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州。
"確非凡俗,當真異數。"
陳主倚坐雲榻,指尖煙星明滅,將那張本不出眾的面容映得明晦不定。
他點著一根菸,一圈圈的青煙從口中吐出,看著身前的三道光幕。
其內,顯露出姬主、池主和陸主的身影。
姬州女皇雪色長睫微垂,玉指輕叩王座,說:“陳言,的確有被投資的必要,從很多方面看,大夏的選擇都是極度合理的。”
姬主聲音平淡,雖是這般說著,唇角卻勾起若有似無的譏誚。
陳言,是天才,超脫概念的天才。
大夏對其的看重,亦是令人心驚。
但如果把所有的期望都投給這樣一個青年,從某些方面看,大夏又顯得很幼稚。
“你陳州的系統,有沒有判斷出陳言五年後的實力?”
陸主開口了,緩緩地端起一杯茶輕輕地抿了一口,琥珀瞳仁倒映著資料洪流。
“五年後……”
陳主彈了彈菸灰,青瓷菸缸承接墜落的灰燼。
陸主之所以詢問陳言五年後的實力是有道理的。
因為年關之際,便是原先五族所商議的進軍大夏的日期。
要覆滅大夏,五年便是一個大節點。
“意志一道的存在,讓系統的檢測不準確,你何不直接往誇張了想,五年之後,陳言已經晉升八階,可以手持夏主劍。”
陳主慢悠悠地開口道。
“怎麼可能?” 原先還神色平靜的姬主,聲音拔高。
五年內晉升八階?
知不知道有些人為了晉升八階,可以耗時千年甚至數千年之久?
陳言五年就做到,太誇張了。
“五年內晉升八階又如何?” 陳主卻是靜靜地說,被煙燻得有些泛黃的食指揉了揉眉心,“大勢不是被一個八階就能改變的,夏主劍也只有一柄而已。”
他的眼裡浮現出一抹煩躁。
不知為何的煩躁。
四州之主坐在一起商議一個六階,本就是荒唐無比的。
但,不商議他卻是不行。
五族,必須要考慮一下陳言這個變數。
“我還是傾向於能早日除掉未知。”
一直默不作聲的池主淡淡說道:“你陳氏這一個旁系,就是未知,他所表現的意志還要強於冰意。甚至,我一直猜測他就是冰意。”
池主看向陳主:“你到底捉拿冰意了沒有?”
陳主眯起眼睛:“冰意在萬相塔,我的人進入不了。”
池主面色一冷:“可萬相塔有可以傳送出去的傳送陣!”
他明顯有些怒意,大家都在猜測陳主對冰意做了手腳。
但陳主一直都不承認。
“陳主,你到底知曉些甚麼?”
姬主也開口了,絕世女皇靜靜地靠著身後的王座,抬起高傲的下頜:“我現在只想確認那陳言到底是不是冰意。”
陳主面色微微一凜,單手一甩,手中燃燒過半的香菸化作飛灰。
他沉思了許久。
冰意還在錦之宮內,被陳氏的控制機器所控制著。
如今,姬州的一尊創境已經攀登到了錦之宮的第一百三十五階。
最遲,也會在三個月後帶回冰意。
但陳氏控制冰意之時,卻是接連出現了兩個意外。
一個,是陳雲佑臨死之前爆掉了那一臺控制機器的訊號傳輸系統。
但陳雲佑身死的訊息,從五族榜上可以看出,不足為慮。
另一件事,便是夢之古神獸之死。
夢之古神獸到底死了與否?
還是說,已經被萬相島的洲明吞噬?
陳主不知道。
但大機率可以肯定的是,冰意一直被控制在錦之宮內。
他嘆息一聲:“冰意,不是陳言。”
他的聲音落下,姬主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你果然對冰意下了手腳。”
池主和陸主面面相覷一眼,皆是沉默了。
“冰意不是陳言,這算是好事。” 姬主緩緩開口,“陳言掌握了意志一道的武技,在意志一道上的造詣或許要超越冰意。我親耳聽他所言,他信仰意志之主。”
姬主的聲音落下。
幾州之主皆是面色微變。
意志之主,是他們也看不清的存在。
姬主的一句話,卻好像透露出了無盡資訊量。
陳言,信仰意志之主?!
難道說,越是信仰意志之主,自身在意志一道上的實力就可以急速飛昇?
而那意志之主,明顯也需要信仰,不然為何要在各地建造神廟?
涉及到信仰,便已經不再是一般武者可以考慮之事了。
就連陳主等人也要考慮,那意志之主或許真的存在於一個他們根本無法想象的維度之中。
神秘,未知,強大。
那強大的意志一道,甚至可以令意志武者輕易地改變其餘武道的規則。
陳言,不就是這樣的嗎?
氣氛都變得沉默下來。
幾州之主,本就是人間的絕頂。
他們有太久的時間,俯視整個人間。
但突然出現一個或許可以俯視他們的存在,令他們感受到了一種很久未曾感受過的情緒。
那是初入武者時,對本源境武者的敬畏情緒。
亦或是,創境對八階的敬畏情緒。
很奇妙的感覺。
好久,沒人開口。
“要除掉陳言,就必須要讓陳言脫離大夏的保護。” 池主沉思開口。
他明顯不想讓陳言繼續修煉下去了。
“大夏將他當寶,如何讓他脫離大夏的掌控?” 姬主輕笑一聲。
“他應該時時刻刻有八階保護,一尊八階不足為慮,但掌握不了他的位置,就難以出手。” 池主沉思。
陳言,始終是麻煩。
即使是各州之主都需要考慮這個問題。
萬一又成長到陸巡陽那個地步,該怎麼辦?
五族,不能再拖了。
“各族抽出一尊八階,來時刻探尋陳言位置。” 池主開口。
“我姬州出不了,如今我姬州急需八階。” 姬主靜靜地說。
“不符合實際,陳言或許會被秘密送回金州,難道這些八階都那樣守著?” 陳主搖頭。
“不如,邀請陳言參加五族之爭。”
突然,陸主開口了,帶著一絲笑意。
陳主面色不變,倒是池主和姬主皺起眉頭。
“大夏是不會同意的,陳言進入五族之爭,便是死路一條。”
姬主都被逗樂了。
各族都想除掉陳言,但也要考慮實際情況。
大夏一直在保護陳言,不可能讓陳言暴露在危險之內。
五族之爭,那是五族頂尖創境都會進入的地方。
陳言一個六階,就算可以對付姬楚奚,也是死路一條。
“大夏沒那個膽量。” 池主淡淡地開口道。
陸主輕笑一聲:“我擔心,如今大夏的勢頭正盛,也是一個問題。”
民心。
是很重要的。
五族對大夏來說,有著很大優勢。
但即使有了優勢,也不會真的放棄民心。
天驕之戰。
陳言一人出盡所有風頭。
對於大夏來說,那便是令整個國家無比榮耀之事。
但對於五族,尤其是姬州來說,那便如同身陷泥沼之中,被大夏壓得抬不起頭。
陳主點了點頭,他有點明白陸主的意思了。
時間緩緩而過。
楚離關的上空。
陳言一頭黑髮披肩,緩緩站了起來。
百萬鐵甲在他身後列陣如龍,血色戰雲翻湧。
他眸子平靜,這一刻不再如十幾歲的青年那般清澈,反倒是深邃如深淵。
他披上一件紅衣,散發著一股睥睨天下之勢。
隱隱約約之間所透露出來的氣勢,令世人驚駭。
無數道情緒自大地之上浮現,被陳言一一感知。
他的人生,被不斷地摺疊,又被不斷地擴充。
他感受了太多人的情緒,也感受過很多人的記憶。
看似只有十八歲,但好像已經經歷了幾世輪迴,恍若執掌眾生心念的神只。
悟道萬相種溢散光輝,在助陳言完善自身的技法。
【技】字破聖果成熟的那一刻,便是新生武技誕生之時。
【御朽-聖凝原初】!
這將是真正意義上的,意志一道武技。
此刻,百萬大軍敬畏地看著他。
億萬生靈震愕地凝望他。
就算是姬州的八階,也在隔著遙遠之地警惕著他。
這不該是一個初入六階之人可以帶來的壓力。
陳言邁開步伐,腳底浮現一片片的虛空漣漪。
是時候,與五族宣戰了。
也就在這時。
轟轟轟!!!
天穹驟暗!
天地變化,一條彷彿是從虛空破口流出的黑河從天穹之上流淌而下。
漆黑巨河出現的一瞬間,世人驚愕。
好似遠古的惡意長河,要鎮殺整個人間。
但陳言只是靜靜看著,他可以分辨出來,這只是一道虛影。
莫山關內,夏寒舟亦是眯起眼睛,緊接著眼底暴起一股股殺機。
一尊瘦高的身影踏著漆黑長河而來,他雙眼狹長,嘴唇很薄,給人一種很陰冷而強大的感覺。
“陳氏…… 第三長老,陳河,”
大地之上有人驚愕一聲。
下一刻,天間另一處,忽然有一團漆黑如墨的迷霧凝現,從天空的裂縫中嫋嫋升騰,逐漸匯聚成滾滾黑雲,遮天蔽日。
那黑雲中,隱隱有魔影幢幢,似有無數怨靈在嘶吼。
一道黑袍身影出現在陳河身旁。
“池州第二大將,池怨,”
有人認出了來人,驚叫一聲。
陳言卻是皺眉看著,這是兩尊虛影。
緊接著,陳炁、池尋、姬駭亦出現。
這是三尊本尊前來的八階,他們出現在陳河與池怨的身旁,面色各異。
而虛空之中,還有一道道異象浮現。
遠方的天際被一抹絢麗的七彩光芒點亮,仙樂嫋嫋,異香撲鼻,無數的花瓣如雪花般飄落。
一位身著霓裳羽衣的女子款步走出,她蓮步輕移,出現在陳言身前。
那是姬硯清,姬硯南的姐姐。
“大夏神將,十七歲的神將,嘖嘖。”
姬硯清的一雙眸子帶著天生的嫵媚,她饒有興趣地看著陳言,旋即目光挪移看向不遠處的陳妤。
陳妤面色微變,只覺得被一條毒蛇盯上。
她的意識空間內,姬硯南面色陰沉下來,狠厲地看著自己的姐姐。
遠空之上,三堇的面色亦是難看了下來。
那是她的母親。
而此刻,異象還在浮現。
光明被吞噬,空間被扭曲,萬般異象凝現。
一道道強者虛影出現,震懾天地。
即使大部分只是虛影,但就這麼散落在瓊天之上時,那一股股無盡的壓迫感襲來。
整個楚離關陷入一片死寂當中,所有的姬州生靈抬頭望去,先是怔愣,旋即狂喜。
這是五族的八階,都是八階,真身前來的不多,大部分都是虛影降臨。
但已經出現的,已經超過二十尊了。
每一尊八階,都是人間的絕頂戰力,是頂樑柱,是翻手便可改變天穹的偉岸存在。
而這,是五族八階!
一瞬間,陳言所帶來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整個楚離關,陷入一片沸騰。
這是力量!
是人間真正的力量!
絕對的差距!
八階的威壓只是溢散出去,便令人臣服,不敢抬頭。
他們大笑著。
彷彿這幾日被陳言所壓出來的所有畏懼感在這一瞬間消散開來。
有人指向陳言,狂笑到眼角流出淚水。
看到了嗎?
這就是五族的力量!
這就是世間真正的力量啊!
你一個六階,就算破境再多,也敵不過八階的一根手指!
百萬大夏大軍佇立雲天,此刻緊張地看著。
他們也是人,也是生靈,也有家人,面對八階也會膽顫。
有年輕的軍人,身體都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臉色泛白。
感受著來自心底的恐懼,一個個不敢說話,
但,大軍之內,卻有人雙眸瞬間通紅,吐納加速,他幾乎是用盡渾身力氣在此刻嘶吼:
“敵襲!”
下一刻!
“殺!”
“殺!”
“殺!!!”
一道道震天的咆哮聲響徹天地,百萬大軍所凝結出的血雲壓蓋而出。
但,身處於所有五族八階之中的陳言,微微抬手。
他環顧著四周的八階,面色平靜,那一雙冷峻的眸子之中帶著淡漠。
他是陳言。
亦是破境天驕。
他是大夏神將。
亦是……
意志之主!
生靈是他的根本。
若他以陳言去看待此刻,他定然緊張。
可若是以意志之主去看待此刻,這就是一群……
只有集合在一起,才敢來面對他的蟲子。
他曾與氣血之主並肩作戰,他曾與橫煉之主論道。
曾與陸巡陽互相信任,也被夏未泯千年等待委以一切。
這幾個,哪一個不比在場的八階厲害?
隨著他的單手抬起,下一刻,一個個面紅耳赤,怒髮衝冠,似乎一瞬間就要衝殺而上的百萬大軍安靜下來。
一個個看著他背影的軍武衛,此刻無一不露出敬畏之色。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