:“我其實一直不太明白,為甚麼您那麼信任我。”
不光是信任她的能力,這種信任在她獨身一人,坐在首都的審訊室裡時也發生過。那時她幾乎抱著必死的決心去坦白,她不期待自己這番看似精神病的瘋人瘋語能夠被相信,可偏偏,聞先生走向了她。
“孩子,我不是隻信任你一個人。”聞先生的聲音平靜如水,臉上卻帶著略微的笑意,“我信任這片土地的每一位公民。”
而她也是生長在這裡的人,儘管她到來的時候,這裡帶給她的不過是流淌於記憶中的偶然的熟悉感,但隨著她與一個又一個人緊密聯絡,當她走過山河,跨過海岸,胸腔裡的心臟也在和腳下的土地產生共鳴。
她被完全地接納,也被完全信任,被賦予期待,也被允許失敗,有人會在她摔倒前拉住她的手,帶著她再次站起來。
“正如無法讓你來決定人類文明的一切,我們也無法讓‘拯救世界’的擔子全壓在你一個人身上,那太沉重了。”聞先生說,“孑然一身的英雄是勇敢的,也是孤獨的,未來還很漫長,這片土地上還有十四億勇敢的人民,就讓他們陪你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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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聞先生回到地面,會議已經解散了,周聿洐正靠在牆邊,曲起一條腿等待她出來。
溫迎發現他已經換了身飛行員夾克,頭盔拎在手裡,一副整裝待發的模樣。
“趙夕頤的定位消失了。”他身旁的路乾對聞先生說,“她最後的訊號在天使島上,另外,我們接收到另一個代號Aqil的人發來的訊號,天使島可能有喪屍。”
聞先生掃過下屬擬定的營救計劃,點了點頭。
溫迎看向周聿洐,正想問他為甚麼也在名單裡,就聽見他說:“那座島的名字似乎很熟悉,我總覺得我在那裡也有過一段記憶。”
“你的意思是……”
“或許我根本不是在太平洋墜落,我第一次險些死透的地方,是天使島。”
顯然,這段記憶不光對周聿洐很重要,也很有可能是解開喪屍這團迷霧的關鍵鑰匙。適當的刺激能夠加速回憶,他要重返故地,而溫迎為了保證安全,必須留在深港。
溫迎瞬間想到一些不好的記憶,下一秒就被人勾住脖子,周聿洐把她攬過來,一掃剛才的嚴肅認真,興致勃勃道:“對了,帶你去看一個驚喜。”
溫迎愣了一下,“甚麼驚喜?”
這個疑惑在兩分鐘後得到解答,站在那架沐浴晨光,通體流暢的直升機前,她簡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偌大的字母縮寫佔據半個機身,中間是個熠熠生輝的愛心,溫迎眯起眼睛仔細一瞧,那顆巨大的愛心,居然是由她和周聿洐的合照拼成的!
晴天霹靂,她簡直想揪住周聿洐的衣領吶喊,這是甚麼,你告訴我這是甚麼!誰讓你光明正大把它停在這的!
“這架飛機——”她有些不忍直視,“為甚麼塗滿我們的合照啊?!”
周聿洐呈思考狀:“因為這是我媽買給我們的禮物,用別人的合照,不夠合適?”
“……”這不是她想要的回答。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發出讚歎,連聞先生都語帶笑意地說:“很有創意。”溫迎在這一片唏噓中百感交集,慚愧地低下頭顱。
熱情的周聿洐用手指抬起她的臉,試圖讓她繼續欣賞:“我原本想開這架飛機去天使島,但很可惜,這些美好的裝飾很容易讓它被雷達追蹤,進而變成愛情仇恨者的靶子。”
“這是你的手筆還是……”溫迎聯想到他跟著路乾“學技術”時很可能也是開著這架飛機到處晃盪,心如死灰。
“當然是周女士精心準備的,這張照片明顯就是高中游時拍的,我只給她看過那張合照。”周聿洐愉快道,摸了摸她的頭髮,“怎麼,你覺得太單調了嗎?那等我回來,我們再多拍幾張照片,給它重新換個面板。”
“倒也不用如此隆重……”
“隆重嗎?我覺得還好啊。”周聿洐眼中全是對這份禮物的滿意,順便向溫迎體貼建議,“要不我先帶你在深港上面飛一圈,好好體驗一下?”
溫迎連連擺手:“不了不了,時間緊迫,還是先救人吧,你的小夥伴要等急了。”
周聿洐只得遺憾地說“好吧”,跟著其他人走了幾步,又折返回來,給了她一個擁抱:“別擔心,你要像相信自己一樣信任我,這次我一定平安回來。”
他聲音分外溫柔,溫迎覺得心臟像被輕輕撫過,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周聿洐在她腦門上用力親一下:“不論是你的小夥伴,還是我的小夥伴,通通把他們撈回來,到時候我們就開這架飛機,再帶上弟弟妹妹和小貓咪,遨遊全Z國。”
好偉大的理想!好社死的願景!溫迎終於忍無可忍,跳起來爆扣他的頭盔:“趕緊走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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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開點,我自己下的來。”
從樹頂傳來這樣的聲音,祁勳百忙之中無暇顧及,朝圍聚在一旁躍躍欲試的喪屍舉起槍口,“砰”!喪屍應聲倒下,滿身狼狽的人也剛好落在車頂。
他揉揉被後坐力震麻的手,咕噥:“沒想著接住你,是怕你跳下來的瞬間剛好掉進喪屍嘴裡而已。”
聽見這番極具劃清界限的解釋,對方也沒有順勢和他拉開距離的意思,單手把槍拎過:“我來掃清障礙,你去駕駛室。”
“……”這麼自來熟?祁勳內心懷疑著,但現在顯然不是說閒話的時候,他彎腰鑽進駕駛室,操縱搖桿之前提醒了一句:“我技術不怎麼好,你小心別暈車了。”
趙夕頤沒當回事,繼續瞄準喪屍,三分鐘之後,她終於懂得此人的“不怎麼好”並非謙虛,這麼一輛龐然大物也能被他開得像風雨飄搖的小破船一樣左搖右晃,平路都變成了過山車。
駛出一段距離後,面前只剩下零星幾隻喪屍,趙夕頤忍住想嘔吐的感覺,收槍回到車內,順便搶了方向盤:“你怎麼回事?喪屍啃你大腦的時候只抽乾了智慧?”
“……”祁勳一噎,也反問了一句“你怎麼回事”。
他分外匪夷所思:“你之前認識我?”
“你失憶了?”趙夕頤百忙之中抽空瞥他一眼,“我們以前是朋友。”
猜的真準,祁勳點了點頭,覺得自己是時候搬出周聿洐的那句“你自稱我好朋友的標準依據是甚麼”了:“我的確是失憶了……”
但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趙夕頤又“哦”了一聲:“忘了就忘了吧,正好,我們後來反目成仇了。”
祁勳腦門上浮現出一個大大的“?”,他問:“為甚麼?”
趙夕頤語氣平平:“為了一個男人。”
祁勳頓時大吃一驚:“你不要胡亂造謠別人的性取向啊,我初戀是女生!”
趙夕頤目視前方,繼續語氣平平:“研究表明,性向是流動的。”
“我——”祁勳深吸一口氣,想拿出點甚麼證據出來反駁,可翻遍大腦,他再次陷入知識儲備不足的危機感,揪著自己的頭髮原地凌亂。
他臉上的絕望太過明顯,趙夕頤看了他一眼,嗤笑出聲,祁勳懷疑地看向她:“你是不是覺得耍我很好玩兒?”
“只是沒想到你現在這麼好騙。”也沒想到在這裡還能見到第二個活人,還是自己曾經熟悉的活人,趙夕頤蒼白的嘴唇彎了一下,接著問:“你怎麼會在這裡?費利克斯也拋棄你了?”
費利克斯,祁勳從衛銘那裡聽到過這個名字,但經過剛剛的玩笑,他覺得“被拋棄”這一說法有些奇怪,渾身刺撓,頓了幾秒鐘才說:“我不是他的人。”
“……”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他手下的人,我是一心向黨的五好公民,只是碰巧來到這裡。”
“好的,明白。”趙夕頤笑了笑。
祁勳覺得她笑裡藏刀,下一秒,趙夕頤又說:“我也是。”
龐大的車身碾碎喪屍,窗外汁水四濺,她淡淡道:“五好公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