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神。
根據不同的現場,不同的狀態,也會有不同的解釋。
但在現在,這就是一種在極度震驚的情況下,精神為求自保,短暫地切斷掉我全部的對外感知,從而陷入到一種明明意識還在,卻不再有任何一點點精神起伏的現狀。
本該是這樣的才對……
我完全是一番強硬地拖拽,才能將自己的精神從那虛偽的泥潭裡給拽了回來。
痛苦,卻又不得不如此。
我並不堅強。至少沒有我口口聲聲裡所描述那樣,是可以頂住一切的堅強。
這一點,我早就知道。
只是,在現在這種時候,還有我必須要去做的事。
是比起我避免自己精神崩潰的微不足道而言,更重要的事。
「建議:請面對現實。」
“你給我閉嘴。現在我沒精力跟你吵。”
很顯然,被我繃緊著的精神,並不能允許我做出一點點洩露。
哪怕只是對球球做出些很是簡單的答覆,現在的我,都沒可能能讓自己脆弱的精神,再穩得住應有的狀態來了。
完全就是被風暴一樣的席捲,要將我的精神給徹底摧毀掉的模樣嘛。
可就算我現如今的精神,已經是不止一次地警告著,我不該在做好心理準備前就面對這些。只是,這哪還是再讓我能顧得上這些的時候了?
無論如何……
無論如何!!
只有這一點,必須要讓我好好地做到才行。
來不及對回歸的妖精們做好安排。我就已經貿然地進一步鋪散出魔力。
本該是溫潤的魔力,在我的催促下,也不得不加快了自己的程序。不消一會就包裹了麗莎夫人的全部身體。
微弱的光芒在她已經冰冷的身體上游走。去尋找那一點點還有可能殘存的生命氣息。
只是……
手臂折斷。頭顱破碎。
刀傷劍傷遍佈身體。新傷舊傷層層疊疊。
更有無數我不知是何的洞穿,在她的身體上向我訴說著那些曾經發生過的苦痛。
至於那些細碎的,連血液都被幹涸的痕跡,就更是沒可能去細數得清楚。
我不能理解,為甚麼會有這些完全不同程度的傷口。
我也不能理解,這些傷口的背後都意味著何種模樣的經歷。
我只知道,這些都不是我現在就要集中注意力去分析判斷的現狀。
它們是很重要,它們是麗莎夫人受過的傷害。但那些都可以是過去,在它的面前,都可以不值一提!!
只要……只要有它。
只要還能找到它。我就能……
可是,為甚麼?
任憑我的魔力作何努力。回報的結果都只有無法找到,無法啟用的,無窮無盡的報錯。
怎麼可能?
這怎麼可能?!
那是我留給麗莎夫人的,也是她答應過我,一定會好好帶在身上保管的,那枚蘊含了我全部心意的,祝福石。
是我從無數數不清的效果裡挑選出來的最有用,最可靠。以至於我不在她的身邊,都可以幫助她逃脫掉這次死亡效果的,祝福石。
可為甚麼,它不在了???
它不在了。是它被用掉了?!
不。不對!!
麗莎夫人她都已經到達這裡了。就算是到達這裡後再主動觸發,那也應該是已經安然無恙地走上來揍我一頓的才對。又怎麼會……
那就是遺失?
還是被盜取?
從結果上來說只有這兩種可能,才導致她無法再使用上第二次生命來避開這次的死亡。直到在這深山裡掙扎到此的。
可是……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一定是我錯漏了才……”
「重複建議:請面對現實。」
“絕對不可能!!”
積攢了許久的情緒,彷彿在一瞬間就被拉開了閘門。
無非是,藉著大聲對球球的吼叫間,我才終於把自己從混沌的質疑思緒裡,能夠生拉硬拽了些許出來。
直到現在,才堪堪地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在不可置信的後退腳步裡,踩踏進了那些積重難返的水潭。更有無數害怕不已的束靈們在怯生生地不知所措。
她們不明白現實到底是如何,卻也能明白,這個人類對我很重要的事實。
能夠最大限度地清潔掉我身上一路裹挾而來的汙垢,盡她們所能地安撫住我的情緒,就已經是她們所能做到的一切了。
這是她們的善意。
這我知道。
可也就是她們的善意,也讓我不得不意識到這一個讓我無比驚恐的事實。
即使是這樣冷清到在深山密林裡都能倚靠著生存,不帶任何情緒的水流,都擁有著比麗莎夫人更多溫度的事實。
原來她……真的已經離我而去了。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這不是一個已經被我確認過的事實嗎?
是啊。
我確認過。
可是,誰來告訴我,我又該如何去接受這樣的現實?!
剛有些消退下去的精神,在我意識到的瞬間就又開始了屬於它們的燥熱。如同鞭笞著我一樣的,拼了命地累加著我內心裡的那些仇怨。
然而,無論我作何解釋,這消失的祝福石終究是現狀中最深的一塊心病。
終究是不能再使用祝福的效果。
那就只有……
可若是它真的被使用掉,卻還是陷入到死亡的狀態中,又該怎麼辦?
我還能救得回來嗎?
我的光魔法,還能救得回來嗎?
即使是這樣的我……已經失去了所有判定資訊的我?也能救得回來嗎?
現在的情況太過複雜,讓我根本就沒辦法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且不說現在的我是失去了所有的判定資訊。就是在我過去的完全狀態,也沒辦法做到起死回生,扭轉一個原生資料生命的消亡。
硬要去使用的情況,到最後也只能是……
說實話,我害怕了。
尤其是我知道這背後各種各樣可能的情況下,說不害怕根本就是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的。
別說是我不知道我的這些做法,在現如今是否還能起到效果。就算起到效果,我還能讓麗莎夫人回到人類生命的狀態上嗎?
可就這麼眼睜睜地放過……我不甘心。
也許?
只是也許。
畢竟npc們的生命程序和玩家不同。也許現在也是可以被阻止的?
那以我現在這種程度的光魔法,也許不會有那麼強烈的效果,就沒辦法再做到阻斷全部的生死狀態?
那還能像之前那樣,喚回這已經開始的死亡程序嗎?
不管怎麼說,這有嘗試的必要。
就算是被人說濫好人,被說是胡亂浪費,我也認了。
因為她不一樣!!
下定決心之時,我瘋了一樣地擺脫掉那些戰戰兢兢的束靈們。衝向岸邊那匍匐在地的身影,幾乎是立刻地就跪在了麗莎夫人的面前。
現在就是用出全力,也要把麗莎夫人的身體給拉起到一個我足夠清晰的視線角度上。為的,當然是能讓我找到一個合適的契機來使用這手心裡湧動的微光。
可也就是這短短的動作間,我看見了在我搬動的片刻中,落下的那團小小蜷縮。
小小的身體撲在地面上。完全被麗莎夫人的身體遮蔽住。
就連身體的邊邊角角都完全沒有落下。要不是我在搬動麗莎夫人到更適合的環境裡的動作,只怕是要被一直掩藏住了。
任憑這深山密林裡的那些動亂已經發展到了多麼難以控制的地步,也要被一直掩藏住全部的身形。
只是這身形……
“伊爾莎?”
“伊爾莎?!”
我哪還能顧得上自己早有些脫力的事實。趕緊用身體撐住被我正挪動的麗莎夫人,好騰出另一手來,趕緊將那被連帶起來的小小身體穩定住。
幾經攙扶換手,才終於是將麗莎夫人那僵硬中的沉重身體給放下。連帶著伊爾莎娜那小小的身體,也一併趴回了地上。
來不及做那些無意義的心理鬥爭,快步就去到伊爾莎的身邊。
即使是在我這幾近失去視線的眼前,我都能看得清她緊錮住麗莎夫人手臂的模樣。
是的,就是那僅剩一條的手臂,如今正被這小小的伊爾莎抱在胸前。而她,也已經是疲累到極致地趴在地上。連基本的回應都沒法做出了。
還好還好,她的全身並沒有如麗莎夫人那般恐怖的傷口遍佈。大概是麗莎夫人給她披蓋的衣物?一眼看過去倒是找不見多少的傷痕。
似乎除了幾處輕微的劃傷外,其他的也就是一些灼燒的燙傷而已。
那應該是麗莎夫人在逃跑時才會帶著她來到這裡?
為了護住她,連自己的生命流逝也毫不在意。直到死亡來臨,也不願意放開懷中的孩子。就那樣倒在她身上,讓自己的身體,成為她最後的一道屏障。
我當然想得到這樣的事實。
可也正是因為能想得到這樣的事實,才是讓我震撼不已。更多的,還是我在這一系列變故中,最原始的那個念頭。
“伊爾莎。伊爾莎!!”
“到底發生了甚麼?麗莎夫人她到底遭遇了甚麼?!”
“你倒是說……”
突兀地,不得不停下的語句,意味著甚麼再清楚不過。
後知後覺間,即使是透過那過於用力而顫抖不已的雙手,即使是透過這已經趨近於完全消失掉的光照條件,我也感受得到這讓我腦袋裡被全部炸開空白的事實。
充滿了黏膩的手感上,是同樣的冰冷。
是遠遠超過水流失溫的冰冷。
也是,與麗莎夫人同樣的,冰冷。
“伊爾莎。”
“你……”
我有些不可置信。
又或者說,是我根本不敢去相信。
那趴在地上的小小身體,那剛剛被我拉起的那一條小小的胳膊。是那樣的無力又冷漠。
就彷彿我是在拿著一件可有可無的物件一樣。
隨時可以被拿起,也隨時可以被丟棄。
甚至,可以是任何模樣。
卻獨獨與生命無關。
我有些愣愣地低下頭,順著她的胳膊一點點去摸索。
我分不清到底是天色的晚落而讓我無法看清,還是我這眼前的景象,已經不再能被我的腦袋所接受而模糊不已。
但我很清楚,我想要看見她臉上面容的自己的內心。
在這已經很難再有光線穿透進來的殘存木林裡,天知道我現在的心理狀態是有多麼地瑟縮。可我沒得選。更不想去選。
我一點一點地將她的身體拉起,一點一點地將我的身體貼近過去。
直到,我終於能將她的面容徹底看清。
是那樣的困頓與無力的殘留。
也是那樣絕望與無奈的共存。
她還是那樣緊緊懷抱著麗莎夫人那僅存的手臂。
連帶著我拉起她的動作,也稍稍牽絆到了麗莎夫人那已經僵硬又沉重的身體。
可她被我拉起來的小小身體,卻還是改變不了那樣無力的底色。
更別提那全身冰冷又毫無血色的模樣,即使是在我這幾近失光的眼前都能看得清。自然的,我也能徹底地看清,那所有的恐怖事實。
這哪是甚麼沒有太多的損傷?
這哪是甚麼只有簡單的劃傷和燙傷?
這根本比起麗莎夫人來就是別無二致的。
無非是,那些大量的穿刺與洞穿並不是落在伊爾莎的身上。而那僅僅只有的幾條傷口,也可以是那些湧動血流的根源。
大面積的血液顏色,將她的衣物全部浸染。甚至連同麗莎夫人蓋在她身上的寬大衣物,都被粘黏住而無法脫身。
可也正是因為有這些麗莎夫人的衣物,讓我沒有看清她身上那些又長又深的傷痕的事實。
也讓我沒有看清,這些傷痕背後,那讓我感到恐怖的真相。
伊爾莎她……
同樣沒能躲過死亡的魔爪。
她就那樣依偎在麗莎夫人的懷中,沉眠著。更不願意就此放手。直到,被麗莎夫人帶出了漫天大火的村莊廢墟,在這條小路上逐漸丟失掉全部的生命。
又或者,是麗莎夫人她在生命的留存之際,保護著受傷嚴重的伊爾莎來到了這裡。卻最終都沒能保住她們的性命……
種種這樣的猜測,讓我感到生畏。
可也僅僅只能是生畏而已。
都現在這種時候了,我根本顧不上去在乎那些虛無縹緲的情緒。儘可能加快手上的動作,還她們以生的希望,才是最要緊的。
如今,那朵小小的光暈已經能夠在我的手心上漸漸析出。接下來只要……
「再次重複建議:請面對現實。」
“球球你……給我讓開!!”
“你知不知你到底在做甚麼?”
“你知不知道她們對我來說意味著甚麼?!”
顧不得和球球的爭吵繼續。
我就已經帶著手心裡的那朵小小光暈,向著我最後的希望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