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問:是否還記得,你在找的人叫甚麼名字?」
明明,球球的語氣並沒有多麼沉重。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平淡的。卻在此時,讓我感受到了如同被千鈞重壓一般的壓力。
簡直是讓我喘不上來氣。
可他所說的內容是那樣的現實。
是說,我在找的人……
小喇叭?
她確實是我在找的人。
當初,我剛剛到達村莊,倉促間想要隱藏住自己也實在是困難。完全可以說是冒冒失失的,連被別人盯上了都毫不知情。
叫囂著自己是玩家,叫囂著不過是npc。打從一開始,就沒把自己的現狀當回事。
殊不知,陰溝裡翻船,或者會水的淹死,說得也就是我這樣的人。
好在,是有小喇叭。
她及時出手攔住了我。
幫我隱藏,幫我脫身。
明明她自己的狀況已經是那樣的糟糕,明明都已經是被那樣的傷害,她還是顧不上自己地,也要儘可能地幫助我離開。
而這一切,她從來沒有要求過我給予回饋。全憑她的自願。
我知道,她只是以為我是和那村莊裡千千萬萬的可憐人一樣,是被豢養和買賣的奴隸。
一輩子也不會再有一絲一毫的盼頭。
可,肉體上的屈服,從來不等於精神上的墮落。
以為我僥倖逃了出去,就想要儘可能地給到幫助。就像是寄託了自己的希望一樣,她救我,也是在救她自己。
可我從來都不是那樣認為的。
一直以來,我所認為的,都是我欠她的。
恩情也好,幫助也罷。
我從不喜歡欠下這些所謂的人情債。
所以,我想盡辦法。
哪怕是我當時的身處環境也是日復一日的惡化,我也不願意就此離開村莊。
可以說,那所謂的玩家的自尊心,到最後也只有很渺小很渺小的一點點,還能在我的心頭上作祟幾分了。
麗莎夫人,伊爾莎,小喇叭……這才是我一直以來都在牽掛,而不能脫身的,唯一理由。
所以我會在妥善的安排後,繼續追去王都。
就因為我知道,被判定是我的同夥,那些惡狼們一定不會那麼簡單就放過她。
只是,王都之後的線索……
不對不對。
前提就不對。
小喇叭是我要找的人不錯。並且在將來的一段時間,都會是我要找到的人。
可,問題是,她不是我一開始就在找的人。
我最開始就在找的人。是……
“小一?”
天知道我現在的聲音到底是顫抖到了怎樣的地步。
可是,原本就會被波動不已的心情,這會兒更是直接地跌入到谷底。又怎麼可能,做得到控制住自己的混亂的精神。
「解答:卡萊昆緹.希斯特斯.艾倫斯。」
“艾倫斯……”
“艾倫斯?!”
一時間,我是直接怔在了原地。
原本只是毫無反應地重複著球球給我的資訊,卻也在這一瞬間,如同被沉寂的徘徊所裹挾的思想,在這一瞬間就被瘋魔給徹底地控制。
胡亂闖動的餘波影響下,就連頭腦空白都是奢侈。
說我現在的全身都在顫慄也毫不為過,更不用說是連喉嚨深處都已經是幾近乾枯的事實,讓我根本連最基本的話語都無法說完。
可這叫我怎麼能接受?
別說是要質疑球球,現在就是連我自己,我都想不到不去質疑的可能。
“艾倫斯……”
“那個艾倫斯教廷的艾倫斯,就是這個艾倫斯?!”
這叫我如何接受得了?
這根本就不是我能不能想得起來小傢伙名字的問題,這已經是將整個問題上升到了另一個維度上的存在。
所以,是她在指揮著那些惡狼們。
是她,在利用教廷,控制著整個人類王國。
也是她,下令屠殺了這邊遠村莊的每一條生命……
“不不不,這不對吧。不可能的吧。”
“巧合,對吧?”
“是巧合沒錯吧?”
“一定是巧合來著的吧?”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呢?!”
“她就那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那麼小的……”
我混亂了。
整個腦袋都彷彿是被粘膩給霸佔了一樣。任憑我如何努力地做出思考,做出想法,都不可能獲得一個哪怕很基本的答案。
可現實就是這樣,衝擊到,我根本就不可能再有一點點思考餘地的可能。
卡萊昆緹……
不是這麼複雜的名字才會被我丟在這的那種玩笑話。
而是,這麼複雜的名字,根本就不是會自然生成的存在。
她,真的是……
「建議:請冷靜下來。先深呼吸。」
「另,提示:這並不是眼下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這還不迫切?!”
“那還有甚麼是迫切的?”
“你告訴我啊球球!!”
現在這樣的狀態,我根本就不可能冷靜的下來。
準確來說,是我已經沒有這個心力,再去壓制住那隨時都有可能暴走的情緒。
可現實總是這樣的現實。
這麼個複雜的名字,根本就不符合伊西恩原生的邏輯,絕對不是能夠自然生成的存在。而這也就意味著,她絕對不是這個世界上的原生生命。
至少,也是個被玩家們賦予而獲得的名字。
可這也就意味著,她一定接觸過玩家。
接觸過玩家?
還是,接觸過我?
所以,她真的是,我的那個,小一?
是我的小一。
也是王國的聖女。
是要將我,趕盡殺絕的,聖女……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她還那麼小。就是一個一無所有,無依無靠的小女孩。我收留她的時候,就是一個單單純純的小女孩!!”
“重名。會不會是重名?可是,艾倫斯。那是……”
「交流:是你自己,從你的名字裡挑選出來的字元。」
球球的冷靜,就已經是在宣告那唯一的標準答案了。
是啊。
艾倫斯。
艾倫斯坦因。
偷懶才從我的名字裡,挑挑揀揀出來作為的,她的名字。又怎麼可能不是她?
“那會不會,這裡其實並不是伊西恩的世界?”
“對吧?”
“一定不是吧?”
“只有這樣才能說得通吧?”
“明明伊西恩的世界是甚麼樣,我再熟悉不過的才對,小傢伙們我也再熟悉不過的才對!!可現在……”
我幾乎是吼叫著,才能將我心中鬱結的濁氣給全部吐出來。
可這樣的表達,根本是毫無意義的。
說我現在,完全喪失了對自己的控制也毫不為過吧?
連對已有的認知,我都沒辦法控制住地不去質疑,又何談是這樣一個讓我彷徨的可能呢?
只是,這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去面對的錯亂,也是現實。明明我也很清楚地知道這一點。只是我不願意承認罷了。
不然我能怎麼辦呢?
同樣的名字。
同樣的人。
卻在做著完全不同的事。
我除了對這個世界的又一次顛覆認知,就再也找不到一絲一毫的可能,可以作為說服我自己的理由了。
還是說,這個世界本就是錯亂的?
我真的不應該將自己置身在其中的才對……
「交流:你冷靜點!!」
「另,判定:已嚴重失去自主控制。否決在此種狀態下做出任何決定。」
我不知道在我一片混亂的思維裡,我到底還能做出怎樣的反應。只有球球的冷漠又機械的口吻,毫無疑問地是在向我宣告著目前情況的糟糕。
天知道在這樣北境寒風肆虐著侵襲的狀態下,迎面的一捧冷水是多麼的駭人。
但清醒,總歸是清醒了。
就算是強行恢復的,也早好過腦海裡的一片渾渾噩噩。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已經焦慮到了何種地步。
妖精們不知何時都被放了出來,一個個都被嚇得哇哇大哭。
抱著我來回晃動的身體,拼命地想要制止住那樣的劇烈幅度。而我自己的身體也沒有一處不再告警。
甚至就連長髮的末梢,隱隱的痛感都在順著知覺的回饋傳遞到我感知當中。
應該是我太過於激動所造成的吧。一時之間沒辦法去相信這個既定的事實,才會讓這樣大幅度的動作在下意識間產生。
嘖。頭腦裡的黏膩還在不斷地作祟。我可能真的是太累了。
這一天天的,提心吊膽的都已經成心理習慣了。就算已經是身處到大森林裡,我都沒辦法讓自己甩開那些疑神疑鬼。
為此的懷疑世界,懷疑自己,才是真正的沒有意義。
可是吧……
“球球你是不是對你自己的體重沒點數?”
“給我下去!!”
好不容易才甩開了球球在我腦袋頂上的壓制。看他的目光猥猥瑣瑣,我大概就知道這老小子又沒想甚麼好東西。
肯定又是些亂七八糟的。以至於他現在的眼光,可以說是極其的猥瑣和變態。
“好了好了。你就放心吧藍胖子。”
“姐姐我堅強得很。不會被這麼點小事就亂了自己的心神的。”
說真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做了多大的心理鬥爭,才能忍得住不會直接哭鼻子的。至少是沒帶著哭腔說出這些話的這一點,我還是敢保證的好不好。
反正能擺脫了那種黏黏膩膩的精神狀態,總是極好的。
要說唯一讓我不爽的……
“我說你能不能稍微相信我一點啊?別一直都冷嗖嗖地盯著我……”
“很瘮人的好不好?!”
一邊嘟囔著,一邊再拍拍自己的臉。
就算是給自己的加油打氣了。
“不就是被背叛嘛。老孃我經歷的多了。”
“過去我是怎麼收拾那群小崽子們的?哦對了,扒光了吊城門上曬他個三天三夜的對吧?還是被我紮成刺蝟地扔下山坡去來著的?”
“管他的。左右都一樣。”
“奶奶的,毛都沒長齊的小傢伙,反到老孃的頭上來了。不讓你倒著唱一遍花兒為甚麼這樣紅,就算是姐姐我太沒本事了。”
“嘆甚麼氣啊球球?我說的是事實。”
“啊對了,乾脆也把這個作為我們的人生目標好了。爆錘背叛者這樣的劇情,不行挺好的嘛。”
甩開了那些思緒裡的黏膩,我當然是重回到稍微昂揚一些的心情啦。
所謂的想要給自己一個合理的解釋,也不過就是一個簡單的自我紓解。畢竟伊西恩裡還有甚麼是不會出現的呢?
「交流:唉。」
「另,提問:這不是眼下應該要迫切需要考慮的問題吧?」
“眼下最迫切需要考慮的問題……”
“啊,我懂了。是我的任務主線沒錯吧。一定是要我拼盡全力想盡辦法地去解放被邪惡束縛的人民群眾。”
“然後帶領他們一起……”
「交流:不對。」
「另,建議:請停止你沒有意義的思維發散。」
……
這我能不知道嗎?
又或者說,其實我明裡暗裡地已經說過一遍了。
我果然,不能就這麼撒手離去。
至少,我不能就這樣忍氣吞聲地,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的,撒手離去。
一切可都還沒有結束呢。
那些我原以為的,在這個德佩沃林的人類王國裡,已經了無牽掛的認知,根本就是錯誤的。
是的。就是我原以為的。
我原以為,我回到了麗莎夫人的身邊。我報了仇。
我原以為,我給木精靈們帶了話。完成了大丫頭的夙願。
自然了,我也一直認為著,我應該是去追尋著小喇叭的方向,去完成我的未盡之事。
無論怎樣,在這個人類的王國裡,我真的以為,我已經做完了所有我能做到的事的,才對……
“可是,那個小丫頭……”
她會怨恨我,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當初,是我把她扔在了那個冰天雪地的德佩沃林。
是我在那之後也沒有回來接走她。
可是,我不能理解……
為甚麼她的名字會成為教廷的代表?
為甚麼她的信徒可以做到甘願赴死?
她又到底,變成了怎樣的一個人類?
太多太多的問題堵在我思路里的每一個角落。苦苦追尋也不會有一絲一毫通暢的可能。
我實在是想不通,這其中到底發生過甚麼。
又經歷過甚麼。
才能變成如今這樣的地步。
教廷的那些,我還可以說是滿不在乎。
老孃的仇人多得是,不在乎多一個少一個。
可是,她……
“球球。她真的已經對我……”
「提問:重要嗎?」
“重要。”
“當然重要!!”
我很是鄭重地對著球球。
可以說,如今這樣的鄭重,連我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我要找的人。”
“我要找的,我的小一。”
“在一夜之間,就變成了我的仇人。”
“甚至……”
天知道我到底是怎麼能心平氣和地說完這幾句話的。
心平氣和嗎?
要是真的能像表面上這樣的心平氣和,那我反倒是輕鬆了。
內心裡的翻湧和疼痛,也就只有我自己能知道了。
不止一次地派出人員。
哪怕是要讓那些人拼上性命,也要將我徹底地扼殺在村莊裡。
還有那些禁術……
“所以,之前那些,會將我的泉源都給封閉掉的手段。”
“甚至是讓那些人,獻出生命也要做到的手段。”
“果然就是……”
為了殺死我。
短短的五個字,我卻無論如何都沒有開口的勇氣去說出。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嘴唇都在顫抖。
更讓我顫抖的,是我終於知曉到,她已經仇恨我到何種地步的事實。
呵呵。
殺死我……
殺死我?!
是啊。
她是我的小一。
是我收留後再放置不管的,小一。
她恨我。
也會知道,我的弱點。
「建議:所以,請正視現在的危急情況。」
「另,提示:不要以為現在的安穩就是徹底的安全。」
“呃。你也用不著重複兩次吧。姐姐我的記性也沒有那麼差的。”
“反正,王城的二度之行肯定是跑不掉的,對吧?”
“就是吧……”
我揮手過去,身後那些錯落的樹幹們,立刻就聞風而動。
錯落著讓開的瞬間,那躲藏不及的高大身影,自然是直接被摔在了地上。
“你也聽得夠多了。大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