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我不應該用“很昏暗”的這個詞,來形容居住環境的才對。
這點文化常識和用詞的根本,我還是會有的。尤其是,對於一個房間的光線採集和居住條件的描述,絕對是不會用上“昏暗”這個詞的。
但現在,我卻只有這麼一個很不恰當的詞語,才能形容這如今的房屋現狀。
是說,咱不說要多金碧輝煌,好歹也得達到最基本的平均線吧?可,真正能達到平均線的,也只有懸掛在門廊裡的色彩繪畫和門頭處那些我看不懂形狀的雕塑而已了。
畢竟是教廷直接控制的王城嘛,任憑這些堆砌有多麼普遍,我都不會覺得這玩意有甚麼可值得去花費精力和錢財的。
尤其是,相比起那破破爛爛的房屋本身來說,就更不值得在這種方面做出花費了。
現在我所身處的,是一道相當閉塞的幽暗路徑,不算狹窄的地方甚至連我都要微微側身才能透過。更別說奧利安德那比我高大得多的身材了。
這大概,只是個臨時落腳點?
我有些不太能判斷自己所處的位置。
更不能根據這奇奇怪怪的風格,來判斷眼前的景象。
這,也許是被關押營的戰亂席捲才變成了如今的模樣?亦或是本身就屬於上下城交界處的地理位置上造成的?
就算是下城區以關押營,勞動用地和功能用地為主,只有少部分特殊身份的不得已,和偷懶的匠人才會出現在那裡外,下城區整體的風格也是以精簡幹練為主。像現在這樣說裝點算不算裝點,說精簡又算不上精簡的……我是真不知道該怎麼去評價了。
只有一點,我卻是實實在在地清楚知道。
不過是剛剛能夠將視線從這段小路里投射出去,能夠在天頂上的交錯間隙裡,尋到一些相對熟悉些的特徵。
對向的牆體,也都是熟悉,卻令人討厭的,金碧輝煌的燦爛繪畫的模樣。高低左右,似乎都是這樣的風格構成……這應該是某些廢棄房屋的後宅,進行整合後的改造片區?
就像幾面朝著街道的建築,那必然會有一面,甚至是更多的牆面,背向街道。
這樣的建築進行圍攏,那各個背向的部分所組成的空間,就是現在這般的模樣了。
硬要說起來,有點像我見識過的那個,村公所與水婆家之間的構造?
明明面向的都不是同一個片區,但背靠背卻是離得很近。這才有了那次,能夠躲過一劫的可能……如果沒有後續的劫難的話,真的可以說是躲過一劫的吧?
現在的這樣,也不知道算不算另一劫的延續了。
又讓我想起來牙根癢癢的傢伙來,搞得我整個心情都被沉沒了哎。
沒有直接給她無土栽培一把,實在是太讓我的心情吃虧了。
更重要的,是那個被我牽連到,卻在這麼久以來,連想要騰出些精力來,去仔細想想的可能都不太能做到的,她……
唉。
只希望,我一路壓著脾氣地,跟著奧利安德走來這裡,是能有些收穫的吧。
可,說是這麼說沒錯……我們到底還要在這夾縫一樣的空間裡,前進多久啊?
我就想不明白了,就算不是普通的四面圍攏,而採用多個排布而組成的,比尋常的四房一區的排布要大得多的背向空間……那也是背向空間的沒錯吧?
撐死了也就能塞得進二三十號人而已。怎麼可能塞得進……
我說,你這樣的,是真的要帶我回木精靈們的聚集地嗎?
你這模樣,否定的程度才是比較大的吧?!
我反正是當看不見球球白眼的,趕緊去用力地敲敲自己的腦袋了。
那些忍耐的狀態,本就夠我受得了。
現在的這會兒,更是不能讓那些稀奇古怪的思想給佔據住我的腦袋。不然,還不知道我的狀態,要跌落到怎樣的地步上去呢。
但,這也不代表著,我手裡的動作就有清閒下來的可能。
早在心中猶疑的一瞬間,我就已經暗暗地將自己的手段全部調動起來。
可也就是我剛想要抬起頭,準備偷摸著進行些基本觀察的瞬間,突如其來的,卻是一個又一個的物件,直衝我的面門而來?!
甚麼玩意?襲擊?
我還沒能從對各種各樣的稀奇古怪的思想震驚中緩過來呢,那邊早就做好準備的本能就替我揮出手了。
只是,要將那些玩意給阻擋下來的念頭還沒來得及傳遞到我的腦袋裡呢,就有一道身影擋在了我的面前。
奧利安德?!
隨即,紛紛落落的物件全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可,這都是甚麼?
有不少是菜葉和果實?還有一些奇奇怪怪風格的服飾和……這一看就不是木精靈們會穿的衣服吧?人類們的衣服?
可現在這又是個甚麼情況啊?發瘋?
我說,這直接砸過來的玩意,是木板吧?!
好傢伙,幸虧姐姐我反應夠快,趕緊扯著這根本看不清現實的傢伙又連退了好一段距離。不然,這噼裡啪啦落地的木板就得砸在我倆的身上了好吧?
真是氣死我了。哪來的狗東西不分青紅皂白地就要襲擊老孃?!想單挑還是想群毆?好啊。那我……
「提問:有你甚麼事啊?」
「另,提問:你就不能學著冷靜一點?」
這都衝我來了還能是……哦?
我這才有心思地能注意到奧利安德的臉色。說是一陣紅一陣綠都不為過吧?反正我是沒看見他一直以來都保持著的溫文爾雅了。
可對面那些不是木精靈嗎?這烏央烏央的,都是木精靈嗎?
這麼多的……
停停停。
這個時機,還有這個現狀,很明顯就不是解釋的時候吧?
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怒目圓睜的模樣,你確定還要在現在的這個時候,來和我探究這個問題?
我就想不明白了。
你不是這群木精靈們的領袖嗎?
怎麼就……
“Du er en forr?der. Du fortjener ikke 住在這裡。”
“你投降了menneskene. Hvorfor kom du 這裡?”
球球!!
你是不是有毛病啊?!
奶奶的,原來兩邊都能聽懂的語言,被你搞成這樣。這下好了,我還能聽懂個錘子?你能不能不要再搗亂了?
「提問:你要不要看看現狀再決定說甚麼?」
我……
有點心虛。
算了算了。給我關掉總好了吧?
真是的,我現在可是貨真價實的精靈哎。還能聽不懂精靈語的?
看不起誰呢?
“V?r s? snill, alle sammen, ro dere ned og h?r p? meg.”
“Jeg overga meg ikke til menneskene, langt mindre ga jeg etter for dem. Er det ikke verdt for barna v?re som er fengslet hver for seg?”
“Vi kan holde ut. Men hva med barna v?re? Er du villig til ? se p? at de blir torturert av mennesker? Dra tilbake til skogen og la dem v?re i fred?”
啊???
大哥,你要不要一上來就整這麼高難度的玩意啊?!你存心的吧?
我這邊還在嘗試著從回憶裡重組那些被球球干擾的話語,剛理解到他們在說“奧利安德你背叛了大家”,“投降了人類的傢伙不配回到這裡來”呢。你這邊又來這麼多的?!
只有一點,我是可以確認的……確實不是我的事吼?或者說,我沒有加入到他們那邊,他就該謝天謝地了吧?
可這剩下的……
球球。好球球……
「交流:停。噁心」
“你有能耐再給我說一遍呢?!呃……不是,我不是說你們啊……Jeg snakker ikke om deg?”
完了,在這麼個場合突然發飆。尤其是奧利安德好不容易把現場那些躁動的情緒給平復住,我這個行為看上去就像是在砸場子一樣。
都怪你啊球球!!你就不能少欺負我兩句?你還搖頭嘆氣上了,早欺負我的時候幹嘛去了?!你有能耐你憋……
我得說,我真的不理解為甚麼我自己的面板砸在我自己的腦袋上會這麼疼。以前怎麼就沒試過這種離譜的操作來收拾那群混小子們?
可我現在的關注重點根本就不在這些胡思亂想上。畢竟,誰能對這一眼就能秒懂的語言表示拒絕呢?
“你確定你沒有在裡面添油加醋或者隨便寫寫就了事吧?”
“那你也……”
好吧,看他那一瞪眼,我是沒膽子再繼續對他提出質疑了。反正,粗略看一眼這大概意思沒錯就行了。
咱又不是甚麼一點錯處都容忍不得的老學究。
大概是奧利安德在說,此次的妥協是為了孩子?
“總不能自己退回大森林卻把孩子們留在這裡”、“那受折磨的,只會是我們”的這種話,真虧你能講得出來啊。
你是真不怕這幫傢伙被你刺激狠了,直接抄木板子揍你啊?
當然,我這後知後覺看來的翻譯,已經是對話發展的很久之後了。沒有被他波及到一起捱揍,真是我平常心善積德的報答呀。
幹嘛球球?你好像對我很不滿啊。哎喲,不就是沒對你提出表揚嘛。來,讓姐姐親親……痛啊!!你有毛病啊?!
你又拿我的面板抽我?!
我要是被打傻了,還怎麼走南闖北?
給我下來!!
只是,我的齜牙咧嘴在奧利安德的眼裡是甚麼樣的表現,我是不得而知了。但他那略帶震驚底色的表情,我卻是看得很清楚呢。
“咳咳。沒事……”
“你那邊都處理好了?”
尷尬。
那我為了化解尷尬,當做甚麼都不知道,反正就立刻恢復正常模樣地交流,也是合情合理的總是沒錯的。
本來就是你這邊的禍患遺毒把我牽連進來的,我發個瘋好像也挺正常的?
可,說是這麼說……這些傢伙的眼神還是不善得很啊。
哪怕是懷抱裡,或是緊拉著的,都是一個個稚嫩的孩子。
他們的眼神裡卻還是帶著相當的怒火和不甘。
“族人們需要時間才能慢慢接受……會沒事的。”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了。就快到了,請隨我來吧。”
看到他現在這模樣,我也不好再多說些甚麼。
能理解,但不表態。說得大概就是我現在這樣的心態吧。
畢竟,我不也是抱有相當的希望那一方嗎?
只是我比他們要更早地知曉事實與得失。能不能接受,全看個人了。
他大概也是料想到了這一點,才並沒有多做辯駁吧。就像他說的,“他們需要時間”。而我,只是已經度過了那個時間了而已。
跟隨著他穿過這些木精靈們的聚焦,可那些指指點點的動靜就沒有停止下來的時候。唯一有些變化的,也就是他們不再扔東西過來了吧。
無非是,有的咒罵,有的痛哭,也有的,會對分別已久的孩子感到欣喜。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生百態?
也大概,這就是將來木精靈們必須要接受的現狀?
不止是木精靈吧。
那麼多個異種族的代表,那麼多的異種族們。應該都是像木精靈們這樣,被驅逐到人類們的下城區邊緣來居住?
透過這樣惡劣的環境和陰險的手段,還有再也不可能互相串聯起來的現狀,徹底碾碎他們反抗的脊樑。
最終的下場就是從明面上,那些耗時又耗力,還討不了好的奴隸政策,變成了另一種層面上的奴隸。
是自我屈服自我服從的奴隸。
也就是所謂的,下等人。
總有會接受的一天吧。
只是想再有能離開這裡的機會,終究是徹底變成了想想而已了。真要能等到,還不知道要到哪天去呢……這樣的現實和認知,我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吧。
只能說,有些東西不是我能去決定的,也不是我該去決定的。
就像球球說的,能各安天命,就很好了。
「提問:你確定不是你造謠出來的?」
可惡啊。你就不能讓我說服一下自己嗎?
知不知道我要說服住自己,不要去慷他人之慨,不要去解他人之愁的這一點,真正要做到有多不容易啊?
找你借個名頭怎麼了?!
球球是不願意理我了。
至少,在這樣從各個方面來說都很複雜的環境中,他對我的寬慰?
根本是一點作用都不會有的。
且不說那些聚集在一起的木精靈們的內心複雜,單單就是這環境的複雜程度,都夠我再瞪大一回眼睛的。
這大概是木精靈們對故鄉的回憶?
亦或是他們內心深處的執著?
反正,這樣對人類們相當不認可的方式,透過他們的居住環境,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展現到我眼前來。
至於這聚集起來的人數和規模嘛……
這果然就是像我最開始猜測的那樣沒錯吧?
空間魔法。
可,說是這麼說沒錯……現在的這個模樣,你讓我上哪能看得懂去?
這是這座房屋的後院?
那是那座房屋的天台?
透過各種各樣傢俱或是現有能用得上的物件進行連線,打造了一個不管是看上去還是走上去都相當複雜的立體結構。
可,就算我能明白,你們是對大森林很懷念,想透過這樣的方式來模擬出大森林的居住環境的方法……這就透過一些木板拼接著搭建,就在這累累高空中行走的舉動,是不是太危險了點啊?!
這都已經是第幾次了?
一腳踩上去根本是虛的。
木板開裂的同時,拉都拉不住地身體就向著側邊傾斜過去。
要不是姐姐我眼疾手快,或者是奧利安德的眼疾手快?我早就得在這立體結構裡迴圈往生了。
我就想不明白了。你們木精靈就非得用這麼個方式來表達自己的特立獨行?
特立獨行就算了,能不能照顧照顧可憐的光精靈?
光精靈可不會爬高踩低啊。
是說,我這是第幾次見到這同一個位置的爬高臺了?這上頭的青苔都快被我折騰得底掉了哎。但我心裡的這股子不安,只有在一步又一步地安穩落地,才能稍稍消散一會哎。
前提是,我沒有犯毛病地瞥一眼下面的景象的話。
我的老天鵝。這到底是壓縮了多少的空間進來?
人類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空間魔法不魔法的先不談,單單就是在這麼個片區裡,劃出了相對適合木精靈生活方式的一片天地的這一點,可就不是一般的活計。
還有這疊高的處理方式,一看就不是王都應有的風格吧。
人類們現在這麼好說話了?
還是我把他們那準備把奴隸轉變成下等人的想法是錯的?
這樣的疑問,在我跟著奧利安德一陣爬高踩低裡就沒有間斷的時候。
當然,這只是我沒有感受到這裡被籠罩著空間魔法的前提的話,我還是會這麼認為的。
不就是換了個環境換了個地方,再說了點好話的關押嘛。
那這不還是關押?
頂多,我先前認為的下等人的想法是錯的。
人類們怕是根本就不認為他們能再做出甚麼來,或是單純地覺得無所謂?反正,從結果上來看,就是把他們關在這而已。
至於這之後還用不用祭祀,或是需要用他們做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想來也不會少吧。
只是,那就不是我需要去煩惱的問題了。現在我只需要考慮,怎麼在這爬高踩低裡不掉下去就已經是拼盡全力了。
最後一層!!
奶奶的,當頭頭的,住的就是高啊。
這都快頂到空間魔法的邊緣了吧?
我甚至都能越過一些相對低矮的位置,看到正常的王都街景了哎。
一成不變的彩旗飄飄,一成不變的繪畫和雕塑。還有那潔白又神聖的流轉在天地間徘徊著,監視著的討厭模樣,和我內心裡的記憶真是一點都沒改變。
唯一有些不同的,也就是這會我不是站在關押營的帳篷頂上了而已了吧?
還有就是……
“阿斯特麗德。凱盧姆。希爾凡。”
“我回來了。”