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一聲。
水面破開細碎漣漪,銀鱗一閃,掙扎的魚尾拍打出水花,卻被冰冷的鉤尖死死攥住,再難掙脫。
陳言將釣出的魚放入身旁的水盆之內,一雙明亮的眼睛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的確影響了陳尤青的認知,暗自施展了【御朽-聖凝原初】。
不過此等手段,陳主必定會察覺。
陳言清楚,不論陳主原先和他說的有多大義。
陳主沒殺他,而是讓他繼續活著,便是有自身的目的的。
陳言,本身就是一個寶庫。
不論是奇特的意志武道,還是真武一道,如陳尤青所說,都是人族瑰寶。
陳主沒有拷問陳言或者逼迫陳言,是因為陳主知曉這些手段對於一個意志絕強者來說,是沒用的。
陳言現在唯一的弱點,不是陳妤和陳於滸。
而是陳言自己還活著。
陳言一死,陳主不論還有甚麼針對陳言的謀劃,都不會有用了。
但若是陳言自戕,也會讓陳主察覺出問題所在。
因為陳言絕不是一個面臨困境會自殺之人。
陳言自殺,才會給李知一三人帶來真正的災難。
“血烙……”
陳言自語一聲。
先前陳尤青已經告知了陳言血烙的作用。
李知一會奪得血烙,並且成為血蠱是陳言沒想到的。
即使李知一三人都有各自的使命,但中間所發生的過程還是有很多超乎陳言預料的。
比如姬主還活著,比如血烙。
陳言皺眉,他本來不打算親自幹涉李知一三人的發展。
但現在,好像干涉才會更好一些。
下一瞬。
陳言眸色變化,冥冥之中某種關聯產生。
李知一三人本就是陳言意志領域變化而來,是陳言的一部分,陳言和他們本來就有聯絡。
只是這段時間,陳言一直都將這一股聯絡斷絕。
此刻,連線恢復。
同一時間,三股記憶衝入陳言的腦海。
李知一、張灰炙、趙諸歸三人這段時間的所有經歷都被陳言收入腦海。
而陳言的感知來到了李知一的身上。
此刻,李知一正與張玉等人待在青山之上。
血烙被李知一奪取,大夏與五族的高階戰力都沒加入。
一旦大夏的高階戰力加入,保護李知一離開。
那五族的八階也會加入。
場面再度白熱化。
血烙是神器,但還不是可以引起人族絕顛大戰,八階隕落的神器。
屬於李知一的困境依舊存在。
而此刻。
李知一倚靠著一棵古樹,觀察著手中的猩紅長刀。
血烙刀身通體浸著猩紅,似凝血未乾,又像淬了萬年血池的沉寒。
刃口薄如蟬翼,卻泛著冷冽的光,彷彿風過便能割碎氣流。指尖稍近,已覺面板被無形銳鋒刺得發麻。
鋒利到了極點,甚至於即使注意力再極重也無法鎖定血烙的刀鋒,因為太薄了,太鋒利了。
鋒利到了一定程度,血烙甚至可以斬斷規則,斬斷神器與所有武學。
陳言透過李知一感知著血烙,心頭微動。
李知一或許無法察覺,但陳言可以感覺到,血烙已經和李知一建立起了某種聯絡。
這是一種單方面的聯絡,血烙掌控了李知一。
即使李知一現在還察覺不到,但如今的李知一的確成為了一個可以不斷被血烙吸食殺氣的蠱蟲。
當血烙不再需要李知一蓄積殺氣之時,血烙就會徹底吞噬李知一。
當然,李知一本就不簡單,乃是陳言三分之一的意志領域化身。
就算血烙是第五神器,想要控制李知一也幾乎是不可能的。
因為李知一是人也不是人。
陳言早已做好了準備,如果李知一到頭來失敗,甚至是死亡。
那便會直接化作意志領域,變為陳言的意志神軀。
意志領域本就是以意志神軀演變而來,即使是三分之一的意志領域也要遠遠強於陳言曾經的意志神軀。
同樣的,趙諸歸和張灰炙也是如此。
陳言需要他們帶給自己新生,自然也做好了失敗的打算。
但此刻,陳言的注意力卻是被血烙所吸引。
整個血烙之內,都流淌著一股股實質性的殺氣。
殺氣越是濃郁,血烙便越鋒利。
可是越看,陳言便越詫異。
因為,殺氣竟是實質化了,成為了實實在在的能量。
陳言雙眸微凝。
此刻,他終於明白血烙為何會選擇李知一了。
因為,殺氣在某種意義上和意志之力有相似的地方。
這都是一種玄乎的能量形態。
可以理解為,意志是高位階的殺氣。
甚至,意志其實是可以轉變為殺氣的。
說是殺氣,殺意才差不多!
陳言暗歎,人間奇物眾多,他如今算是大開眼界。
原來在意志一道出現之前,人間便已經有了類似於意志之力的東西。
殺意!
陳言雙眸閃爍。
“血烙之精妙,便在於殺意,若是意志之力可以仿照,絕對會演變出超越血烙的強大武學。”
陳言心中低喃:
“血烙以殺意為能量,經過刀身的精妙結構,以殺意磨鍊刀鋒。
如此……意志之力為何不可?”
陳言露出笑意,竟是突然發現了一條絕大的秘密。
如果李知一可以以意志之力徹底掌握血烙的奧秘,那李知一就不需要血烙了。
李知一本身,也會掌握遠超血烙的強大之法。
陳言意念一閃,將自己之前的想法潛移默化的轉給李知一。
這些想法會被李知一認為,是自己思考得出的,根本無法察覺出陳言的存在。
本質上,李知一就是陳言,但卻是另一個環境下的陳言。
陳言不想直接干涉,而是願意給李知一三人自主發展的機會。
與此同時。
陳主所在。
“他的確影響了你。”
房間內,陳主雙手負後,站在落地窗前,一雙深邃的眼眸掃視著偌大的陳州。
目力極遠,似是已經看到了還在垂釣的陳言。
他的身後,陳尤青面色平靜:
“父親,必須要減少陳言與他人接觸的機會,我擔心……他會不知不覺控制我陳州的核心層。”
陳主淡笑一聲:
“這你就怕了?”
陳尤青搖頭:
“只是以防萬一。”
陳主取出一根香菸,點燃,吸了一口道:
“你知道我最恨的是甚麼人嗎?”
陳尤青面色一僵,搖了搖頭。
“不論是大夏亦或是陳言,還是我,我們的手段不同,甚至乃是死敵,但我們的目的,都是人族長存。
但很多人,比如池主,比如陸主,比如那些長生者,他們都太過自私,想到的只是自己。
若我有善念,為何要交給他們?”
他那深邃的雙眸之中閃過滄桑歲月。
“父親不殺他,只是因為善念?”
陳尤青詫異至極,陳主何來善念,她很清楚,即使自己天資絕強,但若是死在這裡,他的父親根本不會露出一絲悲傷的神色。
陳主是沒有善念的。
亦或是說,陳主的善念早已超越倫常。
和陳主對弈的,乃是自然的規則,而不是人類。
“是善念。”陳主看向自己的女兒:
“為父……”
他頓了頓,長嘆出聲:
“時常想起那些因我而死的人而心痛萬分,肉身如刀劍絞殺一般。
為父也曾時刻疑問,自己到底是自私自利,還是大公無私,迷茫至極。”
他吐出青煙:
“或許,正是因為我的迷茫,才會將陳言這個或許是我命中最強之敵留了下來。”
陳尤青愕然了起來,陳主很少會有如此表情。
“父親,這是在養虎為患。”
“養虎?”陳主淡笑出聲:
“陳言的手段目前在我看來,都幼稚至極。
他就算控制了整個陳州那又如何?
若是他只有如此手段,也只會令我失望,令我對他最後的一絲善念消失不見。”
陳尤青聽著,雪白的額頭卻是沁出一層汗水。
陳主的一席話,竟是令她後背發涼。
陳主不殺陳言,原來是想陳言擊敗自己。
他甚至要比陳言還期待自己失敗,可是陳言如今的所作所為對於陳主來說還是太過幼稚了。
這是為甚麼?
陳尤青咬緊牙關,眼裡竟是浮現出一絲怒意。
聯合五族,攻破大夏的是你,殘害萬相島,瞞天過海的也是你。
大家都知道你陰暗,都知道你可怕。
可五族還是認你為首,按照你說的去做。
因為,五族覺得你是對的。
五族因為這樣,才師出有名,才可以被稱為是正義之軍。
你到現在,卻告訴我,你其實更期待自己失敗。
難道,你內心深處,覺得你是錯的?
難道五族的信仰,在你的心裡也是錯的?
即使陳尤青是陳主的女兒,此刻心裡也浮現出怒意了。
陳主緩緩將目光轉向陳尤青,似是看穿了陳尤青的心思,單手一揮。
嘩啦!
一股淡淡微光拂過,如同清水一般澆過陳尤青的心頭。
陳尤青一瞬間愕然,連忙低下腦袋。
她惶恐了起來,剛才竟是難以自持的暴露了自身的情緒。
陳主帶著笑意:
“陳言不僅修改了你片刻的認知,甚至暗中影響了你的性格。
倒是不錯的手段。”
陳尤青臉色煞白,先前陳主已經清洗過她的認知了。
沒想到,竟是沒有清洗乾淨。
陳言對她的影響,竟然還有更深的一層。
此刻,對於陳言,陳尤青的忌憚更深了。
不僅可以看透他人想法,甚至可以影響他人。
這手段太過可怕了。
簡直無所不能,無所不改。
陳主倒是無所謂的道:
“卻是就算如此手段,也只能說是一般。
我真真好奇的,是他為何要自顧自的去姬州尋死,彷彿我殺了他,才更符合他的計劃。”
午後陽光穿落地窗湧進來,在陳主側臉切割出明暗稜角。
菸灰懸在指尖,隨呼吸微顫,光斑裡浮沉的煙霧纏著陳主眼角紋路。
此刻的陳主,神態平靜,一半浸在暖光裡,一半沉在煙影中。
“父親是說,陳言去姬州,乃是故意尋死?”陳尤青詫異道。
“大機率。”陳主笑道:
“也或許,是意志之主叫他如此,我只是猜測。
但冥冥之中,我可以感覺到,我若是真殺了他,或許才落入了險境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