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是不敢相信了。
是說,我差點連臉上那一直以來都在刻意維持的冷漠表情,都險些控制不住了哎。足以見得,這個資訊對我來說是有多麼得震撼。
可這叫我如何去相信?!
且不說他的敵意和攻擊的理由。就是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也根本是讓我措手不及的。
麗莎夫人和伊爾莎的死亡,我尚且都不能強迫著自己去接受。而緊接上來的,就是這整個村莊都化為人間煉獄的場面。
彷彿所有的生命都必須要消散一樣。
村莊裡的一切都在烈火灼燒的地獄裡苦苦掙扎。
而這一切的主導者……再不濟,也是為這個煉獄再添一把火的執行人。會是那個,一直以來都守衛著村莊的,那個民兵隊長。
他本應該高高在上。
銀甲。寬袍。鎮守著一方地界。
明明是那樣一個手握重權的男人才對。可是,你叫我怎麼有辦法,將我看到的那個,一直都在處置著那些被屠殺的村民們……甚至,是把他們做成那般模樣的堆砌。
你叫我怎麼有辦法能將這一切的所作所為,與他那樣的形象聯絡起來?!
至少,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他。
他是讓我吃盡了苦頭。明裡暗裡,那些不純的動機和心思,還有與之相匹配的手腕,都曾經給我造成了巨大的阻礙。
為了逃脫他的魔爪。我煞費苦心。
最後不也是淪落到倉皇出逃,以至於我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步都是跌跌爬爬的?
我認了。
可是,他不一樣。
他好歹是村莊裡的貴胄。守衛著這裡,其身份所帶來的地位,自然也與一般模樣的村民會有很大的不同。
這不是金錢和財富能夠說明的問題。
幾次三番的經歷,會給我建立起來的認知,本就該是如此的。
我也一直相信著這樣的認知。
尤其是,能夠在那樣的洗劫下保住性命,本就該說明了他所具備的地位了才對。
就更不用說,還能有往我身上潑髒水的選擇。正是這些髒水,一定能讓他以揪出王國通緝之人的功勞,存在於這片地界上的才對。
那又為何會……
可他到底還是活著的呀。
那麗莎夫人呢?
麗莎夫人她們呢?
他活著。為何卻沒有救出她們?
是他拋棄了她們?還是他自己也被拋棄了?
他說過,“曾經都共事一方”……所以他原本也是聖騎士?
聖騎士還會被拋棄的嗎?
不對不對。
還要在更早以前就有問題了。
早在我進入到這個村莊的最開始,我認識的他,就已經是這裡的民兵隊長了。
是說,我只知道他貪婪著想要更進一步,我可從來沒見過他聖騎士的模樣,亦或是過去的痕跡……
難道還有這樣的淵源存在過?
可,過去的痕跡……那些曾經存在的軍士們,還有另外一個已經確認是軍士們隊長的傻大個,與他交好都是因為著,這個痕跡?
甚至是,他作為一個異鄉人,卻能夠坐上如此位置的理由,也是因為,這個痕跡?!
我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這樣的可能,這樣的過去。
是說,到底還有多少是我不知情的?
還是說,打從一開始,不論我如何選,我都不可能逃得脫這個騙局?
恍惚間,我甚至連自己的眼前,都找不到我該去鎖定的他了。
可能夠讓我冷靜思考的餘地實在是少得可憐。就這樣浮躁的思想裡,我又怎麼可能去找尋到一絲絲能夠確認的資訊?
只是,他與聖騎士們之間串聯,這一點確實是肯定的。
他說過,他彙報過。
彙報過?
彙報過甚麼?
關於我嗎?還是……
可我已經選擇扛下所有髒水地出逃了呀。就算他再貪婪,這樣都不肯罷手嗎?
明明,只要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也不至於會被如此對待。那就是在此之外,他還做過些甚麼了?
還能有甚麼?還會有甚麼?
出賣全村?還是無止境地去靠近聖騎士們?
太多的混亂充斥在我的腦袋裡。
一時間,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在發懵,還是在徘徊了。
只是,我看著那個跪在稍遠處,直愣愣的背影。不知何時,手裡那原本準備著的劍刃,也已經悄然地落下。
那個背影,就如同煉獄中的守門惡鬼。
潰敗的灰燼將要散去一般,他跪在地上的背影,也是如此。而要與他一起散去的,卻一定有我一直以來都在追尋的真相?
這叫我如何能接受得了?!
可是,為甚麼?
為甚麼要守在這裡?
為甚麼要與我爭鬥?
為甚麼,會淪落到這樣的田地?
我真的已經分不清這太多太多的問題。以至於,我根本就聽不進那些,他已經持續已久的嘀嘀咕咕。
甚至要聽不見,球球在我耳邊喊叫的那些聲音。
只是,我還是能看得清,那擋在我面前的淡淡藍色。
不知是過度勉強自己的遺留顫抖,還是心情裡的混亂才造成的步履蹣跚,亦或是,球球的阻攔?
我的腳步,我終究是沒能如願地走上前去。
「警告:目前情況不明,請確認自身安危。」
「另,建議:請及時確保其不再有繼續戰鬥的能力。或是……」
“或是甚麼?”
“殺了他嗎?”
“那麗莎夫人呢?她怎麼辦?”
“伊爾莎又該怎麼辦?!”
“祝福石的真相,村莊的真相,只有他知道!!不是嗎?!”
再也控制不住情緒。
我知道,球球回答不了我。
我也知道,這本就不是他該處理的問題。
但那是我的港灣啊。
麗莎夫人,伊爾莎。她們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港灣啊。而如今……
可球球依然要堅定地攔在我的面前。
任憑我如何繞開他,亦或是脾氣上來地想要直接推開他,都會再被他重新攔住。擺出的,自然還是那副堅定的,又不容我質疑半分的,那張臭臉。
「建議:你該認清現實了。」
「另,總結:根據對話記錄,合理推測,能夠並且有能力,帶領聖騎士們發掘到水石和祝福石效果的,只有他一人。」
「再另,提示:你不要忘了,他的本性。」
“本性……貪婪嗎?”
“就因為麗莎夫人收留了我,而又與他關係匪淺。所以……”
一時之間,我真的無法去接受球球說給我的資訊。哪怕,這其中的任何一條,我都同意。
我甚至都曾經做出過設想。
但是我沒想到,真正被放上臺面的時候,會是如此令我難以接受。
“可是,可是他畢竟是整個村莊裡唯一的民兵隊長啊。還有可能擁有過榮耀的過去。”
“就算是跌落下來。那也已經是擁有地位的人了。何必又……”
「提問:你不會真的以為,聖騎士們放過他,是因為那些虛無縹緲的地位吧?」
「另,交流:你不要忘了。他們已經先斬後奏了。這些,他們根本就不會在乎。」
「再另,提示:是否還記得,塞爾彭帝諾家族的處分者?」
“塞爾彭帝諾家族的……處分者?”
“麥吉爾?!”
連環的轟炸,讓我根本就找不到一點點可以插話反駁的間隙。
可,處分者……這個詞我怎麼可能忘得了?
不對吧?
這一定不對吧?
不是說,那個甚麼處分者,應該是水婆才對的嗎?
王國的密探。
以骯髒的手段埋伏進邊遠的位置,隨時啟用,又可以隨時丟棄。在我的經歷裡如此活躍,我這才一直以為,水婆就是那個處分者的才對。
可現在你告訴我……
“拍甚麼腦袋啊球球?!”
“你給我說清楚。水婆不是應該才是……”
「解答:不是。這也不是現在重要的事。」
「另,建議:請分清楚主次。」
“主次……麗莎夫人!!”
“可就算是如此,那也是他拋棄了麗莎夫人的才……”
話,當然是說不下去了。
說實話,我給自己做過心理準備。
如果,如果呢?麗莎夫人的死亡,就是因為曾經收留過我?
可僅僅也只是收留過我而已。為何要……
「解答:因為她是唯一有可能知曉你去向的人。」
“……”
原來,這就是失語。
在受到強烈震撼的時候,而喪失掉所有的語言表達功能。
只有一遍遍重複的震撼內容,還能在腦袋裡不斷徘徊。而我,卻沒有任何可能,去找到回應他的話。
呵呵。是啊。
就是因為我啊。
就是因為我曾經住在那啊!!
而他,很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我原以為,我的出逃,還有那半枚令牌,就足夠讓他有一個交代。
只要把所有的禍水都推到我身上,他就能好好地,繼續去做他的民兵隊長。和麗莎夫人她們一起……
起死回生……
「警告:請不要靠近!!」
“是你,帶著那些騎士們,去到了麗莎夫人家?”
“是你把她們推了出去?!”
我失控了。
徹底的失控了。
我甚至都要抓不住手裡的精靈劍,只顧著那衝動上前去的腳步。
單單就是在懲罰之間,手臂上彷彿是在對極重物抓取時的痛苦感,還有那些肢體上不斷會發出的慘嚎,我也根本顧不上分毫。
可你叫我如何能相信得了?
還能繃著沒有瘋魔,真的就已經是我精神耐受的極限了。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我都要把那個跪在地上,如同隨時都要消散而去的男人,提到我的面前來。去質問出那個我完全不敢正面的答案。
只是,這邪魅到讓我心裡發毛的笑容……是我被得逞了?!
剎那間,電光石火的迸發就遮蔽掉我大半的視野。我甚至沒辦法透過那剛要到來的遲滯知覺,來對自己的視線所及做出反應。
可源自於劍刃向手臂上傳到的顫抖,卻是在實實在在的。
一時間,我真的沒辦法判斷到底是發生了甚麼。
我甚至沒辦法跟上身體本能的訴說,去接受那即將要崩潰的,抵擋的現實。
可那角力到顫抖的格擋卻還在繼續著。至於是否有他露出半張臉來地邪笑表情,我其實並不是那麼在意。
倒是那趁著稍稍錯開間,就毫無保留要掐過來的巨手,才是我心頭的驚愕所在。
只可惜,匆忙卸力的偏轉實在是有些來不及。
等我再能從視角的快速變換中解脫出來,就已經是被後背生疼的砸擊蔓延全身了。更有那扭曲到變形的沉重大劍,徑直地插在我的耳邊。
隆重的聲響,沉悶的迴盪。都在向我宣告著唯一的事實。
我被徹底地壓制住了。
還沒等我從地面上那向上看去的視角變換中反應過來,就已經被這沉重的巨大劍刃,緊緊地壓制在耳邊。
甚至,還留有那直插入地面的聲音迴盪。
但我被披散開的長髮,終究是不再能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提供掩藏了。
精靈的特徵,暴露無遺。
只是,真正讓我驚恐的,根本就不是這所謂的暴露問題。
那張早已被燒灼到潰爛不堪,甚至還與部分金屬頭盔的殘料融合的面容,才是真正驚嚇到我的存在。
可是我看著他幾乎佔據我全部視線,那捏住臉頰的巨手,牽動著那張面容一點一點地向我迫近,我卻沒有絲毫的辦法。
扭動身體,也不過是在驚慌中所能做出的全部了。
直至,那帶著燒灼濃煙的面容,佔據了所剩下視野的全部。
“想不到,我們會以這樣的場面再次見面呢。米娜大人。”
“重新認識一下。麥吉爾.維斯卡特.塞爾彭帝諾。”
“不過,也沒甚麼再和您說明的必要了,對吧?”
說話間,我就看到那重劍,在他狠戾決絕的動作中被猛力下壓,如同鍘刀一樣地向我的面門快速傾倒過來。
可,正常反派不都是會叫囂一番廢話的才對嗎?
哪有你這樣,多一句都不肯……
轟!!
衝擊的爆發,隨著我手上動作的完成,在視線上空的不遠處突兀地炸開。
儘管會被他那極為寬厚的背部掩去大半,卻還是能在他有些遲滯了的身體上,做出十足的表達。
那是被我遺留在遠處的弓弩,還能為我做到的最後一件事了。而與之一起的,更有那些積蓄許久的,晶瑩們的功勞。
在這一瞬間,星火與濃煙逆反著各自的方向,卻也在糾纏中宣告了命中的結局。肆意揮灑著濃烈餘韻的同時,也盡數被他那寬闊的身體給阻擋住。
共同攻擊一側的巨大力量裡,終於是讓他的動作遲鈍了些許。甚至,都有些再也顧及不到自身的,那傾倒的半分存在也要抑制不住。
而也就是這半分的存在,成為了我在爭奪的唯一可能。
時機很差。
卻也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習藝技能.先鋒職階.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