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整片惡意海內,屍體所掀起的腥風浮蕩。
百萬刑法者的死亡猶如彈指之間。
沒有人敢於回首去窺探那位存在的一片衣角。
只知道,汙濁與邪惡曾在這方天地之上拂過。
嘩啦啦。
惡意海再度開始翻湧。
一艘艘舟葉就如枯木枝葉一般在漆黑海洋之上沉沉浮浮。
好像甚麼也沒發生。
無人敢言。
終於,有人壯起膽子發出了一道沙啞的哀鳴。
“回去,回去。”
那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他渾身顫抖著,眼裡的理性早已失去,僅存的人性對抗著瘋魔的意識。
“回去!”
他站了出來,不知道自己說出這一句話將會帶來甚麼。
彷彿冰寒死寂的世界裡,燃起了一道微弱燭火。
他的聲音傳遞出去,被所有戰慄畏懼的反抗者所聽到。
被這數百萬,本就絕望的汙血人族聽到。
“回去!”
“回去!”
“回……回去。”
人們呢喃著,聲音逐漸大了起來。
他們的理智只能讓他們盲目的跟著說出這兩個字。
在這怪誕的、黑暗的惡意海之上。
終於有人燃起了活下去的意志。
終於。
嗡!
有人的身上浮現了特殊的力量,這是來自於意志的強大潛力。
在他再度生出生機之時,點燃了。
嗡嗡嗡!
越來越多的意志武者出現了。
彷彿在這一刻,他們迎來了真正的新生。
“回去。”
沐厭晚沙啞的開口,身體像是被剛解凍一般做出彆扭的姿勢。
意志之力如同暖色將她體內的冰寒驅逐。
“這就是陳言尊上的力量。”
沐厭晚顫顫開口。
即使她剛剛才遇見了那人間的最大恐怖。
但當她提出陳言二字之時,卻不再那般害怕了。
這是信仰。
一種最虔誠的力量。
有人聽到了她的聲音。
陳言。
是那個晉升便引來古神鎮壓的存在。
是那個當著世人之面滅殺至強古神獸的存在。
人們想起了那個人。
奇異的力量推動著他們,逃離此處。
沐厭晚卻是倏然回首。
驀然的感覺到,有甚麼東西在召喚她。
那是來自於神明的旨意。
她跳上一艘獨行的舟葉,向著惡意海深處遊蕩而去。
“你也感受到了?”
彭琳鈞顫顫點頭,眼裡的驚懼再度浮現。
有恐怖的存在於惡意深處在召喚他。
他不敢去。
可是在下一瞬,他與沐厭晚一樣向著惡意深處遊蕩而去。
人們看到了他們的背影,只覺得他們瘋了。
這兩人與世人背道而馳,向著最邪惡的深淵走去。
終於。
漆黑王庭如猙獰巨獸匍匐在濁浪之間。
那王庭就那般佇立著,連綿起伏的漆黑尖峰如同一隻只朝向天穹的古獸爪牙。
這是難以形容的禁忌之地,是生靈不能踏足的神隕深淵。
圓柱體、椎體、多邊體所組合在一起的建築物顛倒扭曲,形成不符合這個時代的怪異美學。
沐厭晚與彭琳鈞被無形之力推搡著向前,走到了王庭之內,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脊椎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終於深入。
他們驚恐的發現了,一個跪伏在王庭門口身穿銀色戰鎧的老人。
那老人眼睛冒著血絲,彷彿一塊石雕,眼裡是最濃郁的驚悚與虔誠。
那好像是……
牧雲海?
沐厭晚和彭琳鈞內心震盪。
噠噠噠!
隨著他們不斷深入王庭,踏步之音化作了沙啞的囈語不斷在他們大腦之內炸響。
終於,他們在王庭最深處依稀看到了那一道身影。
祂,獨坐於惡意王座之上,是被黑霧所覆蓋的不祥之主。
他那細長乾枯的手指摩挲著王座的扶手,彷彿是在把玩世人的驚恐。
結晶化的惡意鎧甲不斷剝落又重生,露出下方佈滿荊棘暗痕的蒼老面容。
祂,是沉淪的帝王,解開了數萬年的封禁,這一刻展露在世人面前。
彭琳鈞大腦已經宕機,如石柱一般佇立在原地。
屬於他的理性在逐漸消失,即使癲狂浮現,也不能令他呼吸的聲音更大一分。
沐厭晚內心湧起最後的勇氣,向著那一張臉看去。
她瞳孔渙散,目光失焦地黏在半空,嘴唇微張卻發不出聲。
與那一雙混沌旋渦對視。
沐厭晚似是回到了曾經。
那一日。
她在刑法者聚居地,第一次見到了那人。
她親自來到白村,迎接那人前往羅鎮。
她將那人想象成小說裡的神明,卻被奶奶不屑。
終於,那人在她面前展露如神明一般的姿態。
她親眼見到那人一路直上,鎮壓羅鎮,令府主方銳臣服。
親眼看到那人滅殺道子親妹。
親眼見到那人晉升,滅亡至強古神獸。
“嗬嗬嗬……”
沐厭晚嗓子裡發出艱難的聲音。
她眼底翻湧著驚恐與茫然,像迷失在濃霧裡的孤魂。
最終,淚水浮現。
“尊……上……”
彭琳鈞茫然的看去,終於在無盡的驚恐之中,找到了那一抹最震撼的存在。
“尊上……!”
兩人跪伏了下來,腦海內所有的思緒全然炸開。
沐厭晚眼裡逐漸有淚水浮現,發出悲慟的哀鳴:
“尊上,您還能回來嗎?”
陳言看著沐厭晚與彭琳鈞,眼裡浮現柔和的神態。
陳言斜坐著,體內意志位格輕微震盪,將此刻身上的古神氣息微微壓制。
他需要說出沐厭晚和彭琳鈞可以聽懂的話才行。
不然,他所說的話,在沐厭晚兩人聽來,只會是古神的低語。
“你們做的很好。”
他發出沙啞的聲音,令沐厭晚和彭琳鈞為之一震。
陳言單手一揮。
一道銀色身影被他強硬抓來。
牧雲海如狗一般趴伏在地板之上,不敢說話。
“他就交給你們二人,在未來時日,由他抵抗惡意潮汐的降臨。
還有,雲海道府收納惡界所有難民。
以及,以他燼蹤刑法主的身份統招天下刑法者,然後全部屠戮。”
陳言聲音平靜。
牧雲海身體顫抖著,不敢回話。
沐厭晚怔怔的看著陳言,眼裡淚水湧現:
“是。”
彭琳鈞恭敬跪伏,沒有吭聲。
他們沒有詢問陳言如今的狀況。
只有一點,他們是清楚的。
陳言,依舊是陳言。
陳言身體微側,下頜枕著手背,透出一股慵懶:
“你們走吧。”
“是。”彭琳鈞呼吸沉重的開口。
沐厭晚身體僵硬了許久,才再度開口:
“是。”
二人起身,向著大殿之外走去。
那高高在上的第五道子,人間至強第十五的牧雲海。
此刻,卻如同跟班一般不敢說話。
牧雲海早已沒有了之前的意氣風發。
他在恐懼。
恐懼古神的再一次降臨。
他的所有計謀,所有陰暗,所有邪惡在古神面前,幼稚的如同孩童玩鬧。
他沒有任何資格去反駁陳言的觀點。
也沒有任何資格去選擇逃離。
他對人族多兇狠,對古神便多恐懼。
這便是,陳言沒有滅殺牧雲海的原因。
因為此人,骨子裡就是一隻狗。
有牧雲海在,人族之後的幾次大潮汐,陳言倒也不在乎了。
如果玄一等人要對牧雲海動手,也只會是在最後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